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有半弯皎月爬上了东方的夜空,淡淡月色映照着起伏的山峦,宛若无数卧兽在沉睡。
狄青立在齐风寨的箭楼上,眺望着那已经燃灭的木方垛,淡淡的月色中,有残存的黑烟飘散在黑夜中。
他双瞳幽黑,视线从燃成灰烬的木方垛缓缓地移向了远方,望向了那轮弯月。
那是东方,是他刺配从军的目的地,他此生已经更改不了的人生宿命,按赵礼私底下的吩咐,再过两天,他就要离开齐风寨去往雁门关,然后再一路护送大宋使臣、朝廷观察使王德用回汴京。
他虽然进入齐风寨才几个月,但他却和这里的人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劫,他的心里已经将这里当成了他离开狄家庄后的另外一个家。
这里有了他的亲人,他的兄弟姐妹,甚至有了他心里所喜欢之人……赵月!
“狄青兄弟。”
狄青正在眺望远处无尽的山峦之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见刘心虎怀里抱着两坛子酒站在他的身后,旁边还有陈六同样怀里抱着一坛子酒。
“阿虎兄弟,六子兄弟,你们来了,你们这是……”狄青看见对方两人怀中都抱着酒坛子,心里微微有些诧异的笑问道。
刘心虎笑道:“俺们兄弟俩过来找你喝酒。”
“好,兄弟们有酒时还能想起狄青,那狄青就和二位兄弟对着月色喝个痛快。”狄青想到再过两天就要与这里的人分开,心里有些发酸,眼里起了一层薄雾,脸上露出了笑容。
兄弟把酒对月同饮,同样是人生难得的一件幸事。
狄青从刘心虎怀中接过酒坛,利落地拍开了坛口的泥封,下一刻,便有浓浓的酒香溢出。
“窑藏二十年的上好汾酒……杏花醉!”狄青放在鼻尖处一闻,眉宇间透出了悲伤,目光却移向了那两处燃为灰烬的木方垛。
“兄弟们,一路走好!”
狄青在箭楼上跪了下来,将手中的酒在他的前方缓缓地洒下了一圈,刘心虎与陈六同们跪了下来,将手中的酒洒在了各自的前方。
酒香散开,却似孙二牛、王小黑等数十位曾经一起在火舵营房狂饮言醉的兄弟同在,在黑夜的月色中冲狄青三人举起了酒碗。
狄青从那些幻影中,看到了曾经大碗酒时的笑脸,耳边仿佛响起了那狂饮碗中酒时的笑声,忍不住眼角落下了两行泪,对着面前的无数幻影,哽咽道:“来,干!”
狄青并不知道,这是刘心虎与陈六上次从秦家庄回到齐风寨后,专门差孙二牛、王小黑等人下山买回来的,贮藏到现在,就是希望等狄青回寨时拿出来喝的,让所有兄弟再开怀痛饮一场。
然而,酒仍在,人却永相隔。
“来,干!”刘心虎和陈六眼神悲戚,对着前方同样举起了手中的酒坛,低沉开口。
兄弟之间,无须其他语言,对于狄青才认识只有几个月的这些人而言,一切都已然在这“杏花醉”中。
“狄青兄弟,谢谢你救了俺,此恩俺记……”刘心虎想起了白天在岩崖上那惊魂的一幕,仍然心有余悸,可刚开口想感谢狄青,便被狄青抬手制止了。
“唉,阿虎兄弟,你不知道你这话很酸啊?比那些酸秀才还酸。”狄青瞪了刘心虎眼,摇起了头,满脸的鄙夷之色。
刘心虎一愣,有些委屈道:“俺,俺咋就比那些酸秀才还酸了啊?”
