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窗前。

窗台上搁着一把小提琴,他正烦躁不安地拨弄着琴弦:“本子!本子!本子!我需要我的本子!”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诧异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我是林寂。”林寂自报家门。

少年张大了嘴,几乎石化在原地,但眼睛里迅速闪现的光准确地传达了他的感受。

良久,他机械地离开窗前,回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寂。他不确定地反问:“林寂?那个林寂?”

林寂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点头:“对,那个林寂。我从你妈妈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所以想来看看你。”

“我喜欢你的漫画。”杨希雨道。

“我知道。”

“你真的相信我们会有特别的朋友吗?你不觉得那是一种病?”

“我相信有的人会有特别的朋友,那是不是病要看情况,如果不会对你的生活产生不好的影响,那就是命运的一种恩赐,如果那会阻碍你成为一个好人,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林寂并没有将其当作孩子,而是当作一个朋友。

杨希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我有好多朋友,我妈妈和时叔叔都说他们是坏人,我不能理解,他们只是想要保护我。”

林寂问:“那你为什么会同意到这里来?你知道,到这里来就意味着你承认自己有某种问题。”

杨希雨低下了头:“因为我们杀了人。虽然我讨厌他们,但我们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的生命。”

林寂一愣,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看来,虽然他认识到了错误,却还是无法将现实与虚幻分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但听杨希雨道:“我介绍他给你认识啊……他来了。”他指着病房的一角。

在时桥南和护士看来,那里除了一盆绿植,再无其他。然而,林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宛如看到日出,露出欣慰的浅笑。

杨希雨说:“他在那里。”

林寂答:“是的。”

“黑袍子,长头发,眼睛漆黑得像有人特意关了灯。”

“对。”

“他在对你笑。”

“是的。”

“他在跟你打招呼。”

“是的。嗨!”

杨希雨忽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林寂,神色是三分惊喜、七分怀疑:“你真的相信我?”他的目光太犀利,几乎有了虎视眈眈的意味,仿佛只要林寂给出他不满意的答案,他就会马上把她撕成碎片。

林寂反而诧异地皱了皱眉:“我亲眼所见,怎能不信?”

闻言,前一刻还在龇牙咧嘴的小兽立刻原形毕露,化作天真烂漫的小小孩童一枚,眉开眼笑,扑进林寂怀里,一个劲儿地叫着姐姐。

接着,杨希雨手忙脚乱地翻找出自己的漫画书、画稿、画本,将其通通搬到**。**原本已经有很多画稿,再加上这些书本,堪比高考后遍地废纸的教室。

边做这些,杨希雨边向林寂絮絮叨叨地叙说自己有多喜欢林寂。他从小就爱看漫画,学认字都是从漫画开始的,中外漫画他都看,最爱黑白漫画,特别钟爱暗黑漫画,林寂是他最喜欢的国内漫画家,也是他最爱的漫画家之一。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超越林寂,但是他现在年纪还小、能力有限,林寂是他未来六年的目标,他要在二十岁达到林寂的高度。

他在那位特别朋友的帮助下迅速把混乱的画稿分门别类,按不同故事摆到林寂面前,有些是不成熟的分镜,有些是完成稿,有的就是一页稿纸只有一个场景,还有或简洁或复杂的人设图。他一一解说自己的故事,以及每个故事要表达的思想,滔滔不绝,逻辑清晰,完全无法让人把他与那个传说中因精神分裂症而持刀杀人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林寂甚至有些惊讶这小小的脑海里到底有多大一个世界,可以容纳如此多的故事。她又有些心疼,他才只有十四岁,他看到的、经历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以至于他脑海里全都是黑暗?

当杨太太回来,看到相谈甚欢的一大一小,惊喜交加,激动得把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涂抹成了京剧脸谱。所以,林寂离开时,拉着她依依不舍的不止杨希雨,还有杨太太——她简直比一个真正的粉丝还像粉丝。

天色已晚,时桥南便提出请林寂吃饭,感谢她专门跑这一趟。

林寂并不以为然,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表示在医院餐厅吃顿简餐即可。

大概由于是精神疾病医院,病人以疗养为主,住得起的多数有点小钱,所以莱恩医院餐厅的水平也水涨船高,菜饭称得上是色香味俱佳。

时桥南要了四五道菜,每道菜的菜量并不大,两人吃正合适。

“尝尝这个麻婆豆腐,看着红彤彤一片,实则不辣,豆腐很嫩,是这里的招牌之一。”时桥南忽然想起什么,“刚才的演技很好啊。”

林寂并不爱吃辣,听时桥南这么夸,便夹了一块豆腐,赞叹名不虚传。听到时桥南夸赞她的演技,她愣了一下,道:“我没有演戏啊。”

“刚才你说看到了杨希雨那个特别的朋友……”时桥南提示她。

林寂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皱着眉沉思片刻,道:“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可怕,但是我刚才真的看到了他的朋友,跟他给我看的画一模一样。”

时桥南惊愕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毫无气势地轻轻吐出两个单词:“No way!”

林寂耸了耸肩,试着用一种神圣的方式解释:“可能我有特异功能,可以跟精神病患者通感。”

这是个冷笑话,时桥南却没有领情。他神色凝重地看着林寂,根本笑不出来。

林寂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你不要吓唬我,我不禁吓的。”

看到时桥南还是没反应,林寂不得不试着用专业知识解答这道谜题:“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漫画家,他又是我的粉丝,我潜意识里知道他的想法肯定有一部分受我影响,所以他一给我解说,我脑海里自动就出现了具体的形象?我想象力丰富,没办法。哦,对了,我觉得我某个作品里应该有过一个类似的角色……哪部呢?”林寂冥思苦想,不得要领。

相对于前者,时桥南的确更容易接受这一解释。有些人做梦特别逼真,以至于醒来后完全搞不清楚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有些严重的甚至会把这一疑惑带入坟墓。人看到的东西是靠大脑进行确认的,如果大脑活跃,想象力丰富,的确可以身临其境地经历别人描述的事件,而无法分辨是大脑确认的还是眼睛看到的。

但他还是不放心:“最近你都没有再出现幻觉?”

林寂一愣,差点脱口说出那个剧本早就演完了,她垂眼装作认真品味饭菜,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掩饰心虚:“是的,说来也奇怪,新疆之行以后,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因为……”想到缘由,时桥南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你遇到了真正的白石。”

“大概吧。”

“你的病是心病,执念太强导致出现幻觉,如今心愿达成,心结解开,自然像河道清淤,水流畅通。”

心虚与自责交加,林寂一口气没换好,忽然咳起来。

“我去给你拿杯水。”说着已经站起身朝饮水机走去。

林寂本想叫住他,让他不用麻烦了,但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时桥南很快就回来了,将一次性纸杯推到林寂面前:“给。”

林寂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两口,问:“时医生结婚了吗?”

时桥南笑道:“没有,也没有未婚妻,更没有女朋友。”

这还真是林寂准备问的一连串问题,她也笑起来,又问:“那男朋友呢?”

时桥南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笑容僵在脸上,他感觉自己头上压了沉沉的一片黑云。他慢慢地敛尽笑意,郑重地回答:“没有。”

林寂看到他黑脸的表情,越发开心了:“在遇到真爱以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不会出柜。”

“……”

“你们要追一个人,是不是可以用科学知识辅佐爱情三十六计?”

“你大概对精神疾病医生有误解。”时桥南说。

“但不是说有那么一种爱情因子,当两个人见面时,它们就会像小精灵一样迅速繁衍出很多,让人一见钟情?那叫什么……咚巴拉?”

