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秋末,天气骤然冷了下来,顾子焉的身体在怜荀的调理下恢复大半,功力至三成,只是仍是丧失听觉与视觉,时而触险,遂沈璃不离其左右方便照看。

屋外梧桐叶飘零,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偶有几片落在顾子焉的肩头,亦无所察觉。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拿着绒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狭长剑身,动作轻柔,仿佛只剩下了这把剑,自成一世界。

沈璃伸手掸掉了落叶,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氅衣,顾子焉醒神,回以一笑道,“我嫌屋子里闷,才想出来坐坐,怎的不多睡会儿?”

沈璃抓着顾子焉的手,写道:外头凉,你的身子不宜久坐。

“唉,看来还真成了个废人。”顾子焉的笑意里隐含无奈,“是我想的不够周全,亦是……自己愚笨才会相信穆彦林的话喝了毒酒,你何须为此自责。现在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可是难得的清净,少了许多烦心事。反倒是你们照顾我,这种感觉从未有过,闲适下来做个大闲人也十分不错。”

沈璃抓起顾子焉的手,抿唇写道:齐钰已经去天池寻龙吟草,说不定它能解了你身体里的毒。

顾子焉一顿,握住她微有颤意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道,“能不能解我都看淡了,活着已是侥幸,剩下的……不必强求。”

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这两日天气正好,去收拾收拾,准备回衡山派吧。”顾子焉擦完了青鸾,手指比着剑鞘入口将剑收入,却还是划了道口子,流出温润**。

沈璃急忙拿出布条,洒了些药粉后细细缠上,对于这几日顾子焉偶尔的逞强行为颇有心得,却也无奈,心知若她事事插手,怕是会折了师姐的骄傲,可让她看着师姐跌跌撞撞摸索适应,也是心疼的紧。

指尖落下,微有停滞,然一鼓作气道:我们回衡山,那师叔怎么办?

顾子焉蜷起手,收回搁置桌边,淡然一笑道,“你师叔自有别的打算,无须操心。更何况……我也等不起了。”

“师叔那么神通广大,一定会有法子的。若是他知道你变成这样肯定会急疯的,我们再留几日吧!”沈璃急急说道,却忘了顾子焉已经听不到的事实,忽而颓然,难道真如齐钰临走前所说,是师叔不愿回来了么?

傅安手里拿着一份告示,急匆匆而入,见到两位师姐都在,把告示摊在了石桌上,气喘吁吁道,“阎皇偷袭穆彦林,孰知穆彦林不知从哪儿请了救兵,反倒把阎皇的万魂谷给端了,阎皇亦死在穆彦林剑下。”

“屠魔大会?”沈璃瞧着那告示上写的,微微蹙起了眉头。

“是啊,据说先前离开洛城的几大掌事弟子及门派长老在半路被魔教之人擒了,一直软禁着,如今获救,都说要在落日崖顶处置了那些魔教余孽。”傅安瞥了一眼顾子焉,下意识地小声道,“我还听说师叔亦参与了,只是最后逃了出来,现在穆彦林的人正找着呢,也不知躲在何处,你说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师叔真与阎皇为伍,报仇去了?”沈璃喃喃,随即冷下了眸子,“难怪……是这个比不过么。”

“什么比不过?”傅安满是好奇地问道,却听顾子焉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转移了视线。

“现在外头如何,可否安全?”顾子焉询问道。

傅安为难地看向沈璃,不知是否该实情以告。沈璃见状,黯下眸子,写道:局势颇乱,还需观望。

顾子焉拧眉,却是未作言语。

“那个……告示上说,要八大门派主持屠魔大会,我衡山派与季慎牵连甚深,与魔教沾了边。”傅安看了眼顾子焉,显得颇为犹豫。“师姐若是不去,就是坐实了我们衡山派与魔教有勾结的污名。”

沈璃闻言一阵沉默,半响才咬着牙恨声道,“我看那穆彦林才是最大的魔头,怎么不一并除了去!”

……

落日崖顶,秋风起,几缕斜阳透过交织的藤蔓枝条,落下参差斑驳的阴影。离那不远处,建了个浅浅的台子,顶上搭着遮阳的篷布,几名老者端坐,身后着门派服饰的弟子分别而立。台子下方五米处,绑着一些人,脸上皆是颓败之象。

“多谢穆庄主相救,不然吾等还不知如何脱困,大恩不言谢,只要用得着我陆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陆掌门哪里的话,武林同道应当相互扶持罢了!”穆彦林抬手作揖,笑意盎然道。

临近崖顶,顾子焉与沈璃并排而行,宽大的袖袍下一抹银光乍闪而过,路遇熟识之人,顾子焉还与其寒暄两句。

穆彦林瞧着这一幕,眼底幽光更甚,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地与身旁之人交谈。

“穆庄主,别来无恙。”顾子焉领着沈璃上前,到了穆彦林跟前,朗声道。

“顾少侠,请坐。”穆彦林处变不惊,一指自己身旁另一侧的空位道,“许久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也被魔教劫了,还四处寻找,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几名长老侧目看了过来,眼神里延伸出一抹异样之色。顾子焉倒是坦然,撩袍入了座,脸上神色始终淡淡,不流露丝毫情绪。

