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回过神,像拉线木偶一样被领走了。

完全没有听见那句微弱得近乎无声的“对不起”。

那封情书里唯一的一句话--

其实我是 喜欢你。

为什么顾珉你没有觉得不太通顺呢?

为什么顾珉你没有发现“我是”和“喜欢”之间异常的字间距呢?

这样宽的距离,足够凭你的感觉和想像塞进我不敢写下的“真的”二字,也足够因你的自卑和忽略拓出鸿沟让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

记得高二时同级有个女生因背靠在已经松动的窗框上失去重心而坠楼身亡,这件事成为全校唯一的话题有两个月之久。那时,程樊和顾珉关于这件事的议论仅有寥寥数语,却让男生一直印象深刻。

“我亲眼看见了。”顾珉平静地说,“她掉下来的时候,我就站在下面的操场上。另一个女生为了拉她也掉了下来。”

“真是……很害怕吧?”程樊不知该说什么好。

女生的脸上却还是没有出现不寻常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下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固定的轨迹,不会因为什么而轻易改变,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即使有人伸出援手,也最多是个陪葬。”

许多年后再回忆,程樊觉得这是个很不祥的夜晚,女生说出的话像隐喻。不清楚为什么当时的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也许她说得没错,就连她的命运,也许早在那一刻--或者更早--就已经注定了。

那么,自己和她演变成这样的结局,也是一开始就注定的么?她坐在便利店前的台阶上抬起头来的一瞬,就开始了一场沿固定轨迹游弋的梦境。

骄傲的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固定在比自卑的她更高的地位上,不知该怎么降低自己的轨道来求得与她的同行。

如果非要把顾珉比作某颗星星,程樊觉得是冥王星。孤单的、自卑的、缺乏存在感的、生活在没有光没有温暖空间里的那颗星。

那么自己呢?

应该是卡戎吧。不是她公转的中心,却是她唯一的卫星。不敢给她任何承诺,更不敢向她要任何承诺,只能日复一日,静静地守着她,绕着她公转。

可为什么后来,连这卑微的“唯一”都被打上了问号?

[响1秒。挂断。]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傍晚,程樊一直在楼下东游西逛地等到自己所在的四班教室的灯光灭掉,看着女生锁了门最后一个离开,距离她二十米左右走在她身后,跟着她一路到车站。

仅仅是想跟她道个歉,却总是犹豫着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是公交车来得太快,就是站台上已经拥挤了太多人说不成话。

这天一如既往。下午上课时下过阵雨,虽然很快就停了,但却满地水洼。程樊惊讶于顾珉都不挑路走,完全是踩着水沿着直线一路向外。

女生最终在站台上停下来,车还没来,车站上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程樊也在距离站台五六米开外停了数秒,等到终于鼓起勇气迈步往前走去时,他和女生同时听见了旁边传来的男声:“呐,是你啊。”

没有称呼。是林森。

程樊在重新停下脚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林森和顾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亲近的?

“唔。你们班也刚放?”

并且顾珉也没有对这种亲近感到不适,很自然地把话接着说下去,同样的没有称呼。

彼此直接以“你”相称。

程樊曾以为这是只有在自己和顾珉之间才会出现的对话方式。

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

其实她没有自己也许会更加幸福。

那个晚上,程樊一直站在人行道的边缘,与交谈着一起等车的林森和顾珉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始终没有从女生脸上移开。短短十来分钟,可能比那还短,在程樊感觉却比几个世纪还要漫长。女生的脸有时被车灯打亮,被描上愉悦的色泽。

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而动作本来就不多,只看见最后林森借了她一张公交预售票。

原来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能够让她快乐给她关怀。

程樊心凉到底,觉得自己世界的某些东西开始瓦解了。

而真正到支离破碎的地步,是在高考完毕业旅行的那天清晨。

全班都已经集合,除了顾珉。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还没出现,班里的几个男生不停地催促司机开车,清点人数的班委也好像把顾珉的缺席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等一下吧。”当程樊发出这样不和谐的声音时,所有同学都回过头诧异地看过来。男生摆出一贯的狡猾笑容,指指身后其他班级的大巴,“如果我们到得太早的话,可能会在集合地站很久等别的班哦。”

暂时说服了大家。但雀跃的心情是无法仅凭这种程度的劝说就平息下来的。过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有男生嚷嚷着“快开车吧”。

