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虽然逃出了院子,心里却是直打鼓,这明月郡主已然扬言不杀他誓不罢休,他能怎么办……必须得逃!

离开汴京城!可他的赤籍身份怎么办?

在低头奔向租住院房的一路上,狄青全然顾不得路人对他议论纷纷,浑身湿漉漉且极狠狈地冲入了院子里,反身将院门上了闩。

“二弟……”

“狄兄……”

欧阳修与摩柯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从屋中出来见是狄青,同时喊了一句,却又目光同时惊愣当场,看着狠狈至极的狄青面面相觑。

“一言难尽,大哥,我先进去冲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一会还得尽快收拾离开汴京城。”狄青知道眼前这两人想要问什么,苦笑着极快地说道:“都先别问,等我冲洗完出来后再说。”

狄青快步进入了屋中,直奔洗浴房而去,留下欧阳修与摩柯一脸愕然,惊懵当场。

得走,必须尽快走,走晚了的话,谁知道这明月郡主会不会派来几百家丁护院过来杀他,那怕是回到拱圣军第十八指挥军营,或者回到营牧场跟白野墨他们在一起,都比他孤身一人在汴京城内强,到那时候,至少定王府的家丁护院不敢放胆来袭杀他。

在这里……他结义大哥欧阳修只是一文弱书生,铁定帮不了他,说不准还会被对方抓为人质来要挟他就范。

摩柯只是刚结识的朋友,也不是宋人,现在他与他的少主瞎毡自己的屁股后头都没擦干净,同样帮不了他。

只有他离开,才能真正不连累他结义大哥欧阳修与摩柯。

狄青洗浴房内,用瓢勺舀一瓢冷水朝他自己当头浇下,尽量使他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他不能走,他还有“黑手阎罗”罗梦交给他的差事没完成呢!那可是他成为“龙牙”后光祖会派给他的第一份差事,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他如何交差,白野墨这些人一定会说他是逃兵,对他这么信任的罗梦、程义、王德用等人又会怎么想。

还有,三爷爷赵礼,大当家赵东,六当家赵刚,以及齐风寨这些人又会怎么看他。

赵月……又会怎么看他这种逃跑的行为。

还有,在家盼他风风光光回狄家庄的娘亲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狄青光着身子,一个人在洗浴房中发愣……他这是怎么了?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怎么会因为明月郡主这事生出这些想法。

“啊……”狄青突然将整桶凉水提了起来,从他头顶当头浇下,在洗浴房中发出一声咆哮,惊得屋外的欧阳修与摩柯一愣,不明所以。

良久,院子的柳树下,欧阳修与摩柯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是担忧之色。

“欧阳兄,狄兄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伤了田老虎一行人之事,担心刘府刘七公子报复?”摩柯疑惑地问起了欧阳修。

“二弟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肯定是咱俩与他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其他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不然,一向稳重的二弟不至于此。”欧阳修也是茫然地摇头,因为他与狄青接触时间不长,也不太了解真实的狄青。

“都是我们大番羌人连累了你和狄兄,若非将你们二人牵连进了我们与刘七公子之间的恩怨,你们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摩柯脸上出现了自责。

“摩柯兄言重了,世间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是谁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今日我们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彼此,就是上苍的安排,若是今日你我没能相遇,他日在别的地方还是会相遇,这就是命运轮回中的巧合,一切必有因果!”欧阳修笑笑,心里却在担心狄青。

“摩柯兄,你既然认我狄青为‘卓不’,那你与刘七公子之间的事,狄青就不会放手不管,今日既然遇见了,我就要管管这等不公之事。”狄青正好从屋子里走出,听见了欧阳修与摩柯的对话,笑着说道,眼里不再有刚回来时的那种慌乱,反而变得坚毅无比。

“狄兄……”摩柯听见狄青的声音,急忙起身喊了一句。

“二弟,你没事吧?”欧阳修站了起来,也是眼神复杂地看向了狄青。

“大哥,我没事,刚才只是有些头绪混乱,刚冲了凉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现在没事了。”狄青笑着应了欧阳修一句。

狄青来到院中的柳树下,三人坐了下来。

“狄兄,摩柯要感谢你今日出手相助,此番给你们兄弟俩人添麻烦了!”摩柯冲狄青与欧阳修又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

“摩柯兄,你们少主和刘七公子是怎么一回事,可否说给我们听听。”狄青起身将摩柯按回了座位上,笑道问道。

他就算有心想帮摩柯,至少也得先问清楚双方这是怎么一回事,要是连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他就盲目出手相助,岂不是成了瞎帮吗?