亏她想得出来,时桥南笑:“你说的是多巴胺。”

“对!我就记得是阿里巴巴家的。”

时桥南道:“虽然多巴胺会影响人的情感,但如果我对你说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种奇妙的磁场——多巴胺的磁场,你会怎么做?”

林寂想了想:“那要看情况,如果我也有同感,那就happy ending(美满结局),如果我对你没感觉,那我就会让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时桥南点点头:“在情感面前,科学只能做事后诸葛亮,根据既定事实分析数据,永远无法设定数据促成事实。”他两手一摊,“我大概是注孤生体质。”

“不会的。”林寂十分肯定地说,“如果你都注孤生了,那天下的男人都该出家了。为了防止寺庙人满为患,你得把自己销售出去,不然扰了佛祖清净,你的罪过就大了,万死难赎其罪。”

“……”

当晚,白石没有再来。

林寂给他打电话,过了很久才打通。

“喂?”白石的嗓音有些沙哑。

林寂本想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话到嘴边,忽然脑海里一道闪电劈过,不好的预感从四面八方迅速将她包围,她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白石没等到回答,又喂了一声,林寂这才绝望地闭了一下眼,道:“我是林寂。”

“我知道。”白石的声音里没了往昔的风华,仿佛久经风霜。

林寂勾了勾嘴角,笑容苦涩:“你们……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白石才淡淡地应声:“嗯。”

林寂仿佛看到白石颓废地靠墙坐在黑暗里,身边歪着几个空酒瓶,目光无助,听到她的问话,他长久地闭上了眼,像是考虑着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应对她的关心,最终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寂不知道说什么了。一旦牵扯到张可人,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换了一个人,那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更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喜马拉雅山。他们像遥遥相对的太阳与月亮,无可避免被地球隔断的命运。说来张可人已经足够宽容,她几乎默许了白石与林寂的见面,可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被最亲近的男人背叛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林寂想问这样有意思吗?他周旋在两个女子之间,不肯放弃,又不愿承诺,不觉得累吗?

像是感受到了林寂的所思所想,白石道:“上周定好了今天看电影,我忘了,赶到的时候已经开场半个小时了。”

是在跟她解释?林寂淡淡地哦了一声。这算什么,安抚?

“林寂,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跟她的关系。”白石顿了顿,总结陈词一般,“我不能没有你。”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林寂想什么,他仿佛有读心术,总是可以马上看穿。林寂就像是他双手投下的影子,一举一动都被他掌控着。她知道这时候她应该问:“给你时间?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但她真的很没出息,他只消一句话,就击碎了她所有看似雄伟壮观的高墙壁垒,将她捉住轻轻放回牢笼里,还让她为此感动不已。她一如既往地淡淡回答:“好。”

白石像是十分满意,又问:“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林寂便把杨希雨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感叹:“没想到我一个暗黑漫画家,竟然能成为别人灵魂的治愈师。”

白石笑道:“看来以后连小孩子都不能放心了。”

从这天开始,林寂的生活更加忙碌了。原本她一周去莱恩医院一次,现在变成了一周四次,其中三次是为了杨希雨。杨希雨的状态很不稳定,好的时候跟所有小孩子一样乖巧可爱,发病的时候就像头发疯的小兽。

那天林寂离开后没多久,杨太太聘请的小提琴老师就来了。

杨希雨从三岁开始拉小提琴,说不上喜欢与否,只是逆来顺受地听凭父母的安排。这段时间大概是他短暂人生里最平和的时期,学小提琴的第五个年头,他的状态开始下滑,动不动就烦躁发脾气,再后来迷恋上了漫画,越发乖僻任性,小提琴就被搁置了。

当初为了让他学琴,杨氏夫妇特意托人从意大利购买了一把昂贵的手工制作小提琴,就是杨希雨房间里的那一把。杨希雨入院以后,杨太太觉得小提琴有助于帮助儿子稳定情绪,便在征得时桥南同意后将小提琴带到医院,甚至专门请来了小提琴老师。

对于母亲的这一安排,杨希雨极其排斥,第一次见到老师就大发脾气,吓得老师当场就要辞职,杨太太好说歹说才挽留住她。

林寂第二次去,刚要敲门,门就猛然从里面打开,猎猎生风,一个人几乎与林寂撞在一起,正是那位小提琴老师。看到陌生人,老师一下子冷静下来,回头道:“杨太太,我很感谢您的信任,但他现在的状态,我没法教,我也觉得他目前不适合学琴,我会把费用如数退还,这两节课我也不收费了,再见。”说完迅速离开了。

林寂有些不明所以,但马上她就理解里面的状况了。老师一走,里面马上就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声。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一地,连那名贵的小提琴都被摔在地上,杨希雨正抱着头用力撞墙,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的声音是从嗓子深处传来的,混在歇斯底里中几乎听不清说了些什么,林寂只是勉强听到“我要我的笔”“我要我的本子”,其他的就算听不懂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怨怼。

小护士和杨太太想阻止他把头往墙上撞,但她们一靠近他,他的吼叫就更加严重了,她们只能束手无策又心急如焚地守在他身边。小护士已经按了呼唤铃,一接通,她便语速极快地说:“请时医生马上到B602,紧急状况!紧急状况!”

林寂来不及询问缘故,上前想要帮忙,但杨希雨紧紧闭着眼,谁的情都不领。忽然,他像是感觉到身边的人不是母亲,他停止尖叫,睁开了眼。看到林寂,他愣了一下,就在三人以为他要冷静下来时,他一把推开了靠近自己的林寂……

林寂清楚地看到这个小小少年眼睛里的怨毒,她一个不稳,向后倒下去。

房间里的花瓶都被杨希雨摔碎了,林寂这一摔下去正好倒在碎片上。危急时刻,一双温厚的手扶住了她。她一转头,就对上了时桥南含着春风的眼。时桥南扶起她,没有多言,迅速越过她,走向杨希雨。

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林寂都觉得精神病医生是一个神圣而神奇的职业。他们的理智与温柔融合在一起,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能在瞬间抚平绝望中千疮百孔的心,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门口的保安没有用到,小护士匆忙准备好的镇定剂也没有用到,在这片光怪陆离里,时桥南用他温润的声音轻声慢语,把时间都变慢了。在这慢下来的时间里,杨希雨在自己吼叫的缝隙里听到了时桥南独特的声音,他被这声音所吸引,叫声渐渐弱下来,以便听清时桥南的话。时桥南的声音像是带有魔力,重新拼装好这个房间里破碎扭曲、灰暗杂乱的时空画面,引导着始作俑者走回阳光下。

他是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不像是在做一份工作,而像是在履行与生俱来的使命。林寂去过很多地方采风,见过各种各样认真工作的男人,每一个在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时都充满了魅力。时桥南亦然,亦非然。他也是那么充满魅力,可这份魅力里多了一种力量,不仅仅是为了梦想和生活,更多的是为生命本身所动容、所折服。因为这份感动和敬畏,他才用全部的热忱走在灰暗里,亲手将这些灵魂当作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从泥沼中捧出。有人弃之如敝屣,他却爱之如生命。

自己治疗的时候,林寂从来没有注意过时桥南的样子。如今作为旁观者,看着他对待病人的认真和耐心,林寂忍不住想,是不是面对她时,他也那样用心。她忽然有些罪恶感,不是为了欺骗过他,而是由于她占用了一个真正需要他的灵魂的位子。若这是他的修行,那她让他功亏一篑了。

虽然冷静了下来,但杨希雨仍旧对那把小提琴充满敌意。时桥南带着杨希雨去办公室,吩咐小护士安排保洁打扫病房,又特意嘱咐杨太太暂时将小提琴带回去。杨希雨听到时桥南对母亲说的话,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感激之情,林寂迅速抓住了他这一表现,默默拿出手机给时桥南发消息。

