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在下沉。
她在空中看着那具叫作林寂的身体在平静的湖水里渐渐下沉。
她不知道该惊慌还是该难过。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结果是什么,但她冷静地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求生。
她知道那具身体跟自己的想法相同。
她很想问问这两个自己,为何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已经看到那两个自己都看到了她,她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会有三个自己……
就在这时,门铃大作,林寂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墙上的钟表指向八点十分,阳光灿烂,阳台上的绿植焕发出生机,展现着宛如新雨后的生命力。
白石已经走了。
天光乍破之际,她亲自送他下楼,看着他踏着微芒远去。
一夜畅谈并没有缩减他们之间的距离。这大大出乎林寂的意料,她一直觉得她和白石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哪怕是初次见面,他们也会如旧雨重逢。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更像初次见面的相亲男女,礼貌温和又不失风趣,以最佳姿态迎接对方最苛刻的挑剔,用最宽阔的心包容对方微小的瑕疵。他们谈论自己,也谈论对方,他们互诉衷肠,也耐心聆听。大概在古人看来,他们是如此般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这不是林寂所追求的状态。
在林寂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初次见面就会产生一种磁场,一眼定乾坤,有的人会相互吸引,意外合拍,有的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同步调频。她与白石自然绝非后者,却离前者也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们游离在两极之间,情生意动,又客套疏离,像是没有CP感的演员在演绎一对情侣,虽然用心,却仍显刻意。
林寂送他离开后,飞奔回家,从阳台望下去,天光将东方点染出鱼肚白,像有人从黑暗里撕裂一条缝隙,留给另一个世界的某种生物潜入。白石就迎着这个未知走去,带走了林寂的心,以及林寂的灵魂。林寂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万籁俱寂里,这声音宛如鼓擂。
门铃声再度响起,伴随着高亢的叫声:“林老师!”是许攸的声音。
接着另一个声音道:“电话也打不通,不会出什么事吧?”语调温温柔柔,毫无疑问是程瑜。
许攸道:“不会吧,昨天文老师应该待到很晚才对,不会给她出事的机会。”
林寂环顾室内,凌乱的客厅像是被打劫过,但她也无心搭理了,拖着步子走过去开门。
许攸道:“老师早。”转头对程瑜道:“我就说老师没事吧?歹徒不被老师为非作歹就该烧高香……了……”看到客厅,她目瞪口呆,只能说出“天哪”两个字来。
程瑜不明所以,跟在她后面探头一看,忍不住惊呼:“天哪!真的出事了?老师,您没事吧?”飞快地抓起林寂的手,查看林寂受伤与否。
“……”林寂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事,就是……发了一通火。”
“啊?”许攸和程瑜一脸迷茫。
林寂不再搭理这个问题,径直去厨房煮咖啡,吩咐二人:“许攸,你打电话叫阿姨上午过来打扫一下客厅。程瑜,你让文棋转告我哥,我需要一部新手机。”
许攸和程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决定到底应该由谁继续提问。眼神交流一番后,程瑜败下阵来,只得开口:“老师,您真的没事吗?”你最近都跟嗑了药似的呢……
林寂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对她是不是傻子提出质疑:“当然。你了解我,还是我了解我?我要叫个豆乳盒子,你们吃什么?”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被摔了,“程瑜,你帮我点。”
“啊,好。”
事情就这么被揭过了,程瑜和许攸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不甘了。她们两个根本应付不了想一出是一出的林寂。
这一天林寂的工作效率极高,只花了五个小时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然后就开始坐立难安。她东摸摸西摸摸,浇浇花,剪剪枝,然后突然说:“我得养只猫。”于是便开始查找宠物店信息,但不过二十分钟,她就扔掉鼠标,想起什么似的,火急火燎地围围巾、穿外套、戴帽子。
许攸听到声音,跑出来察看:“老师,您这是……”
林寂正在玄关处换鞋子,愣了一下,道:“啊——我有个重要问题要去问一下,你们完成后走就行了,不用等我,回头我自己修改。”
她一分钟都等不了了,言罢一阵风一般刮走了。
她行色匆匆,脑子里全是白石的音容笑貌。
他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真的听到了。
他说他想见她,他就来了。
他说他有个新交的女朋友,跟他一样混迹于古风圈,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有才华,有灵气。
他说他想去北海道看雪,去冰岛看极光,去西伯利亚看原始森林。他没有说要跟谁去,想跟谁去,她却在每一句话里加上了“想和你”。
他说他也喜欢宫泽贤治的《不畏风雨》,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一个更好的人。
他说明知道不应该,却控制不住想见她。
……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却应该早就随着天光乍破尘封进黑夜里,绝不该现在还回响不断。
她越想清醒,那些声音越发阴魂不散,渐渐地,一句句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将她整个人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声音里。
