一片枯黄的竹叶自头顶飘落，落在了狄青的手心，道道叶脉仍在，可叶子却已枯萎卷起，在这个秋天了无生机。
这是他吗？
一如手中这片枯萎的竹叶，从此成为废人，再也不能如以前一样……惊艳军营快意江湖。
体内无法运行内力，他又变回了那个没入齐风寨之前没有内力的少年！
这是命运在跟他狄青开玩笑吗？他还能与“龙牙”兄弟一起征战吗？
狄青看着手心的这片竹叶，内心悠然一叹，仰头看向了头顶的蓝天……这一刻，以前那碧蓝无垠且无限湛蓝的天空，在他头顶的竹梢缝隙间也变得支离破碎，宛若碎裂成无数片的湛蓝破布。
摇曳的竹林传出竹涛声声，秋风从竹林中吹过，卷起了地面上枯黄的竹叶在竹林中翻飞，似此刻他的心境……静待叶落之后的寒冬。
“大哥，你醒啦？”吴轩激动的喊声从竹林小径的远处传来。
狄青回头，看见吴轩手提两条活鱼，与司徒雪、杨涛、郭铭都是一脸激动地朝他飞奔而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狄大哥……”司徒雪等人的喊声也是同样激动莫名。
“兄弟们都在啊？”狄青朝吴轩四人笑笑，问道：“我这次晕迷了多久？”
吴轩犹豫着看了看司徒雪三人，应道：“大哥这次晕迷了十六天，李先生说大哥只要能醒来，就会一切无碍，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对对对，李先生跟我们大家就是这么说的，当时兄弟们都在场，小陕西，是不是呀？”杨涛用胳膊轻轻地撞了郭铭一下，笑着附和道。
“嗯，李先生是……是这么说的。”郭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点头笑道。
“傻大胆，狄大哥刚醒，你们在这先陪着狄大哥，现在肯定饿了，将鱼给我，我去熬鱼汤。”司徒雪从吴轩手取过鱼后，向竹舍走去。
“谢谢兄弟们，我的伤情我自己心里有数。”狄青冲吴轩三人笑笑，问道：“其他兄弟呢？”
“酸秀才和冷面下山帮你取药去了，血手、木疙瘩、莫大厨他们在军营。”吴轩眼神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跟我说这半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狄青看见吴轩眼神飘忽，杨涛与郭铭也是神色不正常，盯着吴轩的双眼，收起笑容，冷声问道。
“大哥，没发生什么事，罗教头只安排我们六人在这照顾你。”吴轩笑容有些不自然，挠挠头低声应道。
“傻大胆，你从来就不会撒谎，老实交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狄青冷喝出声，却显得中气不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大……大哥，真的没有什么事，你别瞎猜了。”吴轩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伸手去扶狄青，低声说道：“外面风大，大哥，咱们先回屋里去，你刚醒，现在身体虚弱，应该多休息。”
“别动我。”狄青一把推开了吴轩伸过来搀扶他的手，却因用力过身体虚弱之故从青石上摔了下去。
“大哥……”吴轩惊叫着，急忙抢身去扶摔倒在地的狄青。
“狄大哥……”杨涛和郭铭也是神情紧张，抢身过去搀扶狄青。
三人一顿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将狄青搀扶起来，并扶到青石上坐了下来，看见狄青额头上冷汗直冒，脸色煞白，神情都是紧张无比。
狄青因为无意中被柳福与路柘二人用内力误伤昏迷，又在**躺了半个月之久，现在刚醒没多久，身体仍是虚弱至极。
“小陕西，你说！”狄青坐大青石缓和了好一会后扭头对郭铭说道。
“狄大哥……”郭铭欲言又止。
狄青微微侧头，发现吴轩正朝郭铭示眼色摇头，温怒道：“傻大胆，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大哥？”
“大哥，兄弟们都认你这个大哥，怎么会不认呢？”吴轩憨憨一笑，应道。
“既然认就别瞒我，快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狄青已经开始怒了。