时桥南和杨希雨在办公室待了很久,门再打开时,如同大变活人一般,刚才的暴躁小孩换成了一个安静的孩子。看到林寂还等在外面,杨希雨愣了愣,回头望向时桥南。时桥南对他点了点头,他便默默地走到林寂面前,低着头道:“对不起。”

“没关系。”林寂难得母性大发,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寂和时桥南一同送杨希雨回房,一路无言。杨希雨没有问起母亲去了哪里,仿佛已经习惯了发生状况时母亲的缺场。

病房里换上了新的花瓶、新的鲜花,风从窗户吹进来,把阴霾一扫而空。

林寂看着杨希雨手中的画本,问:“你又画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抬起头来时杨希雨的眼睛里闪着星芒,他弯起眉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本子里有八九页画,右下角标记了日期,都是同一天——今天。开头几页混乱不堪,勉强能够从杂乱的线条里辨认出画面,是此前林寂看到的一幕,只是病房里多了黑斗篷的人和一些辨认不清形象的人,他们围绕在杨希雨周围,逼迫着他。林寂几乎从那压抑的画面里听到了一片嘈杂的吵闹声。

林寂看了杨希雨一眼,慢慢翻过纸页。

后面的画面像是一场心灵之旅,逐渐清晰整洁,最后一张只有四个人:杨希雨、时桥南、林寂,以及黑斗篷。画中的林寂有些模糊,想来杨希雨并不确定是否应该将她留在这里。

林寂原本想问他什么,瞥见时桥南轻轻对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打住。她轻轻握住少年清瘦白皙的手,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整个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回手,而是轻轻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离开时,时桥南送她到公交站,等车的时间里,时桥南说杨希雨现在正处于一种抉择之际,在他办公室时杨希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闷头画画。杨希雨并没有敌意和很强烈的抗拒心理,问题在于他的安全感不够,确切地说,他对整个世界都缺失安全感。

“为什么会这样?”他才十四岁,他有着优越的家庭环境和优秀的父母,林寂不懂。

时桥南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笑的意味:“父母事业有成,资财雄厚,给予孩子最好的教育和物质基础,一心望子成龙……为什么会这样?孩子不但没有卓尔不凡,反而成了一个精神病?原因很简单,很多孩子都在遭遇这样的困境——父母是用钱养孩子,而不是用心养育孩子。感情上的缺失、父母对他们情感需求的忽视,让他们成了‘情感孤儿’,杨希雨不过是其中一个极端案例罢了。”

“情感孤儿。”林寂喃喃着这个词,转头看着时桥南,“我是不是也算一个情感孤儿?”

时桥南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但立刻明白了她话中所指,想了想,道:“你怎么能算呢?你喜欢一个人,也被不止一个人喜欢着,有人陪伴着你,有人守候着你,有人祝福着你,别跟那些真正可怜的孩子争宠了。”

在入院的头一个月里,杨希雨的每次治疗都是闷头作画,几乎不开口。说几乎是因为在第四个星期天,他忽然停下笔,认真地看着时桥南,道:“我是不是再也不用回学校了?”神情完全不似孩子,倒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历尽沧桑。

时桥南心里一动,却没有急着追问。

下周再见时,看到杨希雨渐渐进入状态,时桥南便试探着问:“你为什么不想回学校?”

杨希雨咬了咬唇,没有开口。

时桥南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催促,引导性地问:“是因为陈松陵、唐徵熙他们?”

杨希雨的头埋得更深了,过了许久才缓缓点了一下头。这一下重如泰山压顶,时桥南顿时哽咽了,胃里翻江倒海。他看着面前这个被贴上“杀人凶手”标签的孩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希雨是因为遭到校园暴力才病情加重,以致铸成大错,这是司法部门各方面证据显示的真相,时桥南也曾在杨希雨口中亲自验证了这一事实。可一旦撕开这个十四岁少年短暂的人生过往,真相让人痛心疾首。

在时桥南的引导下,杨希雨一点点透露了支离破碎的记忆,而时桥南凭借这些记忆碎片迅速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沉沦画卷。

在杨希雨上小学二年级时,学校按照惯例在元旦组织了文艺汇演,杨希雨被安排了小提琴独奏节目,节目承接在陈松陵、唐徵熙等十人合演的一出《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话剧之后。表演中,话剧状况百出,不是忘记了台词,就是在表演中不小心踩了脚,结果陈松陵和唐徵熙直接在舞台上打了起来,节目被迫终止。而杨希雨的小提琴独奏博得掌声如雷。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在于这次活动是亲子活动,所有同学的家长都在,当晚回家以后,话剧小组的同学有一大半都遭到了批评,更有父母拿着杨希雨当例子,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大肆表扬,将自己的孩子贬得一文不值。

“你看看人家杨希雨……”

“人家杨希雨跟你一样大,哦不,人家还比你小几个月呢,小提琴拉得那么好,都能在全校师生面前独奏了,你呢?你不就是什么都不行,才被迫跟人组团演话剧吗?”

“杨希雨学习比你好,小提琴拉得比你好,他爸爸妈妈也没比我们多交钱,怎么你就比人家差这么多?”

父母一句句爱之切责之深的话语原本只是恨铁不成钢,谁也想不到这些被宠坏的小孩不但没有体会到父母的用心良苦,反而将自己受的委屈归咎于杨希雨。

第二天,以陈松陵、唐徵熙为首的十人将杨希雨骗出教室,在厕所里对其进行了史无前例的群殴和谩骂,随后将其关在了厕所隔间里。若不是晚上保安人员巡视时意外听到厕所里传来哭声,杨希雨大概要被困在那又冷又黑的地方一整夜。

从这一天开始,在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杨希雨的人生就迎来了漫长的黑暗。他上课回答问题太好要遭到捉弄,作业写得工整要被打骂,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回来时就会成为“告密者”,走在路上明明极其靠边也会因挡了路被狠狠推开,就连做值日打扫卫生他都不能比其他人打扫得干净、快速……

他曾几度试图跟父母坦白这些遭遇,但不是被父母无视,就是被父母教育“要跟同学好好相处,一点小矛盾不要斤斤计较”。父母很忙,忙于给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学习条件,忙于为儿子打造一个更好的未来。殊不知,他们的殷殷厚望正在他们的赴汤蹈火里毁灭。

杨希雨渐渐变得乖僻、胆小,不再爱说说笑笑,也不再跟同学聚众玩耍。他看世界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跳跃光芒,宛如被囚禁的犯人,他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这片黑暗里独自前行,渐行渐远。

父母并没有发现杨希雨的变化,反而以为这个爱玩的儿子终于收了心,懂得自己学习,不再需要父母督促了。他们不知道曾经乖巧的儿子正在渐渐变成恶魔,他把对陈松陵、唐徵熙们的痛恨化作笔端的黑白影画。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他与他的朋友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快意恩仇。

人们很少会以恶意去揣测孩子,好像“孩子”这个词本身就是天真、纯洁的代名词,神圣不可亵渎。然而,正是由于他们的纯真无邪,反而让人更加细思恐极。他们并非不识好歹,只是善于利用自身的优势肆意妄为,不计后果。他们不需要为任何人的人生负责,也正因此,陈松陵、唐徵熙才毁灭了杨希雨的人生,最终导致自身的灭亡。

见过如此多精神病凶犯和变态,时桥南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他不知道该痛惜死去的人还是被关在精神囹圄中的人。

当他把这些告知杨希雨的父母,夫妻二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时桥南,许久,一腔悲鸣从各自的胸腔里发出,他们抱头痛哭。