“够了!够了!”坐在地铁里时,林寂忽然捂住耳朵,大吼大叫,“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地铁里人不多,她这一声仿若平地惊起一声雷,几个车厢的人都纷纷转头望过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良久,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想见你,我就来了。”
林寂失笑,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
换乘上公交车,路过同样的地方,林寂从茫茫人海里一眼就看到了白石……以及他的女朋友。他们正有说有笑并肩而行,像所有美好结局的故事那般,在故事最后漫步进结局和另一个开始。
然而,与白石心有灵犀的人是林寂。白石感觉到林寂的存在,转头望过来,与林寂的目光相撞,那里面饱含着强烈的灼热,一丝一缕都是对她的渴望。
林寂霍然起立,几乎就要当场叫停公交车冲下去。
然而,也就在那一刻,她看到那个女孩的手轻轻挽上了白石的胳膊,女孩仅用一个习以为常的动作就在林寂和白石之间上了一道锁。林寂自嘲地笑了笑,颓然坐了回去。
她看着那对金童玉女渐渐从视线里退去,是难过、是无奈或是什么从心底缓缓漫上来,把她心中高地上沐浴着阳光、吹拂着微风的向日葵花田吞噬,顿时乌云蔽日,寂若死灰,空洞成渊。
她突然想见一个人,迫切地、急切地、拼命地,想见他。
公交车行驶得太慢,她急得不停地敲着手指,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飞奔而去。
她需要他,需要他温和的语调,需要他温柔的目光,需要他认真聆听。
她想把她现在的心情告诉他,也想听他对她说“并不是非白石不可,不是吗”。
不不不,他说什么都可以,她只是想……
想在这一刻得到他冷静的安抚。
林寂突然想给时桥南打电话,摸遍口袋并没有找到手机,这才恍然记起手机已经被她摔了。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任性。
直到看到莱恩医院出现在视线里,她焦灼的心才终于等来南风过境。
然而,时桥南并不在。
林寂走进大厅,正好遇到李曦。见到她,李曦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今天并非林寂就诊的日子,何况时桥南现在并不在医院。她将这一事实告知林寂,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脸色不太对,是有什么……状况吗?”
李曦说得十分委婉,林寂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对于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而言,精神病人出现突发状况想必已经司空见惯,李曦的神色有些警惕,目光不自觉地向周边扫了扫,看来是在搜寻就近的医护安保人员。林寂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心情给她解释,淡淡地道:“我只是想见时医生,我有问题找他。”
“时医生真不在。”李曦柔声道,希望尽量安抚住林寂,“他今天义诊,四点钟结束,如果你没有什么急事可以留下来等他,我带你上去……”
她话没说完,突然警铃大作,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召唤声:“请江箬、黎简昀两位医生尽快赶往B109病房。请江箬、黎简昀两位医生尽快赶往B109病房……”
李曦脸色瞬变:“B109?那不是……”她忽然意识到林寂在场,迅速捂住嘴住了口。
“发生什么事了?”林寂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脱口询问。
李曦急匆匆地道:“我先带你上去吧?我得赶去看看,这是时医生的病人。”
听到“时医生”三个字,林寂差点提出也要跟去,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时间里,她的大脑理解了李曦的话,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据林寂所知,莱恩医院一共有四位医生、八位实习医生,其中言聆风已经移居法国,而实习医生基本不能独自应对重要案件。一个病人,却需要紧急召唤两位医生,看来的确问题不小。她环顾四周,看到大厅落地窗前两个护士正陪着五个病人玩游戏,便道:“你去吧,我去那边看看他们在玩什么。”
“可是……”李曦不放心把林寂这个精神病人放在一群精神病人之中,这简直是把一匹小狼放在一群野狼中间,但她没敢说出来。
林寂看到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反而马上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她笑了笑:“我不会咬人的,我也没带刀,不会乱砍人。我现在很冷静,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我会在那边等时医生回来。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你的事情。”
“好……”李曦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放弃了,匆匆离去。
林寂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有些感慨,又有些难过。连一个没说过几次话的人都会关心她,然而真正应该关心她的人从来不会这么贴心,白石也好,母亲也好。想到母亲,林寂心中一阵烦躁。
春节期间,她与母亲基本相安无事。说“基本”是因为这次天伦之乐起初十分完美,但就在即将圆满结束之际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在林寂和林树离家前一天晚上,母亲说到次日兄妹二人的行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进而就说到了林寂在新的一年里又增长了一岁却仍是孤家寡人,相反,她的同龄人、母亲那些摸得着摸不着的亲戚朋友家的孩子,以及林寂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同学,只要母亲认识的大部分都已经结婚生子,与人说起儿女婚事,母亲感到脸上无光。
不,不是的,母亲的原话说:“每当说起你,就让我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没脸见人。”
空气一下凝固了。林树默默地放下了马克杯,看向林寂。林寂头也没转,好像没听到一般,目光死死地盯在电视屏幕上。但林树还是看到她眼睛里渐渐泛起光,然后她突然笑了一声,道:“生而为你的女儿,很抱歉啊。”
