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千夜万年来的漫漫神途里,从未有过如此的心安满足的一刻。
请帖已传遍了四海八荒,他才去紫霄大殿跟座上的天君秉奏此事。自然,天君并未允首。
他自然是不在意的。
他要娶,她愿嫁,没人可以阻拦,就这么简单。
他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他的小公主似乎喜欢那样的仪式感,那就随了她的意,按照天界的仪式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
就连她那身嫁衣,都是他亲笔绘稿,他记得她喜欢什么样的衣裙,闭上眼脑海中就是她的身量,选用了几千年前他被她所救,睁眼醒来看见她时她着的那身蓝色,勾勒的一笔一划都寄寓着永不分离的誓言和终于相守的慰然。
转变出现在要大婚的前三天。
天君找他痛心疾首地反思己过,说愿意成全他,这场婚事,他想亲自来主婚。
风千夜不搭理他,他就提起酒壶一杯一杯地畅饮,看他最后醉醺醺的模样,拧起眉头道:“阿锦约莫是希望你来主婚的。”
天君眼中多了丝希冀,倒了一杯酒递给风千夜,看着风千夜迟疑着抿了一口后含泪道:“衍儿,父君很高兴能看着你迎娶自己心爱之人,父君不希望你以后同父君当年那样为了活命和神位每日战战兢兢,所以,在一千年后的身死雷劫来临之前,父君会为你再次集齐所有神格,让你日后都能似这三千年来这般明朗地活着……衍儿,父君对不住你。”
天君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面前的风千夜已渐渐失了意识。
候了许久的意杳出现在他身边,她在天君面前跪下,双手奉上凤凰族那块神格,眼含笑意道:
“多谢义父成全!”
天君是要成全他,却不是成全他和白锦时,而是成全他和意杳。当年天后容槿故去后,她暗自将自己族中那块神格从天界盗回并交给了意杳。意杳见风千夜要大婚了,这才对天君如实招来,说愿意用神格交换一个风千夜帝后的身份。
意杳也算是他看大的,她的满腔情意他都看在眼里,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他决定篡改风千夜的记忆——如果风千夜记忆中和凤晦发生过的事都变成是与意杳一同经历的,而他对意杳的不喜转移到前者身上,那他和意杳就能圆满的在一起。只要风千夜接受意杳,他就能放下心了,既成全了意杳,又满足了他的私心。毕竟,以意杳对他的执念来看,她会永远爱他敬他护着他。
至于凤晦,那个妖女只会让他万劫不复,若他实在喜欢,就留着给他当一名侧妃,等他自己厌倦了,自然会撵走她。
他能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也许是造的孽太多才需提前陨化归天。在那之前,他需要集齐天宫外剩下的四块神格替他的孩子免除掉不该有的劫数。
现在意杳立了大功。
他抬手念念有词,捏了个绕口的仙诀,不久之后那块神格漂浮起来,发出亮眼的光芒。周遭虚空里产生巨大的波动,他伸出双手的食指,分别点在风千夜和意杳的眉心处……
大婚那天,看着意杳,风千夜眼底含笑。意杳却不同,她红着眼,眼中思绪复杂,像畅快,如解了多年的夙愿,像欣喜,嫁得心上人,又像不甘,充满着自嘲。
他握住她的手,想多予她一些心安,可是从走完泽天道拜完祭台,再到天君宣布一声“礼成”,他都没有找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安然。
他心里,好像遗失了什么。
仔细想来又没有任何端倪。
上次他历劫失败,意杳耗尽心血救回了他,她从小就喜欢腻在他身边,几千年了,一点也没变。求娶她也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从今往后,当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这天宫里还有一位总来扰他的刁蛮公主,天君看她情比金坚,将她赐给他做侧妃。他觉得荒唐,但意杳说她可怜想留她做个伴,他允了。
那公主的面容在他印象中只有一个惹人恼怒的影子。当他看见她一身红衣跑向他的时候,他厌恶极了。
可见到她落泪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里隐隐作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愧疚自责和不安冲走所有喜悦,剩下大片的苦涩。
他喊住她,用冷漠无情的言辞留下她。
意杳说那公主曾为了接近他,偷炼过魔族的禁术,定是对他施了什么邪法。他信了,记忆里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果然是个麻烦,第二天意杳去探望她,就被她出手重伤。
去见她时,她说:
“小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我是阿锦呀,你说过会护我生生世世,会娶我做你唯一的帝后,在我很小的时候你就这样说了,那会儿我……”
她边说边比划,他却不以为然。他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就连对意杳,也没说过如此好笑的话。
他封了她那点可以仗势欺人的元神之力,看着她失望落寞的眼,还是舍不得放走她。
出乎意料的,她跑出去了,去琏瑶宫冲撞了意杳。彼时意杳正怀着莫须有的孩子,他看出来意杳是为了气她故不拆穿,但他没想到意杳以此为由让天君重罚她,要剃去仙骨丢到下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护着她,不但没有行刑,还将她带去琏瑶宫。
琏瑶宫虽是意杳的宫府,可他却毫无理由地认为那儿更适合白锦时。
他和意杳在朝霞宫日夜相对,他却越发感到空洞,靠近意杳时,总有一阵慌乱彷徨,因此他从不碰意杳。有天他饮了酒,半醉半醒之间去了琏瑶宫,白锦时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他竟有些心疼,想更加抱紧她……第二天他醒来,看着枕边的女子,思绪复杂地回了朝霞宫。
他对不起意杳,又不得不承认昨夜睡得极好,他只是将她揽在怀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梦魇就都不见了。
看来白锦时的禁术果然厉害。
他冷静下来,在找到法子破除邪法之前,干脆不去见她。
终于他寻得了法子,使了一遍后心绪没什么变化,他不信,想试试见到她后会是如何。
意杳说天君发现了她的踪迹,将她带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在天宫里四处寻她,她好歹是他的侧妃,未经他允许怎么可以无影无踪,她不能离开他,不能……
在找寻的过程中,他觅得一摞札记,是由歪歪斜斜的笔体写成的。他微微拧眉,按照日期从第一册翻开。
第一页:
“我本是在落灵山修炼的一株灵草,别看我只是株不起眼的小草,我可是有凌云壮志的……可我每每要陷入混沌修炼时,总有个人来烦我。似乎是个修为很高的神仙,他整日来看我,甚至在山上搭了座屋子,坐在我身边与我说很多故事。
不论我躲到哪里,他总能找到我,从满山遍野的角落里把我带回去,养在他的小院中。
一日,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踏进了小院,气势汹汹要灭了我,偏偏周身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化了形,被抱去天界做了公主……”
第二页:
“天宫的日子很好,父君什么都依着我。我时常会怀念从前那位神君,只可惜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又不能溜出天宫去看他……”
“有段时间仙娥们染了怪病,我作草木时知晓有种灵虫可除此病,便抓来塞进她们衣服里。她们曾议论我是株卑贱的草没有资格当公主,平日里也不愿亲近于我,我自然不能采取寻常的法子……那之后人人皆说我乖张成性。很好,这样她们就会怕我,不敢再七嘴八舌。”
“其实父君也不愿亲近我……好吧好吧,那我就勉强做个不像话的混世小魔王吧。”
“我见到了一位神君,他一身素白满头银发,从头到脚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像雪山上的冰莲小仙。那双桃花眼也委实好看,等等,他的声音……原来是他!”
……
看完后,他头痛欲裂,在塌上昏睡了七天七夜。
一切也都渐渐明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