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女生愣住了。
对话好像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瞬间冷冻至凝固状态。
男生把脸别向一侧,看着脚边的地面,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分处两幢教学楼的生活我都不想继续了,怎么可能忍受分处两个国家的那种远距离恋爱?”
“……”
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单影彻底呆掉,望着男生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顾鸢重新抬起头,伸出手将石化的女生拉进自己怀里,“其他的都无所谓,我只要有单影就够了。”
“可是……”女生小小的声音近在耳畔。
男生猜出对方回答的可能性,没争辩,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赌气一样加重了怀抱的力度。
女生感到呼吸困难,试图推了两下未果,只好放弃,反而将脸往对方衣领里埋进去,极其轻微的叹息声在空气中一滞,被顺着制服领口迅速上扬的话语赶上--
“你这么说,这么做,我是无法安心的。”
[陆]
一直在逃避的……
一直不愿面对的……
分离还是来了。
“你和顾鸢在谈恋爱,对吧?”
训导主任取出一次性杯子泡上茶,放在单影面前。
女生垂着眼,盯着杯中雾气腾起而茶叶沉到底。知道前些天在楼梯口被逮个正着,没撒谎的必要。今天被单独叫来办公室,对方的意图也很明显,没狡辩的必要。
“你们俩单纯的恋爱,我是不会反对的。但是单影,你不笨,我觉得跟你沟通没有困难……你应该知道顾鸢是个多优秀的学生。”
并没有遭到呵斥,单影在不习惯之余倒的确有点松弛了原本紧绷的神经。
“他天资聪颖,更难能可贵的是一旦他专注于某件事,一定能完成得惊人的出色。从一开始,他就站在不同于常人的高度上,这注定了他所能看见的是大多数人连想都无法想象的风景。”
说的毫不夸张。单影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到那样的顾鸢。
“同样的,他也被周围许多人寄托了更高的期望,尤其是他的父母。可是他和你在一起,是无法回应那些期待的。不止这一次,将来他如果要和你在一起,还会失去更多机会。即使这样,你还是只为自己考虑吗?”
“……”
“其实我不说,你也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吧?”
“……”
“我不是让你们马上分手,但我希望你能劝说他以自己前途为重……”
“我明白了。”单影站起身,朝这位老教师鞠了躬,“谢谢您。”
走出办公室,在眼前铺展开的是一派萧瑟的冬景。
视界里唯一的一小块略显生机的区域是正对着训导处的高一教学楼,零星有些男生在走廊上打闹。相比起来,二年级和毕业班所处的教学楼像巨大而沉重的两座墓碑矗立在远处。
冷涩的空气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眼球。
经过布告栏时,单影停下了脚步,面对一片空白想象早已被撤走的校友毕业照,光线攀附着公告栏的玻璃游弋,一点点温暖的颜色镀上铝合金的银边,盯着看久了,眼前越来越模糊。
曾经有一个女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在拍摄毕业照时侧过头,因此虚化了容貌,使单影总觉得站在那里的人就是自己,而活在现实里的自己说不定才是别人。
顾珉,这种时候,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
他们说得没错,你有很多必须做的事情,被很多人期待着。
有我在身边,你才会失去许多东西,越来越多。
一开始便背道而驰,沿着光线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奔跑,我和你,掌心中的生命线为什么会相互束缚,相互牵绊,纠缠在了一起?
是因为顾珉。
元旦通宵游园祭是阳明中学的传统活动,即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毕业班学生也多半会留下来参加高中阶段最后一次学园活动。12月31日这天,单影从中午就开始四处寻找顾鸢,但是拜男生过高的人气所赐,直到晚上八点多才从观看文艺晚会的人群里揪出东张西望的男生。
“你在这里!”顾鸢在单影出现的一瞬间,脸上的神色已经从焦急迅速转化为放松。
“还说呢!找你一下午了。”
“我也一样啊。”
“……”
“跑去哪儿了?”
“跑去一切可能找到你的地方找你了。”
“……”
当时我想,这或许是一个提示。
文艺部的干事们忙着给每个学生发小小的氢气球。
“零点时放飞许愿用。”他们说。
顾鸢扯出两根棉线,将其中的一根绕在单影食指上。女生仰着头盯着身边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彩色的灯光浅浅地映在他的脸上,很温暖,让人不由自主想抬手去触碰,可动作的轨迹却在中途变换了方向。
单影用没有气球的左手牵住顾鸢没拿气球的右手。
男生感觉到,笑着侧过头来,“唉,这姿势很奇怪。”
歌里唱:太熟悉你的关怀,分不开。
“唔。一下就好。”
女生任性地握得更紧了。
对方手心里的暖意覆盖了自己手心里的冰凉。
许多年后,我还会想起这天夜里,我用这样的表情,说着这样的话,以这样奇怪的姿势死死地拉住你的手,和你站在一起。
也许到那时,我已经可以坦然地微笑了。
“喂,顾鸢。”
“嗯?”