她原本有一大堆道理要说给母亲听:她不想找一个合适的人过一种安稳的生活,她不想要这样程式化的人生;她对爱情和婚姻的要求很简单也很高,她只想要唯一的那个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她已经做好一个人过一生的准备,以一生来博弈。她以前以为母亲对自己的催促和唠叨,都是出自对她的不放心和关怀,哪怕此前的争吵母亲话赶话说过类似的气话,她都不以为然,直到那一刻,当母亲那句或许无心却冷静异常的话出口,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冷了,她没了任何与她争吵的动力,她对母亲的心死掉了。
她若无其事地把遥控器给林树:“你要看什么自己调,我先去睡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上,双腿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慢慢地顺着门滑了下去。她坐在门后,压抑着自己,无声哭泣。
“天亮了。”
鹅蛋脸的小护士语调柔和缓慢,故意拖长的声音给游戏增加了很多气氛。
林寂走过去时,新一轮“谁是卧底”刚刚开始。
担任法官的小护士指着她对面穿着花衬衫、沙滩裤、人字拖的男人,说:“昨天晚上苗苗被杀了。苗苗,你有什么遗言?”
被唤作苗苗的男人长着一张瘦削、棱角分明的脸,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深邃而炯炯有神,大概是由于太瘦的缘故,他的眼睛略微凹陷,更增加了深邃感。单看外形,与其说他是一个精神病,人们大概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几近疯狂的天才。他手里拿着一沓扑克牌,正无意识地快速洗牌。听到法官小护士的话,他手上的动作一顿,人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你们会后悔的。我是警察,昨天晚上我验了他的身份……”他指着左边的圆脸胖子,“他是好人,请好人给我报仇。”
法官小护士道:“死左。”即死者左侧的人发言。
圆脸胖子有些腼腆地嘿嘿笑着,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警察,我也是好人。”
一桌人都愣了下,然后圆脸胖子左侧的女人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我是警察,我十分怀疑他的证词,因为他肥头大耳,不像好人,我……我相信苗苗。”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笑意里糅进了羞涩。
圆脸胖子不满地说:“说好的不能以貌取人!”
一桌人都制止他,让他闭嘴。
接下来的两个病人也都相继跳警,真是把“谁是卧底”玩出了花来。
林寂站在边上,与另一个小护士观战,都忍俊不禁。这几个精神病人有逻辑却又让旁观者看得莫名其妙,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彼此的思维吧。林寂一个恍惚,仿佛看到自己坐在他们中间,一起玩着莫名其妙的卧底游戏。
从小到大,她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疯子,然后自杀。这种念头在她还是幼童时就已产生,伴随着她度过了童年时代、青春期,从未消退。仿佛上辈子路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时被人下了蛊,惦记到如今。这恰好又解释了为何前尘往事虽未历历在目,却仍有模糊印象,让她总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什么。
时桥南回来时,就看到林寂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么。她神态安然,带着一种让人捕捉不到的情愫,似悼念又似怅然。他怔忡片刻,这才上前跟她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林寂闻声回首,有一瞬间的恍惚,时桥南的身影与街边伫立凝望她的人重叠,她几乎脱口叫出白石的名字。她张了张嘴,眼一眨,这简单的动作在空气里带起涟漪,那画面如同海市蜃楼得遇轻风,晃了晃,模糊,扭曲,随即消散。向她走来的人一下子恢复清晰,蓄满温柔的眼嵌在春风湖面上,恰似一江春水向她潺潺流走。
在不知所措的海洋里漂泊太久,终于等来风平浪静,她忽然就安心了,喃喃:“时医生……”
“我们上去说吧。”时桥南了然地含笑点头,脑海里却浮现出上次他问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名字时她的反应,他极其怀疑她现在是否记得。
林寂小跑了几步追上来,跟在时桥南身边进入电梯:“我说过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并没有,白石不断地来找我,我不想理他,我希望就这样翻过这一篇,但……他昨天来我家了。”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下来,时桥南错愕地看着林寂,忘了走出电梯。电梯门闭合,电梯再度缓缓下降,带着他的心往无底深渊坠去,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心里说话,可尘世太喧嚣,他听不清那些细碎而柔软的音调。
直到电梯门再度打开,余光瞥见两个小护士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出电梯。入目的是一楼大厅,他恍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旁边电梯门开了,他快速走进去,迅速按键,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接下来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他想着隔壁电梯里被自己丢下的林寂,在她无助的时候,他把她丢给了两个陌生人,他有些恨自己,更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孤独。那种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有种错觉,他身处的不是四壁冰冷的电梯,而是黑暗沉重的海水。
忽然,一道光撕开这个黑暗的世界,投射到他的心头。
他听到自己在心底喊:“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才是白石!”