相对于时桥南的顺利,林寂却开始触礁。

白石并不反对她多行善举,只是觉得应该适可而止。林寂一周三次对杨希雨进行义务陪护,自然就减少了陪伴白石的时间。

第一周,白石十分理解并支持,会因为这件事给予林寂诸多安抚和奖励。

第二周,白石还勉强能接受林寂对自己的忽视。

第三周,白石就有些暴躁了。原本他是林寂的全世界,但现在他的世界被一个小鬼挖走了接近一半。林寂要陪护,工作就只能占用额外的时间,留给白石的时间自然相对减少很多。

第四周,白石已经有了抱怨。他直言不讳地询问林寂:“那个小鬼真的那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

林寂被他问住了,倒不是难以回答,而是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她想了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怎么,你觉得自己成了情感孤儿?留守儿童,乖乖,快过来让小姐姐抱抱。”

白石甩给她一副死鱼眼。

林寂主动蹭上去抱住他,柔声道:“你是我男神,你怎么能算情感孤儿呢?”她不自觉地套用了时桥南的话,“你喜欢一个人,也被不止一个人喜欢着,有人陪伴着你,有人守候着你,有人祝福着你。别跟那个真正可怜的孩子争宠了,嗯?”

白石呵呵笑了一声:“林寂,你学会套路我了啊。”

“哦?是吗?”林寂一脸无辜。

白石揽住她,道:“留下来陪我。”

周末天气很好,原本白石计划陪林寂在家看网球比赛半决赛、决赛,但林寂周五答应了要陪杨希雨。

杨太太希望跟儿子多建立交流,也担心他整天闷在病房里不利于恢复,便找时桥南商量,想带杨希雨去无锡拈花湾过周末,并邀请时桥南和林寂同行。时桥南欣然同意。林寂周五去见了时桥南,临走之际又去探望了一下杨希雨,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下,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拈花湾是太湖畔一处颇具禅意的园林景观,内里客栈、商店、餐厅甚至租用民居一应俱全,俨然一个桃花源。杨太太租下来一处位于湖岛的宅院,打算以后经常带儿子过来散心。林寂在前年冬天曾跟朋友一起去过,正值大雪初霁,每栋和风建筑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歇山顶,深挑檐,矮墙修竹,石桥青板,禅铃斗笠,茶盏木藤,一走进去就会瞬间静下心来,仿佛被洗涤过灵魂一般。

林寂轻轻吻了白石一下,在他耳边低语:“我知道你不会的。”

白石心有百般不愿,但还是放她走了。

可是她一走他就后悔了。

在林寂一行人前往无锡的路上,他就开始打电话。

然而,周末出行的人太多,路上比较堵,林寂一堵车就容易晕车。她靠在座位上闭眼昏睡过去,根本没听到白石的电话。等到了拈花湾,一拿出手机来,看到十几通未接电话,都是来自白石,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慌忙打回去。

过了许久,那头才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喂?”一听就是在闹别扭。

林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寂,有那么好笑吗?”

“嗯。”在白石开口之前,林寂抢先道,“一想到我那么喜欢的人现在如此惦念我,我就忍不住笑。现在,给我金山、银山、万里江山,我都不会换的。”

白石顿时没了脾气,但语气仍然有些烦躁:“等着看吧。”

“你知道我不会换的。”林寂强调。

白石淡淡地道:“我也以为我们不会放弃原则在一起。”

“……”

这时,时桥南过来让林寂去办入园,看到林寂受伤的表情,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林寂简单概括:“白石在吃醋,最近陪他少了,今天他好心要陪我看网球比赛,我却临时改变计划放了他鸽子。”

“还以为他不愿意你跟其他人接触呢,可不要上演《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时桥南开玩笑。

经他一提醒,林寂神色微变,想到最近白石的态度,便道:“是不是所有男的都希望女朋友二十四小时围着自己转,最好眼睛绝对不看别人,把他当成自己的全世界?”

“据我所知,正常人不会如此,除非这个男的占有欲、嫉妒心旺盛。怎么,你跟白石……”

林寂顿时有些尴尬,她竟然在跟外人讨论白石的……问题?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竟然觉得这是白石身上存在的问题。

两人说着走进办理大厅,林寂佯装翻找身份证,掩过了这一节。

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台搞了半天,也没弄好。林寂看着她,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里一阵急躁,忽然一把夺过自己的身份证,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瞥见杨氏母子,她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道:“不好意思啊,我家里有点急事,得马上赶回去。”

杨希雨眼睛里露出失望。

杨太太倒还好,十分理解,立即让司机送林寂回去。

时桥南追着林寂出去,问:“你没事吧?”

林寂已经打开了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她摇摇头,终于把五味杂陈咽回肚子里,无声地上了车。车子走到景区大门口,排队外出,林寂看到时桥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心里一紧,探出头来,道:“时医生……再见。”

千言万语,化作简短二字。

她心里有些恐慌,那是由现实与梦想的差距所带来的失望汇聚而成的。她心目中的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见之应有清风投座之意,是天地间难得的一幅春风画卷;而事实上,她爱上的人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优点,必有缺点。她不应该心怀不满,她应该爱屋及乌,连同他身上所有的瑕疵一并包容接纳。

她怕时桥南的眼神,那般温煦,总是让她忍不住想倾吐。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放大镜,在他的眼里,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放大白石所有的不美好。

“当当当当——看看谁回来啦?”一打开门,林寂就张开双臂大喊。

家里静悄悄的,迎接她的只有地上被捏扁的易拉罐。

笑意渐渐消退,她却没有放弃,洗手间、厨房、卧室、工作室、阳台,一一探头寻找。一圈下来,她终于相信白石已经走了。

早晨出门之际,熬夜到三点的白石睡眼惺忪地从**爬起来,强打精神送她下楼,她孩子气地揉乱他的头发,让他赶紧回去补觉。她离开不过四五个小时,再回来竟恍如昨日。她没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一时有些惆怅。

所谓静坐不知时日长,林寂这一坐就到了日光西斜,直到肚子不满地抗议,她方才如梦初醒。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给白石打电话。

然而,无人接听。

林寂不肯罢休,又拨打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大概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白石像是感受到了她的锲而不舍,终于接了。

他语气淡淡的:“喂。”

一个最简单的音节也被他刻画得如此完美深情,遽然勾起她满腔的柔情,昔日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她一开口,竟有些委屈:“你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道:“我在江苏。”

“嗯?”这下轮到林寂沉默了,她纠结着是否该问,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石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柔声道:“可人让我最后陪她做件事,陪她去江苏兴化千垛景区,现在是千岛菜花盛开的时节,她一直想去。”

他果然对她了若指掌。那是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去?这些都是林寂脑海里冒出的紧急疑问。她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白石仿佛品尝到了她的苦涩:“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多想。”顿了顿又道:“倒是你,整天对着我夸你那个什么医生,最近又整天去见他,还跟他一同外出旅行,我是真不放心。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难以抗拒月光下的凤尾竹。”

“我已经……”

几乎在同时,林寂听到那头一个女声道:“白石,船弄好了,走吧。”

林寂原本要说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淡淡地道:“希望你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软玉温香投怀的现实。”

白石笑道:“我不但能直面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现实,还能当个‘烈男’柳下惠。”

“是吗?”林寂反问。

“嗯。”白石轻声道。

整整一天,林寂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下去。她的脑海里都是千百垛田水路四通八达,俨然一座花田威尼斯,白石与张可人同坐木船,悠然漂浮水中,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花海如流霞璀璨,将他们渐渐淹没……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行到水穷处,天地间只有他与她,恬然无思,澹然无虑[10],他们会做什么?

