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学长是去年毕业的四班的学生吗?”

“不是啊,”好脾气的男生用手指指埋头签字的季向葵,“她才是。怎么,你见过我吗?”

“不不不,那大概是我搞错了。我是在堂姐那里见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你啦。”

“在哪里?”

“堂姐写在一张公交预售票的背面。我还曾经嘲笑她‘是不是暗恋的男生的名字’哩。”

“你的堂姐叫?”

“叫顾珉。那……是你吗?”

“哦。”男生沉吟半晌,“可能是我。顾珉最后考去哪里了?”

“考上了南京大学天文系。”

“呀,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应该的啦。她从去年……哦,就是去年的今天开始患上了奇怪的耳鸣病症,所以一直在休学中。”

“耳鸣?难怪也一直没和我联系啊。”签好名的季向葵将手中的纸笔还给顾鸢,脸上甚至还有几分不屑,“她这个人啊,以前是神经病,现在是耳鸣,反正是和怪病耗上了。”

两个男生的眉头同时蹙了一下。

“这样啊……待会儿结束后我和向葵去看看她吧。”林森接过话茬打破僵局。

“……不用了,”顾鸢脸色有些不快,“两个月前,她因为那个病,彻底听不见了。所以,伯父送她去美国医治了。”

在我们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我宁愿相信你一个人幸福地生活着,不再是那个坐在黑暗中一声不吭的女生,那个被同班同学堵在走廊上欺负的女生,那个在自己家煮面告诉自己她的名字的女生。

而同样,我也祈祷你不要看见听见那些残忍的真相。这世界里的每个人都在幸福地生活着,没有一个需要你想念你,只有在偶尔的会面中提及你,叫顾珉的姐姐或者叫顾珉的昔日同窗,也就这样隔岸观火地谈论着你的病情一笑而过。

我宁可你永远不要回来。

可是其实,去年今日,去学校拿毕业照的顾珉已经触摸到这场残忍幻觉的落幕。

因为全年级站在一起拍照,大家在操场上站成半圆形,然后等待看上去技术含量很高的相机转上半圈,光线扫过自己的眼。顾珉正忙着在人群里寻找林森的身影,想急着告诉他自己已经拿到南大天文系的录取通知书了。因此错过了看向镜头的最佳时机。

而最终在那张全年级的毕业照上,顾珉失魂落魄地发现,自己看着林森那边的同时,林森在往季向葵所在的另一边张望,一样地错过了看向镜头的时机。真正的记忆像潮水般破了决口朝自己涌来,那个夜晚和林森扭打在一起的并不是顾珉的初中同学小学同学,而是与顾珉见过几面的季向葵在圣华中学的男朋友。真相原来是这样的啊。

也是在那天晚上,从新闻里得知了消息:根据2006年8月24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的决议,冥王星被视为是太阳系的“矮行星”,不再被视为行星。从此它将失去名字,定义小行星,序列号为134340。

以为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微薄的光线,却在朝自己奔来的途中突然折转了方向,朝着永远不再相遇的轨迹疾驰而去。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朝自己而来,只是我会错了意。

你很快就会把我忘记。你很快就把我忘记了。

从那天起,顾珉就永远地被散不尽的耳鸣淹没了。那种近似绝望的声音贯穿在女生活着的每一天里,无论什么方法都不能治愈。只有自己知道,那是哪里传来的悲伤的声音--

[玖]冥王星

--你记起了吗?曾经有一颗行星因为弱小得看不见而被踢出了九大行星。

--那颗灰色的小星球至今还在某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默默地旋转着。

--看不见呢。可是我却听得见。

--宇宙中传来的哭泣经久不息。

[壹]

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爱】是等同于【奇迹】的词。

天空蓝得发虚。闭上眼就是一片海。

潮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海平面往下数英尺、数十英尺、数百英尺,黑暗越来越浓烈,密不透光的含混世界,一切喧嚣终于消融在平静里。

睁眼后横亘在课桌上的光的通路,悬浮的尘埃缓慢漂移。每一次呼吸都是叹息。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上课就知道睡觉,你到底要不要学了?”

呼吸。

“上次小测的考卷为什么不叫家长签名?不签名可以,你考过平均分哪!”

呼吸。

“你说话啊!哑了啊?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听到没?”

呼吸。

“你不说话是吧?你出去。现在就去外面站着去!”