他一抬头,眨了一下眼,她正站在他面前。
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影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好像一伸手就会惊散这场梦。
他忽然想起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小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7]
他忽然就没了开口的勇气,想说的话和真相伴随着一声喟叹沉入深潭。
她的眼睛浅淡如琥珀,在暖阳里闪着冰冷的光,直到他出现。他清晰地看到因为看到他,她的眼睛忽然灵动如清泉,清秀的面庞上写满的焦急和无助也一扫而光,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他不忍打破她对美好的憧憬。
他听到胸腔里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听到自己用自己都陌生的声音平静地说:“不好意思。走吧。”
没有解释,没有答案。
“所以……”
时桥南再度开口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林寂从赛里木湖的告别开始,将此后的一切娓娓道来。
跟所有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也只是讲述者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人是有情感的动物,再客观地讲述事实,也会受当时当地的天气、氛围和心情影响。同样的夜雪初霁,在欢喜者眼中是清新素雅的风景画,在悲伤者看来则显得如此冷清寂寥。林寂介于两者之间,平静而克制,却掩饰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欢喜。
故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演,时间的播放器每走过一帧,时桥南的心便沉一点,眼睛里的温柔却更浓烈,仿佛他一眨眼就会**。
他知道她的移情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引导不了,也无法制止,他只能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我知道他身边有另一个人,可是他的心在我这里。”虽然时桥南只用了两个字提问,林寂却知道他要问什么,“我的心里有两个我,一个我被道德制裁,痛不欲生;一个我因为他的再度出现而欣喜不已。时医生,我不想背负着道德的枷锁窃取别人的幸福,那违背了我的原则,可是……可是……他与我才是注定应该在一起的人啊。”
时桥南仍然不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
林寂双手捂住口鼻,深呼吸一番,等情绪稳定了一些,才说:“我尝试过了,也努力过了,可是这一篇我大概是翻不过去了。如果我执迷不悟地要走上歧途,时医生,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
“嗯?”这话从何说起?时桥南有些糊涂。她走她的阳关道,为何要管他时桥南如何看待她?
林寂以为他没听懂,重复道:“即便现在如此,如果我仍然执迷不悟地追随白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时医生,你会觉得我是坏人吗?”
“你在乎我的看法吗?”这才是时桥南最迫切地想知道的。
林寂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时桥南的目光深了几分。
林寂继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就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你,想要知道你的答案,想知道在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如果我继续跟白石见面,我就绝对称不上一个好人,可我还是希望在你这里,我只是我,不是好人也没关系,至少也不要是坏人。”
她的话化作涓涓细流,流入他的心田,他感觉到自己连眨眼都是那么温柔。他说:“在我这里,你只是林寂,不好不坏的林寂。”
傻瓜一样的林寂。
疯子一样的林寂。
孩童一样的林寂。
属于别人的林寂。
林寂说完以后,提着一口气,紧张不安地盯着时桥南。看到他略作沉思,她屏气凝神,脑海里有一颗定时炸弹开始滴答滴答地倒计时,好像他一开口就决定着存在还是毁灭。幸而,他的话就像是拆弹部队,迅疾地终止了炸弹的使命。
她宛如九死一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
“时医生,”卸下了重负,林寂连声音都轻快如流云,“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时桥南苦笑,因为他包容了她的任性和自私吗?