坐看云起时,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他们会不会一个动容就决定厮守终老?

她在惊恐里煎熬。

她给时桥南发了消息,希望他能用专业知识给她安慰。但想必时桥南忙于陪伴杨希雨母子,迟迟没有回复。

恰在这时,文棋的消息就进来了。

“林大老师,您老最近拖稿有点严重啊。”后面是一串表示委屈的颜文字表情符号。

林寂看着文棋的头像,过了一会儿,打开文棋的朋友圈看了两眼,看到文棋前几天晒出的自制手工饼干图片,配文:“自己做的,经大神验证:好吃!”下面的评论,就林寂看到的几条来推断,估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此大神是真大神。

她笑了笑,拨通了与文棋的语音对话。

连线一接通,林寂恶人先告状:“可是……你不给我吃饼干!你有好吃的饼干不给我!”

“什么?”文棋在那头一脸迷茫,过了一会儿才顿悟,“那是给大神的!”

“我也是你们班的小朋友,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林寂不依不饶。

文棋哈了一声:“林寂,不要转移话题,你自己看看你的交稿时间。”说完,她很快发过来一张日历截图,所有周二、周五都用红笔分别标记出“L分镜”“L交稿”,然后又用蓝笔在周五的格子里写了“L分镜”,最后两周的周三标记出“L交稿”。红笔是规定交稿日期,蓝笔是实际交稿日期。

林寂对着截图翻了翻白眼,却意外地没有“攻略”文棋。

文棋反而意外了,道:“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最近忙着跟别的小朋友玩,是不是觉得一眼没瞧见我竟然要大学毕业了?”林寂故作委屈。

文棋呵呵一笑:“你已经在我的手心里了,我还用多费心思吗?”

“你这样说就太没良心了啊。我对你掏心掏肺,那个大神对你没心没肺,你怎么看不明白?”

“我这是卧薪尝胆,要抓住一个漫画家,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林寂冷笑:“不是抓住他的心?”

“林寂!”

“我看你现在对他上心得有点李清照啊。”

“什么意思?”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文棋哈哈笑起来:“不敢不敢。哪有你厉害,下了眉头,就上床头了。”

林寂想笑但没笑出来。

文棋马上就意识到她的反常,道:“你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语音通话,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是认清了白石的真面目,来找我忏悔吗?”

若在平时,文棋这一句出来,必然引来林寂的枪林弹雨。但今天,不提倒也罢了,一提起白石,林寂就感觉自己正处于溺水中,她叹了一口气,却倔强地沉默着。

文棋也叹了口气,温言:“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会先理清楚跟前任的关系。”

前任。

林寂微微一笑,她介入的时候人家还不是前任呢。但她没有纠正文棋,只是淡淡地道:“他们已经在分手了。”

“已经……在……分手?”文棋把“在”字咬得极重,冷笑一声,“也算他有点良心。那你在多愁善感什么?”

“觉得要转正了,压力太大?”林寂自嘲。

文棋呸了一声。

林寂道:“我一直都在想,只要能够拥有这个人,什么我都可以放下。可是,当真的得到了,才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关于他的很多事情都是我凭空想象的,我给了他完美的设定,所以当他出现一点瑕疵,我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你不是一直都说人无完人吗?”

“是啊,我知道,我很清楚,只是……”

只是冷静下来想一想,她心目中的神是那么渺小,渺小得无法支撑她的信念,每一天她的世界都在走向崩塌。

林寂无法说出口。

自己简直像一个婊子。

时桥南并非没有看到林寂的消息。他下午跟杨希雨谈话治疗结束时就看到了林寂的消息,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回应。

她说回到家白石并不在,而是陪前任去了江苏。

她说她现在很不安,害怕结果并不如人意。

她说她很迷茫,心心念念的东西即将到手,她并没有预期中那般欢喜。

她与那个人应该有着千山万水隔断也会心有灵犀的默契,然而,越是走进时间深处,他们渐渐都迷了路,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原来人是只能靠执念活着,而非得到吗?林寂如是问。

夜里下起了雨,时桥南躺在**辗转反侧。林寂的话如同窗外雨打芭蕉,每一下都稳稳地敲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带。

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他毫无睡意。

他叹了口气,只得翻出林寂的微信,回复:“你要往好的方向想。他去见她没有瞒着你,说明他是去跟她做最后的告别。当他回来,他就完全属于你了。爱情不是靠感觉就可以的,还要靠相互包容、相互磨合,默契往往是大浪淘沙后的礼物,你不能一上来就要求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与你心神合一。”

放下手机,他在阳台藤椅上坐下,静听院子里点滴到天明。

每个人都有很多情绪,他又何尝不是。

他想起上次与任语初的饭局。

任语初带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相貌英俊,风度翩翩,留着短短的胡楂儿,眼神深邃,说话掷地有声。任语初要跟他回成都老家,然后结婚生子,白头偕老。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回去后开一个英伦复古酒吧,名字就叫夜莺酒吧。

任语初解释酒吧名字:“你总会遇到一个人,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用你的所有成全他。”

取自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

时桥南立刻就懂了,他不是任语初的那个人,所以即便两人跨越数年的耿耿于怀,也无法把心捧到对方面前。

他错过了自己的夜莺,从此大概不会再遇到第二只了。

想到这些,他自嘲地笑起来,知道自己必然还得继续安慰林寂。情绪堆积心头,若不化作温柔送出,盈盈一方积满必决堤。

他拿过手机,不等他解锁,屏幕一下亮起来,林寂的名字随着手机铃声跳跃在眼前。

“时医生。”

“嗯。”

“这么晚了还不睡?”

“彼此彼此。”

简短寒暄之后,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没有开口,也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林寂听着电话那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桥南听着手机里传来自己的歌声。

林寂特别喜欢下雨,每当下雨,仿佛雨滴化作乐符欢快地跳跃在周围,她的心情也跟着明快起来。

时桥南不是第一次听自己的歌声,每首歌录音时他都会反复听,直到满意为止,然而这还是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说实话有些诡异。

林寂有千般委屈,在他开口嗯了一声后忽然如鲠在喉。

时桥南有万般思绪,在看到“林寂”二字后顿觉人生无趣。

他们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天色微明时,时桥南看到不远处的房子里亮起了灯,未几,街上有两个人打着伞缓步行过,隔着小湖,脚步声、雨打伞声清晰如在耳畔。

时桥南道:“天要亮了,去睡一会儿吧。”

林寂没有说好与不好,道:“时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他已经懂了林寂的意思,“估计不会很早到上海,明天吧,明天上午。”

林寂得到承诺,顿时就安心了。

这一天,时桥南心不在焉,即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克制,也仍然屡屡走神。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寂,想起她匆匆离去时的样子,想到她半夜抱膝独坐听他的声音与他手机里传来的雨声相和,她的情绪原本是为他而生,如今却被一个在恰好的时间、地点出现的某人拥有。

与他相反,林寂心头火熄灭,行也安然,坐也安然。她打开窗户,看着楼下早起的老人三三两两陆续出现,开始晨练,很快有狗叫声由远而近,凉风入怀,她顿觉清爽。她换了衣服,溜达着下楼买了早餐,吃饱喝足后,太阳才委婉地探出头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她精神饱满地坐在工作台前,开始奋笔疾书,把滞后的工作一口气赶了上来。

晚上九点钟,林寂完成任务,伸了个懒腰,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天没有吃东西。她先叫了外卖,然后给文棋打电话,让她立刻、马上、迅速过来。

文棋的满头问号几乎要爆掉手机信号:“怎么?怎么?怎么?”