其实顾珉并没有迟到,只是其他同学都太激动,比规定的时间早到了很久。

拖延了一会儿,等到男生终于无法再说服大家的时候,只能抢在大巴启动之前下了车,“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有点事,去不了了。”

“搞什么啊?出了什么事?”季向葵从窗口伸出手拽住男生肩部的衣服,“快点上来啦。”

“真的有事不能去了。”

“你不去的话一点都不好玩啦!快上来嘛!”如果是在平时,女生这样发嗲的语气是绝对叫人吃不消要屈服的。

可这次绝对不行,男生赔着笑脸往后退了半步,从女生的手里挣脱出来,“好了好了,你好好玩啊。”

“过分!太过分了!”女生好像真生了气,旁座的几个女生也吵吵嚷嚷地出来帮腔,但依然改变不了巴士以加速度前行而男生笑着留在原地挥手的现实。

直到终于连汽车的尾气都看不见了,男生收起笑容,才突然听见越来越近的声音在不停叫着“顾珉”。

转过头,很快就捕捉到顾珉拖着旅行箱背对自己的身影,以及一边挥手一边朝她的方向走近的林森。

程樊愣住了,突然觉得自己无处遁形,下意识地退回到教学楼的走廊里。

又变成了远远地观望。

两个人把搁在中间的行李箱拉扯了半天,最后林森放了手,走回他们班的车边,却没有上车,只站在车窗边像自己刚才那样朝上面说了几句话,就又走回顾珉身边,这次是不由分说地提过了女生的行李,朝身后的教学楼方向指了指,这时七班的大巴驶过两人身边,学生突然哄闹起来,整个车厢像个噪音桶,车上还伸下几只手。

等到汽车和人朝两个方向分开,程樊才明白,林森也为了顾珉没有参加毕业旅行。

距离太远,程樊看不清顾珉的表情。

但是能够想象,她是笑着的吧。

不知为什么,对方在自己眼里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明明还没有走出视线范围,却已经看不清了。

完全看不清了。

[响1秒。挂断。]

一个人要积累多少幸运才能与另一个人相遇呢?

这同样是个无解的问题。

选择命运的那个时候,由于程樊不是独生子,父母对高考志愿比一般家长看得淡一些,说着“挑你自己喜欢的学校就行了”,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男生自己。但男生偏偏没有考虑过自己。

阳明中学所有人的高考志愿是保密的,除非学生本人说出来。

因为“愚人节事件”,程樊找不到理由再去和顾珉交谈,更别提询问高考志愿,只能凭借老师们的态度揣测。

四次。班导找她谈了四次话。可以猜到她一定填了个一类本科危险系数过高的志愿,而且不肯更改。

第五次时,程樊佯装不经意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只听到“天文系”这个关键词。

报这种冷门专业?着实让人意外,可这事发生在顾珉身上就另当别论了。

男生回家反复翻看当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开设天文系专业的一类本科大学只有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

但究竟是哪一个,再没有其他线索,只能猜,概率对半。

其实概率也并非对半。

当看到班导第八次找顾珉谈话时,程樊几乎是毫不怀疑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志愿表的第一行写下了“北京大学”四个字。

连自己都不禁想笑。

如果自己能考上北大就是奇迹了。

如果顾珉能考上北大就更是奇迹了。

双重奇迹发生的概率又是多少呢?如果这样都能再次相遇的话,程樊也许就会相信命运这种东西可以通过努力改变。

但程樊从没有考虑过,连自己和顾珉最初的相遇其实都是奇迹。

奇迹连续发生三次的概率是零。

领毕业照的那天,程樊从老师办公室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顾珉一个人站在空**的中庭对着手里的毕业照发呆。

男生不免疑惑,仔细在照片里寻找顾珉,好半天才发现。原来是正在苦恼自己拍照时侧过头了没留下正面相。果然她还是会被这种程度的苦恼左右情绪。程樊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知引起了女生的注意。顾珉的目光转向自己,男生突然不知所措到想逃。

程樊背脊上甚至渗出了冷汗,直到女生满脸沮丧又迷惘的表情转化成一个毫无保留的微笑。就这么轻易地被原谅了?那一刻,男生非常想哭,又想上前紧紧抱住她,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带着歉疚回以一个相似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