声音被黑暗吞没了数秒。
“我们分手吧。”
喧嚣声汇成同一股庞大的河流,新年的倒计时开始了,可是单影和顾鸢都已经听不见彼此之外的任何声音。
“我直到现在依然相信,无论我陷入怎样的困境,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可是对于你,情况却恰恰相反。
“因为有我在,你才会原地踏步。
“因为前进的方向不同,所以即使你停下来等我,我也无法和你并肩而行。这种徒劳的牺牲只能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拖累,是个负担。
“同样,我也想放开你的手,试着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独自行走,因为你的保护,我免遭了许多挫折,可是顾鸢你不可能永远这样无条件地保护我,我必须学会一个人在这个苦难丛生的世界里勇敢地生存下去。
“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因为在你的心里,我一直是以顾珉的身份存在……”
“不是的!”男生握紧单影的手反驳道。
“只是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而已。所以,让我先放手吧。
“也请你摆脱我的,或者说是,顾珉的束缚。
“我已经不想和顾鸢停留在怜悯与被怜悯、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上止步不前了。这不是爱情。
“所以,由我先放手,而顾鸢先说‘再见’好么?”
倒计时数到“一”的瞬间,单影松开了对方的手,提前放飞了另一只手里的氢气球。
你知道的吧?
哈勃空间站被发射到地球背太阳一面、距离地球150万千米的【拉格朗日点】,随地球围绕太阳公转一同转动,永远停留在太阳照不到的背面。
我也是一样,如果【勉强】随你一起旋转,就注定永远【背光】。
“再见,顾鸢。”
一切归零。
[壹]
遇见你之后,我曾经幻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够找到爱的所在。
但那果然只不过是幻想。
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已经沉淀为化石,无可挽回地嵌进了我的生命,成了无药可医的【痼疾】。无论日后的我多么接近幸福,也无法在晦暗的过往面前抬起头来。
渐渐被很多人接受了,但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爱我?
在外界的尔虞我诈和内心的怀疑恐慌中,我体会到了比被孤立时更强大更令人无力抵抗的【孤独】。
路过樱花河畔,单影失神地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微仰起头定定地望向被载满花苞的树枝分割的澄澈天空。
内心怅然。
两年前的这个时令,有那么一个少年,无意识地将目光扫向自己,在须臾的惊诧后视线迅速滑落,不易觉察地脸红起来。
太过美好的瞬间变成了记忆中永恒的定格,每当想起,胸口会涌起潮汐一般盛大的疼痛。而决心舍弃过往只身前行,也已经一年有余。在新年的钟声敲响前毅然放开了他的手,融入没有他的人群,记忆每到此处就戛然而止,像齿轮错了位被卡住。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这么漫长的路途。
单影曾一度认为自己几乎获得了重生。
高考后的暑假,神奇地长高了七厘米,好像积蓄已久的生长素一口气爆发,睡觉时都似乎能听见骨骼拔节生长的声音。
意外考上一类本科的师范大学。父母喜形于色,大摆过几桌宴席,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
考试前所有的心愿都达成,漫长的假期只过了一半,在家闷得难受,索性跟着旅行团把全国大半河山都走了个遍,肤色不可避免地深了,显得成熟不少。
总之,大学入学时的单影在视觉上制造了无与伦比的惊艳效果。转瞬被“单影不就是我们院那个大眼睛、长腿长发、有点冷傲的美女么”之类热情洋溢的评价包围。用“蜕变”来形容都显得无力了。
然而,重生的想法,果然还是太天真。
单影一刻也无法忘记从前的自己。
那个被老师不时赶出教室的自己,被所谓的“朋友”不断利用的自己,被大家孤立、作为“撒谎精”、“晦气女”存在的自己,总是伪装出倔强的冷漠的满不在乎的表情,躺在观礼台后面的斜坡上仰望空中变化无常的云朵,心痛到底却无处求告,只能在纸上写下很长很罗嗦的话语然后付之一炬,看那些辛酸的字句飘向天国。放学时拖着沉重的书包穿过冗长的甬道随人流前往公交车站,在充满汗臭味的拥挤车厢中拼命想忘掉书包里那张不及格的考卷,却总不慎想象出父母相互推卸责任的刺耳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