“限你三十分钟过来,不然你会后悔的。”林寂卖关子。

“老大,我正忙着呢。”文棋满腔委屈。

“哦。”林寂语气淡淡的,已经猜到她必然是跟大神在一起,“那就算了,我继续拖稿吧。”

“我马上到!”文棋在工作上一向没有节操,立马改旗易帜。

三十分钟后,文棋坐在林寂家沙发上,吃着蓝莓梦幻雪双皮奶看分镜稿,边看边惊叹:“林寂,你是打了鸡血了?这得是俩月的分镜了吧?”她手里是厚厚一沓分镜稿,说两个月的量有些夸张,但绝对超过一个月的稿量了。

林寂埋头吃着麻辣香锅,得意地耸了耸肩:“小菜一碟。”

文棋嘲讽地哼了一声:“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找了枪手……不过,有这样的水平,实在没必要当枪手了。”

“既然这样,你就都检查一遍吧。”林寂原本是想让文棋先看完下周的内容,闻言皮笑肉不笑地说。

文棋没有回她,她拿勺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专心致志地看稿子。

故事里引入了一个新人。女主角的家属于一梯两户,她家是走廊尽头,正对着走廊的一家,新搬来了一个少年,一个小提琴天才少年。少年每天晚上出门,早晨踏着霜露归来,他在家时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好像隔壁没有住人,但偶尔他会疯狂地伴着伴奏演奏小提琴,选的都是特别狂躁的曲子,女主角听出来其中几首,Crown of Horns、This is the new shit、Achingly Beautiful,偶尔他心情好了会演奏Croatian Rhapsody、Requiem For A Dream之类。

女主角一开始并没有对他好奇,直到有一天她听到隔壁门响,然后听到脚步声靠近,她一个激灵,寒毛竖起。脚步声停在门外,一切好似重归寂静,但她知道并没有,她几乎听到少年的呼吸响在门外,她悄悄地靠近门,从猫眼里往外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她几乎尖叫起来,她迅速捂住嘴,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猫眼里是一只大大的眼睛,经过猫眼的光线折射,大得有些扭曲。她紧紧捂着嘴,在一米开外看着家门,大气不敢出。直到听到脚步声再度远去,接着电梯声响起,揣测着少年应该是下楼去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凑回门边。

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门口放着一只包装好的礼品盒。女主角迅速打开门抢过盒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门。盒子里是一个手工拼装木质机械传动模型。

女主角并不放心对方,她偷偷潜入隔壁,看到少年家里四面都是镜子,且有一堆类似的木质机械传动模型,有大有小,形态各异。她站在其中,只觉得阴风嗖嗖。她开始每天从猫眼里偷窥少年的动静。直到有一天,她再度潜入时,门忽然开了,她的男神兼精神病医生赫然立于门外……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文棋不甘心地翻了翻手中的画稿:“然后呢?”

林寂坦白:“然后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你就敢画?”文棋几乎咬牙切齿。

“走一步看一步呗。”林寂道,“我想过了,一开始的故事就只有开头,后面可以把这个精神病加剧,她遇到了诡异的少年,还会见到死神,给她一步步吞掉男主角做了很大的铺垫。”

“你认真的吗?”

“对啊。说不准后面还会出现她看到少年在她家门口挂了一具尸体。”

“我们的漫画很大程度上是给孩子看的。”文棋提醒她。

“当然当然。”林寂胸有成竹,“我会用黑色幽默的手法表现这些。你不都看到了吗?”

这倒是真的。文棋不再追究,换了个话题:“你和白石没事吧?”

在来的路上,文棋接到了时桥南的电话。时桥南请她关注一下林寂的状况,他觉得林寂认识的白石有问题。他没有明说,文棋反问:“他是骗子?”

时桥南顿了顿才答:“不是……是他始终摇摆在两个女生之间,并没有想要认真处理跟哪一方关系的意思,跟林寂说的那个人的行事风格有出入……”

“这不还是说他是骗子吗?”文棋笑了笑,“其实他是不是白石又有什么关系?林寂觉得他是白石,那他就是白石,到底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命中注定的人,那个人叫白石,这世上可以有千千万万个男人,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所有她遇到的人唤作白石。”

话虽如此,但她仍然不放心。细细想来,林寂遇到白石的时候,正是文棋开始接触大神的时候,她忙于讨好大神,的确忽略了林寂和白石的进展。林寂与白石相识相爱这么久,她还没有见过白石。关于白石的种种,都是从林寂口中得知。

看到林寂随口说“还那样”,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怎么了?”林寂一头雾水。

“他到现在还脚踏两条船,跟你说在跟对方谈分手,跟对方大概也是这么说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就是跟你玩玩。”

林寂并没有听进去,不咸不淡地瞄了她一眼,道:“文棋,你过分了啊。”

文棋冷笑。

再见面,如隔三秋。

林寂提前到了,几乎跟时桥南同时到达莱恩医院。她跟着时桥南走进办公室,环顾四周,这里是她所熟悉的味道,摆设跟上周也没有一分不同,但她就是看出了经年的味道。

一大早,时桥南很忙,跟李曦吩咐事情,查看今天的预约,然后才想起招呼林寂坐下稍等,他要先去查房。林寂看着时桥南忙进忙出,像是看到了岁月在他指间开出花来,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纷纷扬扬。

林寂百无聊赖,便开始细细观摩书架,其上都是精神病学、心理学相关的专业书籍,间或几个摆件。林寂走马观花一般一一扫过,眼睛突然停在了整个书架上最薄的两本书之间,那好像是……

她将中间的东西抽出来,果然是一张电影DVD——《美丽心灵》。

林寂曾一度很喜欢这部电影,既为纳什的命途多舛感喟,又被艾莉西亚所折服。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时桥南的声音:“以为我早就扔了呢,没想到在这里。”

林寂闻言转头,有些不明所以。

时桥南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DVD上:“那是很久以前一个朋友送的,她知道我喜欢精神病学,就买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关于精神病的电影DVD送给我。后来不是丢了就是找不到了,谁知道竟然还有一张鱼目混珠,落在这里了。”

“前女友送的吗?”

时桥南笑了笑,不置一词,道:“他的妻子真的很伟大、很深情。”自然是指纳什的妻子艾莉西亚。

林寂点点头:“第一次看的时候,我想,如果是我,我早就离开他了。第二次看的时候被她感动了。第三次看的时候忽然看懂了其中的悲喜无奈。第四次看的时候,我就想,有的人是你命里割舍不下的唯一,他是清醒还是疯狂,是生还是死,都无关紧要。有人可以用一生等一次相遇,有人可以耗尽半生缅怀曾经拥有。为了一个人自我折磨很不值,可如果你心里有人填满空虚,因他品尝悲欢喜乐,一个人的时光并不见得悲凉。我常常梦见自己走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只有我自己,哦,不对,还有质朴的土著居民,我看日升日落,看风来风往,在暴雪来临时,捧一杯茶守在暖炉边,昏黄的灯光里,读一读狄更斯或是随便谁的书,凝注在时光里,与风雪一同老去,丝毫不觉得孤独。”

“你好像特别希望一个人。”

林寂一愣,随即开怀笑起来:“说了你不信,我偶尔会感到恐慌,因为我不确定如果白石爱我如生命,跟我求婚,希望我跟他共度一生,我该怎么办。我很想与他共白头,但同时我又很想孤独终老。越爱他我就越恐慌,越恐慌我就越需要他陪在我身边,给我安全感。”

“……”

“我以前也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以前,时桥南觉得林寂是个聪明人,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现在,他越来越看不懂林寂,林寂的聪慧一遇到白石就化为乌有,她因他失去了任何判断力,因他变得没有原则,她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种爱宛如飞蛾扑火,不是涅槃重生,就是同归于尽。