“狄兄……”白野黑的声音从林中传来过来。
正无计可施的吴轩三人听见身后白野墨的声音，全都松了一口气，眼露喜悦地转身看向了他们的身后。
白野墨与李义去山下集市药铺取药，刚入竹林便听见了狄青与吴轩等人的谈话，知道狄青醒了，神情激动地奔了过来。
“酸秀才，你们回来的正好，俺们跟大哥说啥子事都没有，可他偏不信，现在你跟他说，告诉他俺们没有瞒他。”吴轩见白野墨奔到近前，急忙抢话说道。
白野墨看了众人一眼，苦笑了一下，将手中刚取回的药交给李义，对其他人说道：“药取回来了，你们先回去给狄兄熬药，我在这跟狄兄单独聊聊。”
狄青待李义、吴轩、杨涛、郭铭四人走后，微笑地看着也在青石上坐了下来的白野墨，道：“说吧！”
“本想着等你好一些后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刚醒来就被你看出了端倪。”白野墨苦笑摇头，叹道：“难怪傻大胆他自己都说，他在你的面前根本撒不了谎。”
“皇上出事了？”狄青从白野墨的话中证实了他的判断，心里一惊，急问道。
“皇上只是受了些惊吓，前几天已经安全回到了宫里。”白野墨摇摇头，叹道：“但这一次，咱们好些兄弟出了意外。”
“到底怎么回事？”狄青皱眉问道。
“你还记得‘云雀’、‘李五郎’、‘梦罗汉’他们三人吗？”白野墨脸色悲戚地问道。
“穆石伟？李振？罗风？他们三人怎么了？”狄青心里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突袭而来，急问道。
“他们三人……战死了！”白野墨神情悲戚。
“怎么会这样？”狄青愣了，如遭雷击，半晌没有说话。
这三人都是与他一起进入拱圣军第十八指挥营的兄弟，一起对抗过军营里的老缺，一起经历了残酷的百日生兵训练期，在一起曾经有无数开心的回忆。
“那其他人呢？”狄青神情悲伤地问道。
“段方东、齐明义、蔡学伟他们三人在保护皇上的过程中受了重伤，命虽保住了，却永远不能再上战场，都成了……残废之人。”白野墨已经无声哽咽了。
竹林有风，似在呜咽。
“那些杀手几乎是无孔不入，咱们第五都这一次战死了一百七十六名兄弟！”白野墨眼里泛起了淡淡的薄雾。
“那‘血手’‘小蜜蜂’他们人呢？他们为何没有与你们一道来这里？”狄青伸手抓紧了白野墨的胳膊，因为内心紧张之故，他的双手已然微微颤抖。
“‘莫大厨’和‘小周郎’受了重伤，‘血手’、‘木疙瘩’、‘小蜜蜂’他们三人留在军营中在照顾他俩，我们六人由王将军亲令保护你来此地。”白野墨眼角落下了一滴伤心泪，哽咽道：“还有林副都头为救‘冷面’……身中六刀，也……”
白野墨已经说不下去了，抬起手轻拭起了眼角的泪痕。
“林义大哥！”狄青喃喃出声，无声哽咽！
风卷着地面上的枯叶扬向了空间，在竹林中飘舞着，在他的眼中幻成了漫天的冥钱，摇曳的竹林，挺拔的翠竹弯下了它们的腰身，为他曾经熟悉的兄弟默默低下了头。
狄青又一次体会到了世事无常，在孔山江湖，众多齐风寨的兄弟因为一场无妄的杀戮而天人永隔，现在，他一觉醒来，兄弟中伤者无数，更多昔日的军营兄弟也化作了一杯黄土。
“咚！”
狄青的身子从坐的青石上滑落到了地面，双膝蓦然跪在了竹林的地面上，无数枯黄的竹叶被他的双膝压扁，更有一些弹向了四方。
“兄弟，一路走好！”
一声悲怜的吼声从竹林中传向了四方，为昨日仍在的欢笑，为心中新添的仇恨。
“狄青在此当着万千皓竹起誓，兄弟们的仇，狄青穷尽一生也要为你们报，绝不会让仇人从此逍遥，终有一日，狄青会将他的人头摆到你们的坟头前，让你们瞑目九泉。”
狄青目光冷毅，缓缓地将头颅叩进了地上枯黄的竹叶中。
白野墨站了起来，神情虽然惊愕，但他的双眸中却泛起了精芒，跪在地上的狄青让他心里泛起了波澜。
或许，此刻，他才发觉他自己刚刚又重新认识了更加真实的狄青，一个心中有兄弟无数的狄青。
李义、吴轩，司徒雪，杨涛，郭铭，他们五人因为听见狄青那一声穿透竹林的悲吼声，也从竹舍中奔了过来，当他们看着眼前跪叩在地上的狄青时，眼中同样有了精芒无数。
“兄弟，一路走好！”
白野墨等人默默地来到了狄青身边，同时跪拜而下，蓦然一声悲吼，将头叩进了满地的枯黄竹叶中。
大风起兮，竹涛声漫！
落叶飘兮，情归何方！
昨日人兮，身归黄土！
今人在兮，义传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