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知道葛二说是暂借于他只是为了让他能收下这笔钱,他也听出来这钱是葛二的私房钱,并非王府也给,他明白这些后便没有拒绝葛二的心意,他将信函与钱袋收了后又与对方聊了一会便起身告辞,当他和吴轩在葛二送出王府之时,他刚好看见王德用上了一辆很不显眼的马车离去。

他虽然是第一次入这汴京城,却也知道王德用所去并非内内城皇宫方向。

按他在勾栏中所听的戏文评唱来讲,刚出使大辽回到汴京的王德用应该是第一时间去面圣才对,但那也只是他从说书老夫子他们说故事时知道的规矩,毕竟当不得真的。

狄青是无意中看见的,他现在也有很多事还不明白,尤其是官家那些复杂的规矩,他因家贫没上过私塾,这方面没有先生教过,他心里自然是不明白了。

既然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免得令自己更头疼。

“那个方向是八贤王府!”

狄青转身正要离去之时,他却莫名其妙地听见葛二低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他听见葛二的话之后身形一顿,急忙扭头看向他身后的葛二,却见葛二眼中有笑意冲他微微点头后,脸上神色便恢复了常态。

他按照葛二给他所指示方向朝兵籍司所在地走去,但他一路上想得最多的却是葛二为何会对他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王德用没去面圣却去了八贤王府,这跟他狄青有什么关系吗?葛二为何要跟他说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葛二最后为何会眼中含着笑意对他点头?

狄青感觉他自接触齐风寨开始,他所遇到的事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还透出一种诧异感,这一路上都没想明白他与这些事有何关联。

他只是一介布衣,一名替兄从军的小小老百姓而已,从他出生到现在,王德用是他暂时见过最大官阶的朝廷命官,那八贤王府大门朝那开他都不清楚,王德用去拜见八贤王爷这种事有必要让他狄青知道吗?

葛二这句话说给他狄青听,无论从任何角度都显得多余,可事实却是……葛二已经莫名其妙地说了,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有就是……他也已经莫名其妙地听见了。

他这一路上朝兵籍司而去时,心绪一直被葛二这句话牵着,弄得整个人的心情都糟透了,连吴轩一路上研究汴京城里的各种新奇玩意的快乐心情也没注意到。

兵籍司隶属兵部,掌管士兵征募、抚恤、迁补、退役等人事,所有从各州府“拣选”入禁军的生兵都会被送到此处先登记造册入并调入禁军赤籍。

这些入了赤籍的生兵会根据各自身体条件的优劣再送至各路禁军军营,这个程序在大宋官家有明确叫法,那就是“配军”。

其实,大宋承袭唐末、五代的旧军制比较多,以募兵制为主,却也有凶年灾荒之时将流民、贼寇刺配从军的事实存在,更在战时也会“抓夫”充军,而且还规定有军中兄亡弟补军籍的规定,更有军籍世袭的存在。

所以,大宋禁军的兵源并非完全的募兵制,很混杂,算是募招雇佣兵、罪囚改刺,荒民纳赤籍,抓夫充军,世家承袭的混合来源。

当然,军卒兵源主要还是来自正常的募兵,因为从军的“军俸”不低,足可以养活一个普通百姓的全家,后来被百姓戏称为“贼配军”的大宋禁军其实只占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百姓是为生存和养家糊口而入了赤籍。

兵籍司因为经常要接纳来自各州府“拣选”而来的新军士便设在了城外。

狄青一路上都被葛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扰了欣赏汴京城繁华的心情,当他和吴轩出现在兵籍司门口之时,他却发现兵籍司门口却是一片乱哄哄的景象。

“俺滴个乖乖,怎么这么多人啊?”吴轩看见兵籍司门口少说都有上千人之时,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震惊不已。

狄青也被眼前这么多人的场面惊到了,愣在了当场,喃喃道:“他们不会也跟我一样打架伤人吧!”

一排青砖瓦房,一条青砖铺设的路将青砖瓦房前一块可以同时容纳五六千人大坪一分为二,一分为二的大坪上各有一点将台,点将台旁边是落兵台,落后台上倒插着各类兵器。

兵籍司的院墙不是青砖垒成,也不是夯土筑成,而是行营中的鹿砦,里外有身着绯色军服全幅甲胄的长行(军士)守卫,第一眼看上去蛮唬人的。

(特别说明:“长行”一词是北宋时期专指军士的称谓,即军卒,因后续情节在人物对话中会出现较高频率,特意在此进行先提醒方式出现,以免误读其意。)

狄青还见到兵籍司门口竟然立着四个大字:慎火停水!