“兄弟之间永远不会这般酸溜溜地说话……矫情,白天若是我掉下去,我相信你也会出手相救,对不对?”狄青笑着说道。
“会,俺当然会。”刘心虎说得很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狄青心中一暖,有对方这句话就足够了,笑道:“既然你也会这么做,那以后兄弟之间就不要有这些客套话,我不喜欢兄弟之间这么多客套的东西存在。”
“看来你真头猪,和狄青兄弟相处这么久了,难道还不了解他的脾气,活该笨死。”陈六拍了一下刘心虎的头,笑骂出声,转而对狄青说道:“狄青兄弟,咱不理这头笨猪。”
狄青抱着酒坛,笑了起来,有这样的兄弟在身边,脸上少了许多悲伤之色。
“六子,你挤兑俺就挤兑俺,不许再打俺的头,俺娘说了,打头会将俺打傻的。”刘心虎瞪了陈六一眼,冲对方扬了扬拳头。
“你现在被多打几下,跟不打有什么区别吗?”陈六笑了起来。
狄青见这两人又开始怼了起来,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并不担刘心虎和陈六之间会闹矛盾,因为他知道这俩人一般是三句话不到,必定开闹,但这俩人却是齐风寨中最好的两兄弟。
“嘿,狄青兄弟笑了,六子,来来来,俺让你再打几下,好叫狄青兄弟笑得再开心些。”刘心虎见狄青笑了起来,拉着陈六的手就往他头上拍去。
陈六笑道:“这可是你让俺打的,别打完了又冲我发你那鸟火啊。”
“好了,阿虎兄弟,别闹了,我狄青此生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就算是明日战死……也值了!”狄青笑中有泪,上前一步,与刘心虎和陈六拥抱在了一起。
三人紧紧地拥抱着,彼此眼中都有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了他们三人的眼睛。
狄青心里明白,刘心虎和陈六定是见他这几天有心事,抱着酒坛过来,用这种方式劝他宽心。
“狄青兄弟,你走后,我们兄弟一定会再相见的。”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之时,陈六低声说道。
“对,俺们三兄弟一定会有机会再聚集到一起,一块杀敌。”刘心虎也郑重地点头,低声说道。
“嗯!一定会的!”狄青同样郑重地点头应道。
正当三人互相拥抱在一起彼此低语时,狄青刚说完话,便微皱眉宇,一把推开了紧紧拥抱的刘心虎和陈六,眼神诧异地看着他俩,神情尽是不解。
“狄青兄弟,怎么了?”陈六被狄青推开后,微微一愣,惊问道。
狄青看见刘心虎眼中同样有着惊讶,问道:“你俩怎么知道我两天后就要离开这里?”
听见狄青这么一问,刘心虎与陈六二人眼神不再惊讶,反而笑了起来。
陈六笑道:“就为这事,你就突然将我俩推了开来?”
“嗯!因为这件事月儿都不知道,三爷爷只对我一人说了。”狄青点点头,没有隐瞒,却没具体说这件事是什么事。
“谁说我不知呀?”赵月的笑声突然从箭楼下的台阶上传了出来,刚过一息时长,一袭红衣的她便上了台阶,出现在了箭楼上,双瞳剪水地看向狄青,俏皮地说道:“不光他俩知道,我知道,还有其他人也都知道了。”
赵月话音刚落,其他十六名抢青手也都上了台阶,出现在了赵月的身后,而且每人怀里都抱一个酒坛。
“你们……”狄青有些吃惊地看着赵月等人,对眼前所发现在一切先是惊疑,随后便心中了然,知道这一切一定是赵礼跟他们说了他马上要离开山寨去之事。
“狄青兄弟,这是老当家跟我们大家交待的使命,在你离开前的这两天里,俺们将继续行使俺们身为齐风寨抢青手的职责,全力保护你这名头青手的安全。”刘心虎倒是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
“青哥哥,这是爷爷刚才对这里所有人这么吩咐的,无须担心什么。”赵月上前笑着说道。
狄青看着他面前众人眼中坚定的目光,生起了感动,内心默默记下了所有人的笑脸,腼腆地笑了起来,喊道:“谢谢诸位兄弟和姐妹,狄青敬大家!”
狄青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酒坛,敬向了所有的抢青手。
抢青手,这份在孔山江湖各大势力中独特的存在,在此刻的齐风寨中,成为了另一道风景,一道真正彼此托命的风景,无须多余的话语,一切尽中手中那醇香弥漫的“杏花醉”中。
“干……”
二十道声音,凝聚在齐风寨的箭楼上,汇成一道生命之念,从此,这二十人可以在战场上放心地将自己看不见后背,交于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让对方成他后背的另一双眼。
或许,狄青此刻才真正体悟到,接下的路上,他将如何去为兄弟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