林寂误会了他的笑,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慌忙解释:“是真的。以前我一直觉得白石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美好,直到见到你,我才知道,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春夏秋冬般与生俱来就美好的人,那不是白石,而是你。我想,若不是命运如此安排,我一定会喜欢你。”
这不是告白,又是告白。
他于她不过是一个精神依靠。她的心来时荒芜,去时鲜花满径,所以她把这种功劳归于他,误以为是他带来了春之风、夏之雨、秋之霜、冬之雪,让她的荒原焕发生机,有了生命的色彩。
时桥南知道,在她的故事里,他的角色不可或缺,又无足轻重。
她会渐渐好起来,把投注到一个虚拟人物身上的感情转移到一个真正存在的人身上,渐渐停掉用药,从一周一次的诊疗到两周一次、一月一次、两月一次,直到再也不会出现在莱恩医院的门口。
大概,除了林树,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会与她心目中的“白石”过着另一番生活,她所有的悲喜都不再与他有关。
哦,不,如果她愿意,她大概会把他当成一生的挚友和依靠,让他听她倾诉与另一个“白石”的悲欢喜乐。
最初他只是好奇这一个罕见的案例,谁知得到的是一生的迷失。
这是何等的讽刺。
角几上是年后李曦新添的绿植,弧线设计、鹿回头造型的铁艺花架,里面盛着清新嫩绿的翡翠玉,枝条随意垂落,宛如绿色溪流从花架里满溢而出。
林寂对其爱不释手,她认真抚弄着翡翠玉,继续道:“我心中的白石,是一个霁月清风的人。”
他成熟而稳重,有责任感,他说了永远,那么差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也不会提前离场。
她见到的白石,像是制作中某一环节出错的复制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信守承诺的人往往都极具魅力,我总是容易被他们打动。”即便知道从此萧郎是路人,她也多么希望白石能如同他所钟爱的赛里木湖,清澈透明,是一座“净海”。站在结冰的赛里木湖湖面时,她透过别人挖开的雪坑,看到冰层里被冻住的一粒粒雪球,以及落叶、花草,正像她心目中的那个人,身处高岭,静静绽放,不被尘世沾染。
林寂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原谅的想法:白石不配,他不配被称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里木湖。
他与另一个人有着白首之约,却与她倾诉子衿忧思。
“我以为他是这圈子里最纯粹的一个。”林寂叹息。
时桥南懂她话语背后的所思所想,却没懂这最后一句,他轻轻抬眉:“嗯?”
林寂放弃了翡翠玉,收回手:“你了解古风圈吗?”
时桥南一时难以作答,他是古风歌手,认识几个圈内人,但若问他了解古风圈与否,以他仅有的认知,大概不足以称之为了解。
林寂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否认,笑了笑:“料想你也不了解。”
时桥南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林寂又问:“那你听过古风歌吗?”
时桥南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听……过……几首吧。”毕竟他平时更多的是听纯音乐和民谣,也不算说谎。
“懂。”林寂点点头,这个答案是比较正常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听过几首流行歌手的古风作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古风圈也是良莠不齐。我以前很喜欢的一位大神,据说到处睡女粉丝,甚至有女粉丝为他堕过胎。几年前我跟我师父——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师父,反正大家一起玩,有一天她喊我悟空,我就开始喊她师父了……”说到这里,林寂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露出苦涩的浅笑,“我师父她……已经离开五年了。”
“她……”时桥南刚要问她去了哪儿,看到林寂的神色,他忽然明白了,要问的话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林寂很快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师父是很八卦的人,跟我说了很多这个大神的……传说。说是传说,是因为我自己没有确认过,我都是当故事听了。师父说她也是众多女粉丝之一,她跟那位大神视频裸聊过,只是由于当时她身体不是很好,加班又多,错过了为他‘千里送’的机会。想来那时候我师父的身体就开始出现征兆了,只是年轻人很少会往坏处想,等到一年后确诊为白血病已经是晚期了……”