就算义气用事,也得先了解清楚才行吧!

“这事还望狄兄见谅,摩柯真不敢跟你说这事,这样吧,改日我领你去见我家少主,少主知道所有事情的原委,让我们少主跟狄兄解释这事,或许会更全面一些。”摩柯歉意地笑笑,行礼请狄青与欧阳修见谅。

“这样啊!”狄青微微皱眉,沉吟起来,扭头时却见欧阳修冲他摇头,显然是不想狄青掺和这事。

“狄青兄弟,这事本与你无关,这一年多来,刘七公子虽然派田老虎讹去了我们一些钱资,却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度过这个月的难关,下个月我们的人应该就会赶到汴京城,那时候我们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况且,钱财只是身外物,田老虎这讹去的一千多贯也算不得什么大钱,你们还是不掺和为好。”摩柯看出了狄青脸上的犹豫之色,正色道。

“那这张‘雪落’古琴怎么办?”狄青伸手轻轻抚摸着面前的古琴,笑着问道。

“摩柯之前已经承诺将‘雪落’做为‘卓不’礼物送给狄兄,我们大蕃羌人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还望狄兄能够收下,不要拒绝。”摩柯又是行了一礼。

狄青眉宇微皱着,他发现摩柯说话时礼数比他们宋人还多,同时听了摩柯的话后,心想:这“雪落”古琴当然得收下,要不然怎么去见冰雪姑娘!

“摩柯兄既然这般说了,那这‘雪落’古琴狄青就先收下了,还有,这里是一百贯,你先拿回去应付了刘府的刘七公子,至于后面的事,我改日再去拜会瞎毡少主,待我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此事我该管还是得管。”狄青笑着点点头,目光变得更加坚毅。

“摩柯谢过二位仁兄今日相助,现在我家少主在家里肯定等急了,我得赶紧赶回去,将好消息带给他,摩柯告辞!”摩柯也没客气,毕竟他急需这笔钱,拿起钱袋起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狄青将摩柯送出了院门,折身回来又将院门上了闩,回到柳树下,见欧阳修正看着“雪落”古琴发愣,坐下后问道:“大哥,刚才你摇头是想告诉兄弟什么?”

欧阳修回过神来,叹道:“二弟,因为今天事发突然,为兄没来得及跟你说,青唐羌人认你为‘卓不’,既是好事却又非好事。”

“此话怎讲?”狄青皱眉问道。

什么叫“既是好事却又非好事”嘛!好事就是好事,坏事就是坏事,这好坏同时存在的事情,还真让他不愿多去琢磨。

“青唐羌人乃大蕃族中的一支,他们现在的赞普(吐蕃之王称赞普)就是唃厮啰,二十多年前,西北的党项人用计擒杀了大蕃西凉六谷部领袖潘罗支,大蕃各部落失去了统一的领袖,“西蕃无主”如鸟兽散。”欧阳修摇头叹息道。

“大哥,这跟摩柯他们有何关系?”狄青疑惑进问道。

“当然有关系,你知道摩柯的少主瞎毡是何人吗?”欧阳修淡然一笑,问道。

狄青疑惑地摇头,瞎毡是何人他哪知道,青唐羌人他倒是听说过,但青唐羌人那么多,瞎毡的名字又这么怪异,他头一回听说,怎么可能会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欧阳修见狄青摇头,笑着说道:“若是为兄没有猜错,摩柯口中的少主瞎毡,便是唃厮啰的大儿子,青唐羌人的大王子,而摩柯也应该是唃厮啰信任的勇士或者大将,他们滞留汴京城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必有他图。”

“瞎毡是大王子?摩柯是勇士、大将军?”狄青心里着实为此吃惊不小。

“这只是为兄的猜测,按摩柯所言应该错不了,二弟你想想,就他们这种身份与刘府的刘七公子有矛盾,两边肯定都不是善茬,你若冒冒失失地介入到了双方的争斗中,会是什么结果!”欧阳修笑看着狄青。

“若不是大哥提醒,兄弟我险些又趟了这浑水!”狄青点点头,拧眉说道:“看来这事咱得谨慎些,不到万不得已,咱还真不能被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