这让林寂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经历一场龙卷风,呼啸而至,呼啸而去。

她迫切寻求道德上的救赎,无法容忍白石在天平两端摇摆不定。同时,她又因这种可能会到来的结局惶恐不安,这不是她要的人,也不是她要走的人生,但她割舍不下。

林寂说:“以前只要他的声音一响起,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现在我常常半夜惊醒,醒过来看到他睡在旁边,确认他还活着,还有呼吸,我才敢重新睡去。”

时桥南道:“那是因为你太在意他。”

林寂问:“不是因为我缺乏安全感?我以为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应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时桥南答:“不是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有偶像包袱的,如果真的能做到安之若素,那不是燃尽了**,就是感情没到火候。情之所至,才会看到西施。很多人之所以结婚后发福,就是因为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温馨愉悦,但总是少了些什么,那就是因为太安逸了,剩下的多是亲情,而非爱情。”

林寂仍不能释怀:“人不可能一辈子怀有**,爱情到了最后终归要化作亲情吧。”用的虽是陈述句,语气里更多的是质疑。

时桥南四两拨千斤:“那是普通人的想法,你呢?你也这么想吗?”他敏锐地抓住了她语气中的漏洞。

林寂愣了愣,忽然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是啦,林徽因倾向理性,张爱玲偏爱苍凉,三毛天性浪漫,简·奥斯汀初恋未果,终身不嫁。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无所谓好坏。”

时桥南点点头,眼睛里升起一团温存:“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一样,那么就不需要灵魂了,用机器人就可以了。存在本身就应该是追求自我。”

时桥南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尽力安抚她,引导她去预见终将会到来的太阳。

他是她的骑士,为她披荆斩棘,开拓一方疆土,看她与王子共襄盛举。

他为此愁肠百结,却不得不与有荣焉。

大概这就是因果。既然她曾投之以木桃,他就应该报之以琼瑶。

下午时桥南跟同事们开会时,就如此安慰自己。

结束谈话后,林寂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跟他一起吃了午饭,下午去陪杨希雨。等到时桥南开完会,再查看完B区几个重要病人的情况,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他跟阮枞约了见面,车子刚刚开出地下停车场,就看到林寂走出医院大楼。他还以为她早就走了呢。

时桥南停下车:“带你一程。”

林寂道了声谢谢,上车后才问:“你要去哪儿?”

时桥南道:“你家附近。一个朋友的儿子进入叛逆期,他想让我跟孩子沟通沟通,但怕带他来医院他有抗拒心理,就约在一个日料店见面。”

“现在的孩子真难搞啊。”林寂摇摇头,扼腕叹息。

时桥南笑:“何止难搞,懂得也特别多,一个个都很有主见,跟我们小时候一比,简直像两个物种。阮枞本身还是精神病医师呢,却对儿子束手无策,孩子完全拒绝跟他沟通,你说什么他都听着,左耳进,右耳出。”

林寂犹豫了一下,尴尬地笑:“其实我小时候也这样。从小就觉得自己一定会是自杀而亡,我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明明是我想做的事情,母亲一开口我立马拒绝去做,十六岁就成了单身主义者……”

时桥南毫不掩饰地惊讶起来:“十六岁?想采访一下你,当时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大部分人都在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终老,都在追求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稳定的家庭,一家几口过着平淡的生活,细水长流,直到死亡……我忽然就想,我们一代一代人重复着上一代人的生活,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人生存在的意义不应该是追求灵魂深处的自我,追求一个独特的自由人生吗?我们的祖祖辈辈都被人生这个大课题绑架,觉得这一切都应该是我们此生必须完成的任务,可其实当我们被命运选择降生在这世上的时候,我们应天而生,我们被赋予的使命大概只是随性而活。”

“有点意思。”

“我就想,造物主塑造了这么多生灵,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灵魂,真是太神奇了,他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呢?如果不是为了让我们演绎丰富多彩的人生,实在没必要给我们各自不同的灵魂。虽然我们不知道,但每个人一定有其特定的使命。”

时桥南笑道:“你不会常常在考虑生活中的某件事是为了什么吧?”

没想到林寂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对啊。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事,甚至听到的一首歌,我都会想命运是在给我传达什么信息,想向我昭示什么。有一次我外出,走在小区里,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孩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前行,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对我摆摆手,说:‘再见。’我的心几乎要融化了。我回头看他,他却已经义无反顾地往前奔去。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前世我给他撑过一次伞,或者曾有几世恩怨纠缠,到此终于了结?”

时桥南忍不住想起那次在林寂家楼下见到的小孩,他扫了一眼林寂,微微一笑:“我理解你。生活就是上帝手中的一盘棋,每一个子都有其特定的意义,而我们作为棋子本身,恐怕有的随遇而安、逆来顺受,有的也在冥思苦想为何要把他放在这里,为何是他。”

“对对对!”林寂一拍手,“就是这样!你遇到我,我遇到你,我在我的位子上,你在你的位子上,都是为了什么?你今天送我回家,又是为了什么呢?”

时桥南摇头失笑:“你不当个哲学家,真可惜。”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林寂这个问题实在值得思考。

他们一路聊着看似无聊的问题,直到时桥南将车开到林寂家楼下。春夏之交,楼下花木葱郁,居民三三两两地漫步曲径,孩童追逐嬉闹,若不考虑高楼林立,倒真有一番世外桃源之感。

车一停稳,林寂边解安全带边惊呼:“呀!白石来了!”说着迅速跟时桥南道谢道别,下车冲着楼下飞奔而去。花木掩映中,时桥南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在那几十秒里,整个楼里连个进出的人都没有。

时桥南看了看时间,跟阮枞约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他顾不得见这位自己的替代者的庐山真面目,从停在路边的一辆长安福特旁边驶过,掉转车头,绕路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他看到林寂一个人站在楼下的茶花树边,仰头笑得灿烂无比,她在说着什么,眼睛里闪着光,神色忽而娇嗔,忽而羞涩,忽而狡黠,她的眼神是那么专注,专注于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牢牢地将她黏住。

离开的路上他脑海里一直回**着这幅画面,胸腔里有股异样的气息流转,他不知道那是嫉妒还是难过,说不清道不明。

后来有无数次,时桥南都对这一天追悔莫及。如果他出于好奇心或者嫉妒心,回头多看一眼,多想一遍,事情就绝对会不一样。然而,那一天,此前的愉悦都在失望面前化作不忍卒读,他只觉得自己被难过冲昏了头。

那里花木繁茂,人面茶花相映红,仿佛岁月到此便静好。

他急于逃离,所以宁愿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剔除,也不愿多想一秒钟。

何况接下来的一个晚上,他几乎没时间多想。

阮枞的儿子十七岁,正读高三,是个每句话都带刺的典型叛逆少年。据说他正跟着一个大哥哥玩滑板,每天不好好上课,专注于逃课玩滑板,阮枞几乎要被气死了。时桥南左右为难地看着父子二人吵了一晚上,最后以少年被父亲禁足为结局结束了这次闹剧。

大概所有的精神病医生、心理专家都不善于应付自己身上的问题,所谓医者不自医,任何大病小病一旦上了自己的身,那就像绝症一样,只看到了命,看不到病。

时桥南不得不建议让少年单独来找自己聊聊,没想到少年竟欣然同意,也算有个不错的开始。

白石一开口,林寂的立场就没了。

白石说他已经处理好与张可人的关系,林寂不需要再背负沉重的道德枷锁,他们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回归于平静。