看来这个人对林寂而言是很重要的,否则林寂不会三番五次地岔开话题,一提到这个人,她就会喋喋不休,忘了主线。时桥南却没有催她,而是耐心地听她反反复复地走副线剧情。
“当时有个女孩,因为他自杀过数次,后来得了抑郁症,再后来出现了精神分裂,再后来师父去世,我就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林寂道,“那个女孩自称跟那位大神一起去过云南,在丽江的时候遇到连阴雨,他们窝在客栈里**数日,后来依依不舍地各回各家,对方就拉黑她了。她不断地重新加大神的QQ,一次次被拒绝。然后她开始编造谎言骗他说自己怀孕了,谁知对方没相信,她自己却信了,明明没有怀孕,她却出现了妊娠反应,肚子也渐渐大起来……怀胎十月自然什么也没生下来,她就得了抑郁症……那时候,她才十九岁,人生刚刚开始,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外交官,走遍欧洲的每一座古城和小镇……”
林寂笑了笑:“在这个圈子里,拜高踩低者有,凭借抱大腿上位者有,抄袭创作者有,插足他人感情的‘惯三’有,靠女粉丝养活的小白脸有,利益分割不均闹得不欢而散的更是大有人在。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只在于是否碰触到了粉丝的道德底线。可有一个人是这圈子里唯一的例外……”
像是故意勾起听者的好奇心,林寂顿了顿。
时桥南闻言,屏气凝神,意外地有些紧张,想必每年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宣布获奖名单时被提名者都是这种心情吧。听到“白石”二字从林寂口中吐出,明知答案不出其右,但他仍忍不住欢喜。
林寂没发现他的异常,继续道:“他出道十年,一直都很低调,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了。他没有黑料,没有差评,单纯的就是喜欢的人为他痴迷,不喜欢的人发他好人卡。”
所以,当她见到白石,得知他有女朋友,为了维持彼此的好印象,她故作洒脱地选择告别,不承想他没有收拾好自己的问题,就来撩拨她。这不是一个好男人该做的事情,自然也不是她心目中的白石该做的事情。她无法抗拒他的靠近,却又无法承受他的靠近。
时桥南理解她,同时也有些受宠若惊。被一个人赋予如此完美的形象,他受之有愧,他……
“他并非十全十美,我知道。”林寂却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时桥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个看脸的人,他曾经追求过一个美女设计师,可惜被拒绝了。”林寂看到时桥南诧异的表情,狡黠地笑了笑,“我也是有小道消息的。有人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超过五个人,虽然我以前跟他没有交集,但是我也有几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认识他。”
“或许他也被人追求过,同样拒绝了对方……”时桥南忍不住为自己分辩,“或许他只是想要等一个对的人。”
“我知道。”
她又知道。林寂的回答让时桥南五味杂陈。
林寂接过时桥南的话:“或许他受过情伤,不敢轻易交付真心;或许他本身就是慢热型,这种过往让他慢热得变本加厉,这很不幸又很幸运。不幸的是这让他错过了很多风景,幸运的是他更加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喜欢这样的人!”她眉眼弯弯,忽然孩子气地歪头笑起来。
“是吗?你不觉得跟这样不善表达的人交往会很累?”
“不会。我喜欢成熟型,两个人不必都外露,我主动就好了,他可以等在原地,等我走近……”林寂忽然住了口。
时桥南诧异地脱口问:“怎么?”
林寂唰地站了起来,着急忙慌地抱着大衣和包包往外赶。可是越慌越乱,她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门,只好回头向时桥南求助。
时桥南边开门边问:“怎么了?”
“没错,既然他不能主动,那么我主动就好了。谢谢你,时医生。”说完化作龙卷风卷走了。
电梯正停在一楼,缓缓上行,又在二楼停下。林寂心急如焚,看看两个电梯丝毫不肯理解她的心情,跺了跺脚转身冲入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整个楼仿佛也跟着颤抖了几下。
未几,林寂又回来了,站在楼梯间门口问:“白石在这周末会开直播,你要不要听?”
“嗯?”时桥南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寂就当他给了肯定回答,语速极快地说:“明晚八点,Coco APP,如果不会玩,到时候我教你。”言罢又冲进了楼梯间。
又是砰的一声。
时桥南心情复杂地看着楼梯间的门,好一会儿才收敛心神,刚要转身,就瞥见李曦坐在位子上充满求知欲地望着自己。他耸耸肩,两手一摊:“What?”