“说来惭愧,武林大会后我被奸险小人暗害,一直在师父故友处养伤,竟不知发生了这么多事。直到近日听闻我衡山派与魔教快被混为一谈,才急急赶来澄清,免得坏了我衡山声誉。”顾子焉食指一动,直直看向穆彦林道。“我衡山派历来光明磊落,行事正义,决不许有人污了名,武林同道难道连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无,那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了。”

“……”原本欲发言的几人霎时被堵住了嘴,一时无言以对。

穆彦林扫了一眼日头,起身走到了台子前沿,清了清嗓子道,“阎皇率魔教旧部为祸武林,妄图称霸,穆某幸得友人相助,击杀了魔头。眼下这些人均是魔教余孽,留下必成大患。故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彻底屠了魔教!”

“好!”底下一片叫好,掺杂着磨牙霍霍之声,显然是恨之入骨。

穆彦林拍掌示意,驻守四个角落的弟子便开启了仪式。刀光闪过,几声呜咽,被堵着嘴的魔教囚徒纷纷倒地,沈璃微撇过视线不忍再看。

袖口下中指被一根极细的银丝牵动,在穆彦林坐回之际,顾子焉倾身过去,低声说道,“盟主令能打开的地方我去过,里面早已被搬空,你说你合作的那位要是知道,会不会对你起疑?”

“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穆彦林端起茶盏,掀了盖子轻轻吹那浮沫,淡然饮茶。

“呵……穆庄主还真是心大,就不怕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你的茶里下毒么。”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你稍有一动,便会引起动静,我又何须担忧。”穆彦林显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置可否道。

“我始终想不透一件事,阎皇、穆霸天二人于你那是有仇,可据我所知,阎君待你却是不薄,将你当作弟弟相待,而他妻子对你亦是极好,这样两个人你为何会出卖他们?”顾子焉轻轻一点茶水,于桌上写下一个羡字。

穆彦林平静的脸色有了一丝松动,眼底泛起一丝煞气。只听顾子焉继续道,“想来想去,倒只有这个可能大一些,你羡慕阎君轻而易举便能得到你想得却得不到的,你想得到什么呢?权势,你如今有了,为何还要对季慎斩尽杀绝,因爱生恨,求而不得,羡……尹羡?”

“够了!”一声怒喝,穆彦林双眸突然泛起一丝猩红,凝着顾子焉那略带鄙夷的神情,似被刺痛。

“当真是为了尹羡?”顾子焉感到小指的**,颇为讶异,不过是自己随意揣测,竟没想到他竟为这沉不住气。“那真是求而不得了,他二人感情深厚,一对璧人,连死都誓死相随。若是尹羡知道,怕是后悔当初认识你罢!”

忽然一股邪风自地上盘旋而起,卷起数枚枯叶,旋于穆彦林周身,额上的印记再也无法遮掩,浓重的煞气扑面而来。

沈璃一个眼疾手快将顾子焉带至身后,连退数步,大喊道,“九霄剑谱就在他手上,是他杀了穆霸天,还害我师姐,他才是真正的大魔头!”

众人自惊愕中回神,看着走火入魔的穆彦林,瞬间明了,俱都信了沈璃的话,摆出对阵架势,甚至有人觊觎剑谱,先行一步对其出手。

“是又如何,你们这些人谁能是我对手!”言语间,已将那靠近之人一招毙命,神色癫狂至极。

他一步一步向顾子焉靠近,后者感受到那股威胁,以剑防御,沈璃当即挡在她身前,生生接下剑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直至再也撑不住被弹飞至数米远,连带顾子焉一个踉跄,指尖被丝线划破,顿时与沈璃失去了联系。

穆彦林挥袖清除了障碍,飞身上前,直直扼住了顾子焉的咽喉,却见后者束手就擒般呆立,细看之下,不禁大笑出声,“我道你真有如此好运,竟然是瞎了么,哈哈哈……你说的对,我要报的仇都已经报了,可还是不满足,还有季慎没死,不过我先杀了你,他定然会生不如死哈哈哈……”

一道寒芒破空而来,猛地一震,撕碎漫天寒风,直对穆彦林那只扼住顾子焉的手而去,青衣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俊美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师叔!”沈璃大叫一声,从地上堪堪爬起,朝顾子焉跑去,一把扶住了她,瞧着与穆彦林缠斗在一起的人,顿时信心大增!