他们在苏州河畔、滨江大道散步,看日落、看魔都夜景,直到月上中天,这才披着星光回家。

他们在上海老旧的街巷里缓步慢行,仿佛时间一点点慢下来,带他们回溯前世今生。

雨天,他们在阳台烹茶对弈,林寂的棋艺奇差无比,好在白石屡屡让子,容忍她一次次悔棋。

晴天,他们一起修剪花枝,浇水清理,把一个小小的阳台改造成了一片花海,小心侍弄。

他们一起逛街,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吃着水果看电视,几乎用尽毕生热情相守,把每一天都过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但矛盾也随之而来。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相守像是始终无法满足白石,他需要林寂一分钟都不离开他的视线,所以每每林寂前往莱恩医院,这一天他们之间都是低气压。林寂稍微早几分钟出门,抑或是晚了两分钟进家门,白石都要横眉相向。

林寂向时桥南吐苦水,时桥南只得安慰她:这是因为夏天来了,人心浮躁,好好哄哄白石即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次诉苦都是在往时桥南的心头插刀,时桥南安慰她的时候也是在安抚自己。

这一天,当林寂再度站在时桥南面前的时候,时桥南真的想赶她出去。

果不其然,林寂一开口就是白石。

林寂刚刚参加完一个漫画家对话活动,接下来想前往国内几个重要的心理咨询机构了解青少年抑郁症的相关案例,这一走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白石得知后,冷笑一声:“没想到那个时医生不但治疗心理疾病,还懂得收买人心,学以致用,真是高明。”

听到他阴阳怪气的讥讽,林寂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嫉妒啦?”眉眼含笑,三分调侃,七分娇媚。

白石原本就对时桥南略有微词,林寂的话在他听来就有些刺耳了,他眼睛一眯,紧紧地盯着林寂:“林寂,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不要胡说八道!”

白石冷笑道:“一周七天,你有四天去见他,只陪我三天,这三天里还有两天你要工作,任谁都会觉得他才是你男朋友。”

“不可理喻。”林寂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毕竟为此闹得多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乐趣。一开始,林寂总是会兴致勃勃地故意逗白石,看他为她紧皱眉头、眼露凶光,她觉得那是真爱。但情节反反复复,毫无新意,再多的热情也被磨没了。

白石却因此有些恼了。他冷笑着点点头:“好,很好,林寂,你现在连解释都懒得做了。”

林寂听出了他话里的难过,她想解释,然而,白石比她快了一步,抢在她前面摔门而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林寂被震得一个激灵。她颓然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方才机械地穿衣换鞋,走出家门。

然而,这一天大概是有人又打翻了火焰山,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点了一把火。

这是一个周末,时桥南原本不需要上班,但林寂要来看杨希雨,并恳请他务必出现,时桥南无奈,他知道林寂必然又遇到了什么问题。最近,他几乎成了林寂的“知乎”,随时随地都会收到林寂的问题,没有工作时间与私人时间的区分。可是,这一天,当他走进办公室等待林寂出现的时候,看着窗外朦胧的山色,他心潮起伏。

夏天来了,暖风熏得游人醉,是应该敞开心扉接纳的季节,而他在做什么?他在给别人做着情感顾问。他一个情场失意的人,却给人做情感顾问!简直贻笑大方!

他忽然觉得厌倦。

她已经渐渐好转,现在她需要的大概是一个闺密,而不是医生。

所以,当林寂滔滔不绝地倾诉时,时桥南始终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等她吐完苦水,时桥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林寂,你大概没有弄清楚一个事实。”

“什么?”

时桥南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不是你的保姆,除此之外与你也没有什么私人关系。我有我的生活,不想把工作带到生活中。工作时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但走出医院后,我希望不会被谁以任何私人原因依赖和打扰。更何况我是一个精神病医生,不是心理咨询师,如果你只是需要心理疏导,我可以推荐合适的心理咨询师给你,当然我觉得你更需要的是一个闺密,听你倾诉,给你支招。”

“可是我并没有……”

时桥南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知道。如果你跟那个什么白石的感情导致你的状况越来越差,我可以跟你的家人商量是否对你进行强制收容,可是,我不想成为你感情上的备胎。”

情况变得太快,林寂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时桥南,良久,才眨了眨眼,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是时桥南对她说过的最重的话,他态度明确,语气生硬,像是一场公式化的谈判。她这时才意识到,他与她从来不是朋友,她只是他的病人,仅此而已。

那些夜深人静时的安抚都是他在维持风度地容忍她,她不是他的责任,他厌倦了被她打扰。

她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太深,风平浪静下掩藏着多少暗潮汹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确厌倦了一味绅士地容忍,他痛恨自己的生活被自以为是的痴情打乱,痛恨她飓风般的攻城略地,却更痛恨在这场角逐里,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被主角化的旁观者。有几个人能容忍自己拿到了主角剧本,却被安置在观众席看着替补对戏?他不是圣人,至少他做不到安之若素。

他是一个庸俗的人,面对一个为自己痴狂的女子,他潜意识里本能地骄傲,可在她眼里的他,从来都不是他,这可能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这些林寂当然想不到,她只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厌弃。

原来她是如此令人讨厌的人吗?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时桥南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心情异常烦躁。

杨希雨的护士来询问过数次他什么时候去看杨希雨,林寂下午没有出现,杨希雨的状态不是很好,但他无心过问。

关铎打电话来质问他竟然放他鸽子,亏他还做好了朗姆可可蛋糕恭候大驾。他无力反驳,天生的吃货此时面对美味也毫无兴致。

他看着文件夹上的“林寂”二字,脑海里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的,他早该如此。林寂的病早就好了,他迟迟不肯结束治疗完全是出于私心,他不应该这样的。他是一个专业的医生,他应该用专业知识应对病人,而不是凭借个人喜好。当然,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他们可以好好地坐下来喝杯茶,好好地道别,微笑着说再见。

可惜,为时已晚。

时桥南想起第一次治疗时,他们彼此相互试探;想起那个雨天,他送她去车站,如今想来,那时候他竟然就有种冲动想要挽留她。

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心迹。

他深夜去她家时,他们面对面吃着抹茶蛋糕时,他直播结束冲进雨中时……此前每一次关于白石的谈话,他都可以道出真相,可是,他没有。

自己做的选择,跪着也得接受结果。

时桥南细细地从头翻阅他与林寂的回忆,他发现所有的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都是被动的。他被动接受这个案例,被动接纳林寂,被动去找林寂和解,被动成为林寂的情感顾问,被动地备受煎熬。现在好了,他终于主动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翻到最后一页时,已是子夜。一轮玉镜高悬,几颗星子散落左右,月华如水幕轻盈垂落,夜风拂来,如梦似幻。难怪织田信长临死之际会感叹:“人间五十年,宛如梦幻。”越是繁华之际,越容易寂寞。

他合上文件夹,走到书架前,将文件夹轻轻推入,就像他每次做记录时,最后轻轻落笔画上句号一般。

他不知道有个人跟他一样彻夜难眠。

她坐在阳台上,望着同一个月亮、同样的几颗星子,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希望能想起与白石有关的事,以此来驱赶时桥南引发的烦躁不安;或者哪怕想起任何关于时桥南的事情,让她可以对他大加鞭挞。然而,她的大脑就像是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难以名状的不安。

看着月亮从东方缓缓爬上来,渐渐落于西方,她的不安跟随着化作巨大的空虚,无底洞一般,欲壑难填。

天光乍破之际,门一下子被打开,一个人携着晨露走进来。

林寂赫然回头,看到白石,二话不说地冲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白石抚摸着她的秀发:“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夜。”

林寂摇摇头,闷声道:“请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