李曦也耸耸肩,不作回答。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桌上的病历夹交给时桥南:“下午B109的病人自杀未遂,救醒后躁狂发作,江医生和黎医生进行了紧急处理。”
“黄一亭?我去看看他。”
林寂下了公交车,就看到一个女孩在等她。
女孩高高瘦瘦,气质清雅,面若桃花,双瞳剪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到林寂从车上下来,女孩莞尔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她并没有举牌子或者喊林寂,但认出她,林寂就知道她在等自己。该来的迟早要来。林寂本想找白石,没想到来了另一个,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等林寂走到跟前,女孩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张可人,白石的女朋友,你大概听说过我,古风词作音离。”
林寂当然听说过她。她年纪不大,填的词却都很有味道,充满诗意,十分有画面感,跟白石相熟的几个古风歌手都曾唱过她的作品。林寂在微博上见过她的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上更有气质,像是新雨后一杯酒,沾着雨露,散发着独特的恬淡气息。
“你好,我是林寂。”
张可人说:“白石跟我说了你,我想我应该亲自见见你。谢谢你那么喜欢白石,你不是第一个疯狂的粉丝,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最大的筹码不过是比大部分粉丝小有名气一点。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白石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哦,是吗?”第一个字林寂用了二声,故作漫不经心地回应。
张可人年纪虽轻,却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一眼就看穿了林寂内心的混乱,她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笑容:“你可以试试。”
林寂想,这大概是一种策略,心理策略。她假装十分自信,不把林寂放在眼里,以此搅乱林寂的思维,其实她外强中干得很,但万一不是呢?
张可人的笑意完美得滴水不漏,见林寂没反应,她也已经无多余的话可说,道:“那么,情敌,再见了,祝你好运。”
张可人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她的出现如一盆冷水浇透了林寂好不容易死灰复燃的星星之火,林寂没有任何心情再去见白石,她需要冷静,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回到家,许攸和程瑜已经走了,周五她们往往会提前结束。林寂踢掉鞋子,把自己瘫进沙发里。
暮色四合,肚子跟着咕咕叫起来。林寂点了外卖,等外卖的时间里她打开电视随便看着,然后想起白石直播的事情,便把APP图案截图给时桥南,发消息:“时医生,这是APP,不要下错了,明晚八点,如果不会用跟我说。”
时桥南很久才回复:“OK,我会准时出现。”
这一晚,林寂又做梦了。
一条路总也走不到头,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就在她已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座双层木屋。
木屋檐下挂着几十个彩绘亚腰葫芦,白石正坐在台阶上拨弄吉他。看到林寂,他问:“我们认识吗?”林寂愣住了,眼看着画面转换,白石和木屋一同消失,换成了杳无人烟的荒原,她只得沿着原路往回走,却始终走不到尽头……
醒来后,她给白石发微信:“梦里走很远的路去见你,你说我们不认识。”
宛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直接拨通电话,无人接听。可能白石没听到,林寂便一遍一遍拨打,但回应她的只是机械女音用冰冷的语调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大概就是张可人自信的根源吧。
林寂像是一个等待圣上临幸的妃子,生死荣辱皆系于陛下的喜怒,没有资格要求。而张可人截然相反,她有名有分,有着与他对等的身份地位和权力,他是九五之尊,她便母仪天下,她不需要像林寂一样等待对方偶然想起。
“倒还真像个‘二奶’。”林寂自嘲。
一整天林寂都烦躁不堪,分镜稿画了撕、撕了画,竟没有完成一页。
时间过得太慢,她像是被架到火上烤,翻来覆去,没有尽头。眼看着日落西山,一轮弯月渐渐爬上枝头,她才稍感慰藉。
晚上七点钟,她就守在了昨晚半夜林树送来的手机旁,等待白石的直播开场。
八点钟,白石准时出现在了直播间。
“喂喂喂,能听到吗?”[8]
他一开口,直播间就如同高温下的海洋沸腾起来,汹涌澎湃,鲜花、礼物、欢迎词满屏幕飞,让人应接不暇。
温柔磁性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一开口就平定了波澜。林寂没忍住,眼泪簌簌而下。
“大家好,我是白石。”白石自我介绍。他像是不善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不时用笑声掩饰紧张。但直播进行得很流畅,没有出现任何尴尬。他语气温柔,吐字清晰,不时爆出冷笑话,气氛在他的随意里一点点攀升。
进行了十几分钟时,他突然道:“跟大家说一声,不要给我刷礼物。我知道你们大部分都是学生,希望你们能尽可能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林寂忽然有些感动。
这时,白石道:“说起来,距离上次直播已经过去五年了,五年来的确发生了很多事。”
是的,有人离去,有人归来,有人改变,有人一如既往。
白石又道:“预告上写着今晚会有礼物,但是看到你们这么支持我,我决定为每个奖项增加一份礼物……是的,都是亲笔签名。”
接下来就抽出了第一个幸运小可爱。
林寂在手机这头急得额头冒汗,然而屏幕刷得极快,都没有刷到她。
白石没有在这一项逗留,让获奖的小可爱自己联系官方后援会,他则开始进行互动连线。