众人见是季慎,表情甚为复杂,几名受伤的老者相互一对视,眼里不约而同流露出同一种意思。门下弟子助阵,穆彦林以一敌十,稍显不力。季慎挂心于顾子焉,一个抽身回到了她身边,沈璃为护他二人与穆彦林手下缠斗了起来。

“可有受伤?” 一别数日,却觉得恍若经年。季慎仔细察看一番,见其并未受伤,才放下了心,“阎皇已废,如今与普通人无异,那日死在穆彦林剑下的是红练。爹生前交代过我,若阎皇仍不死心,便废了其武功,但是要保他一命。”

“古墓那日我知晓你在,却不料生了变故,宋晴容去盗剑谱并非我授意,只不过被阎皇迷惑,才傻傻送了性命。我想解释,只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罢了,从头至尾我挚爱你一人,从未想过伤你。”

“唯有一次便是宋青山,不管你信与否,是宋青山自己握着我的手将匕首插入胸口的。当时我很怕你知道才不小心留了破绽,虽然我是恨他,可不知为何匕首没入的刹那,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杀他。”

“我从未想过惹你伤心。”似是呢喃,季慎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顾子焉躲闪的动作刺痛,面上浮现一抹狼狈。

“季慎,今日我就送你父子团聚!”突然之间,在季慎失神的片刻,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瞬间破空而来,直指季慎。

季慎仓促举剑隔挡,当的一声剑刃被砸的往下一偏,顺势避过。眼角余光扫过,地上躺着一片,哀嚎声不断。剑刃相击,迸发出尖锐的鸣声,二人竟在顷刻间过了数招。

沈璃解决了最后一名弟子,望向那处,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子,朝季慎扔了过去,大声喊道,“师叔,看剑谱最后一页!”

正步步防守的穆彦林闻言,一个折身,飞扑去抢,季慎的剑如有预见般直直没入了他的胸口,穿刺,抽出,一股鲜血喷薄而出,溅在了青衫上,斑斑血迹。

“你……”穆彦林不可置信地垂下头,看了眼胸口不断涌出的血液,复又抬头看向他,“怎么可能……”

“最后一页的确记载了废除九霄剑法的秘诀,可我早已看过。”季慎淡然地从他手中抽过剑谱,凑近私语道,“阎皇还未死,可惜……你已经没有命去找他了。”

“唔……”穆彦林怒极攻心,呕出大口鲜血,双目死死瞪着他,犹不甘心地向后倒去,死亦是死不瞑目。

周围稍稍恢复过来的众人慢慢围聚了过来,数十道目光凝聚于季慎手里那本九霄剑谱之上,露出一丝贪婪。

“魔教贼子,交出剑谱,还能留你一条活路!”一人带头高声道,引起几声附和。

季慎闻言,冷冷一笑,视线从他们脸上掠过,没有遗漏分毫,“恐怕我交出剑谱,你们也不打算放过我吧。”

沈璃远远看着,有些闹不明白,她扔出去的那个不是傅安从集市上买来好玩的假剑谱吗?这些人是怎么了,遂心急地冲到前头解释道,“这本是假的,真的我见过,就藏在慕华山庄里呢,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哼,不管是真是假,拿了再说!”另一人言毕,便提剑相刺。

季慎扫了一眼手上的剑谱,眼底划过一抹冷淡和厌烦,似是说与自己听一般喃喃道,“因为你,掀起了多少腥风血浪,到此结束吧。”

在那人刺上来之前,季慎猛然抛高了剑谱,纵身一跃,苍寻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刺啦声响不断,霎时间纸片如白雪纷落,风一吹,扬扬洒洒落下悬崖。

“你!”有几人早已急红眼,却敌不过季慎,眼见剑谱**然无存,一发狠道,“上啊,大家一起灭了这个魔教贼子,永绝后患!”

“杀——”

一时杀声震天,季慎持剑游走,并无伤人意愿,只是那些人却是不顾,招招致人性命,唯有防守。有人于暗处放箭,几次躲闪,右臂仍是中了一箭,苍寻险些坠地。众人如同寻到了突破口,在那放箭之人的相助下,略处于上风,屡次得手。

季慎咬牙折断了箭头,青衫染上了点点血迹,划出一道道的破口,分不清那破口上的血迹,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遥遥看去顾子焉仍伫立在原地,视线相对的刹那,被那冷漠所惊醒,当真是不愿……原谅吗?

“她是正,你是邪,在她眼里唯有衡山派的声誉与存亡才是最为重要,你们怎么会有结果!”

果真选的……不是我么……明明对你掏了心,只是你不要么?

沈璃想上前帮忙,始终被人祖在外头,声声喊着什么,却被刀剑声掩盖了过去。后背又被刀刃划过,季慎微闭上了眼,深深掠过一抹不甘。

如果要死,便死在你手上吧!

“啊……”这声低吼响彻天地,犹如一只负伤的野兽,在天地间绝望的长啸。啸毕,一挥苍寻,横斩而过,激起万千剑气,四散而去,瞬时化解了危局。

青色身影直奔顾子焉而去,剑尖拖地,刃上之血顺延而下,没入尘土。临至跟前,提剑直刺而去。

“师姐!不要啊!”沈璃倏地瞠圆了眸子,朝着那二人奔了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顾子焉仿若嗅到了危机,下意识提起了青鸾,季慎微有充血的眼眸划过一抹哀戚,一手带着她来到了崖边,犹如自导的一场戏,众人只瞧见顾子焉的剑刺向了季慎,后者被推入悬崖。

谁也没听到季慎坠落之前,满是深情的看着她,叹息道,“这下子真是还清了,便用我这一世成就你功与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