后来,狄青入了军营后向老长行(军士)打听才知道,“慎火停水”这四个字竟是出自太上皇宋真宗赵恒的亲自规定,在当时第个大宋军营中最显眼的位置都必须有。

狄青看着那兵籍司门前乱哄哄的上千人,有穿褐色军服的军卒,有着囚衣的犯人,有衣衫褴褛逃荒之人,还有身着常服的百姓,更有一群衣着光鲜的军籍世子,最令他感到好奇的是二十多名着长袍的秀才文人。

“大哥,原本以为从军的人不会很多,没想到却是人山人海,看来像俺这样有股子蛮力的人选择来从军没有错。”吴轩震惊之后,眼里泛起了神采,低声对狄青嘀咕起来。

“可能是咱们正好赶上了夏初的征募,这里大部分都是像我这样从各州府推选上来补充禁军的生兵(北宋话指生力军),少数是像你这样自己前来投军的人。”狄青看见吴轩竟然一脸的兴奋之色,有些无语的摇头,跟吴轩解释了一句。

他从西河县邑经“木梃”初筛体形合格后便被押解到了汾州府,在汾州府统一在脸上刺上“黥文”后,便正式将“户贯”入了兴汾州厢军赤籍,然后汾州府将的赤籍档案提前送到了兵籍司,随后便被一队汾州府的厢兵押解前往汴京。

若非中途生出了变故,他也许早几个月便送到了这里,也早就成为了一名禁军长行。

可老天爷好像总是在跟他开玩,让他多花了好几个月时间绕了一大圈之后才走到兵籍司的大门前,所以,狄青他多少比吴轩知晓多一些关于从军的细节。

“这些身穿褐色军服的军卒与门前那些穿绯色军服的有什么区别呀?”吴轩看见人群中两种穿不同颜色军服的军卒又问了起来。

“他们……”狄青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两种颜色差别这么大的军服。

“因为绯色这些是刚刚才换的新军服,你们不知此事很正常。”一个声音突然从吴轩身边传了出来。

狄青扭头发现一名与他和吴轩身形差不多,长相却挺斯文白净的男子正跟他们说话,对方一身灰色的长袍,看上去就是一位满腹经纶的文人。

他眉宇微皱,脸上泛起了腼腆的笑容,因为他发现吴轩与这名文人打扮的男子并肩站在一起时超级有喜感。

一个脸色如黑碳而另一个却是皮肤白晰,一个满脸的络腮胡而另一个却是玉面俊容,一个是纯粹的粗野大汉而一个却是文酸秀才……这是绝无仅有的鲜明对比,宛若“黑白无常”同时出现在太阳底下。

“刚换的新军服?”吴轩见是一文人打扮的男子搭了他的腔,微微一愣后沉吟了一句。

“嗯,就是刚换了。”那名文人打扮的男子点点头,眼神显得有些得意,很有成就感地对吴轩解释道:“这是官家才下诏更换的新式军服,有绯、紫两种颜色,背子上有各军番号,用于替代之前的褐色军服,因为才刚开始换新,所以现在只有一小部分禁军先行换上了,其他大部分禁军和厢军正在逐步换新之中,这才会碰巧让你见到两种不同颜色的军服同时出现。”

“原来是这样啊!”吴轩了然地点点头,赞叹道:“新军服就是好看……喜庆!”

狄青听吴轩夸新军服竟然用了“喜庆”一词,苦笑地摇头,因为他头回一听见有人夸军服喜庆的说法,他心里直接怀疑吴轩是不是因为心惦念何清莲之故,才会从嘴里蹦出“喜庆”的二字。

“这些是班直军营的长行,理会各司衙的守备。”那名文人打扮的汉子似乎担心吴轩理解不透,又补了一句。

“你这人知道的还蛮多,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吴轩对与他搭话的那名文人打扮的男子产生了结识的念头。

“在下姓白,名野墨,字青竹,丹州白家庄人。”白野墨冲吴轩和狄青拱手抱拳,行了一礼后报出了家门。

“吴轩,渭州人,你可以叫俺吴大胆。”吴轩却是豪爽之气,笑着一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