所有同学都回过头,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单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往后门的方向走去,校裙却意外被课桌下面的钉子钩住。感觉到阻力的女生并没有停下来或者放慢脚步。尖锐的铁钉扯断布料发出怪异的撕裂声。桌子被拖出一段距离,最后,失去重心轰然倒地。

拉住门把手的瞬间,单影朝讲台瞥了一眼。被气得肚子鼓动起伏的老师像只青蛙。

嗒--嗒--

女生短小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消失在虚掩的门外。

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

单影忍不住想笑。

明明骂人的是他,却委屈恼怒到这地步。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听得耳朵生茧,最后总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理逃避。

数学老师,脾气很差。

外套口袋里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两下。单影顺势倚靠在草坪的斜坡上掏出手机打开新讯息。

来自:韩迦绫

从今天开始我要和顾鸢一起回家,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单影从头顶茂密的树叶缝隙间看来回游弋的铅云,过了约有十分钟,才在屏幕上拼出“好”按下发送键。

又高又帅又学业优的男生,顾鸢,在这所坟场一样荒芜的市重点中学珍稀得像熊猫,想来自己也没有理由不喜欢。

女朋友换来换去,先是夏秋,现在又是韩迦绫,都是年级里一等一的美女加才女。

如果把现在心里这种苦涩感的由来归咎于失恋,那简直自不量力到可笑。

虽然高二刚开始调换了座位,顾鸢目前就坐在和自己相隔一条走廊的地方。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单影敢肯定自己在对方眼里就是个透明人。即使他正在和自己唯一的朋友韩迦绫交往,交谈的局面也从未被打开。

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再加上自从进入秋天,男生就开始变得很少露面,常常毫无理由地翘课,好几天都看不到一眼。这种熟识程度的前提下,他和女友关系怎样更进一步发展又关自己什么事呢。

原本不该属于这里、不开朗、不快乐、不阳光、不温暖的独立个体,被迫出现在这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世界里,然后理所应当地得到被每个人无视或嫌弃的结局。

说到底,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和单影无关。

成绩差这类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吧。

以自己的水平本来就只有考普通高中的能力,可是爸妈却执拗地相信她只是中考意外失利,非要花五万块钱把女儿硬塞进市重点来垫底。

他们现在也可以自欺欺人地对饭局上的朋友骄傲地说:“我们家单影在阳明中学念高中啊。”

那么两年后呢?又要用多少钱把女儿塞进哪个大学?

单影有时想,他们真是一对无聊的父母。但是转念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未来不用自己操心,飘到哪儿算哪儿。

不过,偏偏这种除了钱什么都不懂付出的父母,还对儿女有无以复加的期望值。

这几天放学后特别留心,才发现根本没有火烧云之类的美丽景象出现。

公交车堵在杨高路口,整个车厢里充斥着人的汗酸味。烦恼透顶的当下,好像谁拉灭了白炽灯,“啪”的一声,光源就干脆地消失了。

“吃饭的时候发什么呆啦!”妈妈敲着瓷碗边沿把单影的魂揪回来。

随着光源的消失,日光下那仅有的一点云淡风清也被云层埋葬了。

再没有躺在草地上看见的澄澈天空。

或者光线在水泥地面描画出的疏浅树影。

一下子被打回原形,跌进喧嚣嘈杂的噪音筒里,四周都被堵了出路。

“像你这样磨磨蹭蹭浪费时间怎么可能有好成绩?好久都没听你说有考试了,最近没有吗?”

单影咬着筷子摇头。

“反正期中考试你也就考成那样,我以后都不想去开家长会了,开什么开?去了就是被老师骂!你没自尊心不要紧,别连累我一起丢脸。全班总共54个人你考45名。你这样下去怎么办啊你?你自己都不紧张的啊?……”喋喋不休起来。

女生不做声,埋头往嘴里扒白饭。

说到最激动时,妈妈直接伸过手来戳她太阳穴,“你听到没有?唉哟,真是气死人,跟你说话像对墙哈气一样!”

“听到了。”女生闷声答,还是不抬头。

爸爸把碗一扔,“烦死了,每天都唠叨这些,养个小孩这么烦人还不如掐死重生。”

妈妈立刻调转火力点,“要生你自己去生!每天就知道出去应酬喝酒,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几天在家里,你什么时候管过小孩啊?还嫌我烦?”

“我不出去赚钱谁来养你们?好笑了,就像你管了她好多一样?我还不知道你?你每天少打两个小时麻将她也不会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