这是一次能跟白石近距离接触的好机会,林寂深呼吸了一口气,紧张得手一直发抖。她希望自己能成为跟白石连线的幸运儿,又害怕他喊自己的名字。她有很多话要跟白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绝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完。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座高山,他们可以翻山越岭相见;他们明明没有开始,又不知何时早已出发上路。冥冥之中,她感到他们的故事色调是灰色的,从头至尾。
她希望把这一切都交给天意,如果是天意,她就有了另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哪怕这条路一直这样黯淡无光,她也有足够的勇气跟他走下去。
第一个连线的人并不是她。
对方是一个从白石出道就开始喜欢他的女孩,如今大学在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从第一次听到白石的歌是在中学,说到后来中考、高考,如今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她感谢白石在她成长之路上的陪伴,并表示会继续陪伴他。
白石道:“非常感谢,感谢在过去十年与你相遇,也希望能在未来无数个十年与你相伴。”
第二次连线,对方久久没有动静,白石等了几秒钟,道:“看来这位小可爱是有中奖的运气却没领奖的命了,那么,我就挂断了,下一个。”
第三次连线的仍然是一个大学生。她来自四川成都,有一年回家,在路上看到白石发布了翻唱歌曲《成都》,她单曲循环了一路,感动而温暖。她们宿舍的四个女孩,三个都是白石的粉丝,她们因为他成为好朋友,因为他一起参加公益活动,做志愿者。
她说:“白石大大,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人。”
白石道:“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你们本来就是善良的人,所以才认为是因我如此。反而是我应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连线互动并不是连续的。整个直播过程,单口相声、唱歌、抽奖、连线互动交叉进行,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白石道:“原本定的是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不过我们玩得这么开心,今天就破例再唠十块钱的吧。”
最后一次连线。
林寂想到自己向来不够幸运,怕是会再次失望而归。她叹了口气,已经决定放弃,又觉得这最后一次机会或许会成功。电光石火之间,她闭上眼点通连线。等待的时间里,她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像她不是在等待白石的“临幸”,而是在恐怖片中。
很快,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林寂。”
林寂的手机啪地跌在了地上。
林寂捂住嘴,看着手机,不敢置信。
没得到回应,白石又说:“林寂,你在吗?林寂?”
我在,我在,我当然在,我一直都在!
林寂听到自己在喊,可是她根本开不了口。
时桥南自然知道连线对面的人是谁,他知道她一定是乖巧地等在手机那头,也一定因为这个连线激动得无以言表。他在等她。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林寂却迟迟没有反应。
他不能一直等下去。刚才的连线对方没有回应,他很快就挂断了重新连,这一次也不能给予特权。
他暗暗叹息,声音里仍旧尽量维持平静:“看来那头好像出了什么状况,那我切断了,林寂……”
“我在!”
“寂”字未完全出口,林寂抢着打断了白石。
空****的房间里,时桥南轻轻笑了一声,极轻极淡,轻轻撩开夜色的面纱,把月光如水揽入心湖。
“还以为你不打算开口了呢。”白石惯常地呵呵呵笑了起来。
“我太紧张了。”林寂连声音都带着和弦。
“听出来了。”白石的笑深了几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很多,太多了。一辈子很长,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呵呵呵。”听起来,白石像是有些尴尬地笑,这几十万听众里大概没有人知道他只是想要掩饰真相,“你这样说,让我受宠若惊,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那我来……”
“你能给我读一首诗吗?”林寂再次打断了他,“一直都特别特别特别想听你读,做梦都想。”
“好。什么诗?”
“叶赛宁的《我记得》。”[9]
时桥南一愣,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他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是在央视《朗读者》节目中,董卿朗诵时,他觉得很美,就去找了全诗回来。原来,那日的感动,就是为了今日的使命。
没等到白石的回应,林寂以为白石有些为难,急急解释:“我在一档节目里听别人朗读过,那时候就想,要是白石能朗读一遍就好了,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白石道:“当然。等我找下诗。”
未几,白石的声音再度传来,林寂忍不住笑出声,许久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我记得,亲爱的,记得
你那柔发的闪光
命运使我离开了你
我的心沉重而悲伤
我记得那些秋夜
白桦树叶簌簌响
愿白昼变得短暂
愿月光光照得时间更长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
“美好的年华就要变成以往
你会忘记我,亲爱的
和别的女友成对成双。”
今天菩提树又开花了
引起我心中无限惆怅
当时的我是何等温柔
我把花瓣洒在你的发间
当你离开,我的心不会变凉
想起你
就如同读到最心爱的文字
那般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