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上学的路上,单影伸手把书包侧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才知道是雨伞。

突然又想起了尹铭翔的话。

“他爸妈丢下他常驻国外是有原因的。”

丢下他。常驻国外。

单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父母有什么可爱的。一旦出现总伴随着没完没了的唠叨、埋怨,有时还有打骂。

但也许这样才算是正常的父母。

成天“死小孩死小孩”呼来喝去,但是在外人面前十句有九句都以“我们家单影……”开头的。是不可爱但正常的父母。

上礼拜还把书包从窗户扔出去暴走状地吼道“你学什么学!你怎么不去死”,下礼拜在一家人的饭桌上会突然夹来一筷子菜“忸忸怩怩减什么肥,多吃一点胖不到哪去”。是不可爱但正常的父母。

很可能继续下雨的天,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要塞过雨伞的。是不可爱但正常的父母。

单影虽觉得自己父母不可爱,但到底还是找不出什么恶毒的形容词来形容他们。

可是,把子女一个人孤单留在另一个国度,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作为父母都不可原谅。

夏秋说:“一味地想让他摆脱某些阴影,可是,我好像一直一直不得要领。”

那对外人看起来完美登对的情侣,却很少感到幸福快乐,并不是顾鸢的错,更不是夏秋的错,如果非要找出罪魁祸首,那么应该是顾鸢的父母吧。

两个人被关在摩天轮狭窄的座舱里,尽管视野开阔,还是觉得像被什么束缚着。当单影对顾鸢说出这样的想法时,男生淡淡笑过看向远方。

“我倒觉得,像被命运联系在一起。”

命运?

很玄的东西。单影下意识地朝后面那个封闭座舱里的夏秋和尹铭翔望去。

“我以前问起的时候,顾鸢回答的是不知道。”

“什么?”男生没反应过来。

“你还喜欢夏秋么?”

“这已经不重要了吧?”

“如果当时夏秋不提出分手,现在应该还在一起吧?”

“嗯……多半。”

“可是,分手的理由是什么呢?”

“她说她厌倦了,认为要继续下去会很辛苦,我已经是和她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任男友,她觉得可以到此为止了。”

说谎。

单影垂下眼睑。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么?”

男生摇摇头,“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

“唉?明知道是借口还是放了手?”

“我想,既然是借口,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其实我也感到很辛苦。”

“啊?”

“我一直很自责不能让她快乐却又找不到原因。”

单影不知说什么才好。心里暗自感叹:真是两个麻烦的人。

“你现在还不明白,要把一个人拥有的梦想变成两个人共同拥有的梦想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女生呆住了。

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呢。

“如果知道真相,会后悔,会想要回到过去么?”女生的声音有点低沉。

男生似乎有所觉察,把始终停留在窗外的目光收回,侧头看向女生,“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想……”

“唉?”觉得对方神情有点奇怪。

“怎么做才能让你不谈别人的事。”

男生的嘴角浮出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靠外侧的左手转过来搭在女生右肩上。距离太近了,单影目瞪口呆脸红起来,连眨两下眼睛,无法自如地呼吸。

摩天轮向上攀升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

只是嘴唇简单的触碰,却异常漫长,好像时间忘了行进。即使闭上眼睛,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也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看得清晰。自己的过去,自己和顾鸢的现在,自己的未来与顾鸢的未来……真实与虚幻交错重叠,疾速从眼前晃过。同样横亘在眼前的还有强大却让人无力面对的命运,人生太漫长而自己太卑微。

所有的一切,既幸福又悲伤,让人难免落下泪来。

而没有看见的地方,摩天轮上男生和女生所处的座舱已经缓慢、稳稳地爬过了最高点。

“顾鸢……我想和顾鸢永远在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流下了眼泪。

明知道【永远】这个词太沉重,可我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明知道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控制【未来】,可我还是想期待【奇迹】的存在。

[叁]

总觉得在摩天轮上那个吻太虚幻,怎么也无法转换成实质性的欢喜。

相比起来,揣摩“我从没有在冬天来过游乐场”和“没有什么不可以”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却反倒让单影找到了一线夹杂着忐忑的快乐。

我从没有在冬天来过游乐场,但是,为了单影,没有什么不可以。

光想着就脸红心跳。

可是,顾鸢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至今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

单影还暂时不明白顾鸢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自己似乎也包括在那“东西”的范畴里。虽然不明就里,可听他这么说,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伤感。一些看不见摸不着轻如飞絮的物质替换了理性的思考力。

有些人,并不像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强。

过去的单影觉得像尹铭翔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烦恼,现在看来也是错的。

从座舱里跳出来,夏秋看上去心情不错,“有点饿呢,单影想吃玉米么?那边有卖,刚才在上面就看见了。”

的确,学校食堂的伙食本来就又贵又差,到周六补课就更加敷衍了事,才两个窗口三个菜,都是学生绝不会喜欢但做起来省事的品种。到四五点钟差不多都饿了。

女生点点头,准备从书包里翻找零钱。

“不用,我带了。”一直站在夏秋身后沉默着的顾鸢冲单影扬扬钱包。

夏秋回过头,继而把本来拿在手里的钱包也往旁边坐椅上随手一扔,“噢,那我也不带了。”

见他们准备离开,尹铭翔从座位上跳起来,“我也一起去。”

夏秋摇摇头,“用不着这么多人。”说着拉上顾鸢跑开了。

注意到留下来的男生有点沮丧,单影宽慰道:“都是小事,干吗那么锱铢必较?”

男生捡起随手乱扔的女生的钱包,低着头无意识地把玩,“夏秋她,好像还是……”

“不是的。”

男生诧异地抬起头。

“夏秋亲口说过,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一开始就和尹铭翔在一起,也许会快乐很多呢。”

“怎么可能。”男生摆出“少来安慰我”的防御架势。

单影笑了笑没再接话,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

男生的固执很可笑。

可仔细想想,难道自己就不可笑么?

明明已经把幸福握在手里,却无法开怀,不敢相信对方确实是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与自己交往,而不是其他什么辅助原因。

思绪飘向很远的将来的瞬间,单影没有注意到男生突然变掉的脸色,等低下头同样发现那张从夏秋钱包里意外掉出的名片,男生已经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伸手准备将它捡起来。

单影一时也乱了阵脚。

这种事,如果他们要在一起的话是必须从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但告知尹铭翔的人绝对不该是自己。

单影往不远处的玉米摊紧张地扫过一眼,顾鸢正在付钱。

单影在男生面前蹲下,从他手里抢下那张和早先学校论坛里提及的同名的妇科诊所的名片。脑袋里乱成一团,不知从何说起。

“你说夏秋,为什么要……收集这个?”男生的视线直直地指向脚下地面。

“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都不能相信她……”

男生突然醒悟过来,用几乎要把人捏碎的力气晃着单影的肩,“你知道?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不该是自己,但不得不是自己。

“夏秋是被强迫的。”

伴随着单影在男生的逼问下不得不说出的真相,近在咫尺的地方,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黄灿灿冒着热气的玉米滚了出来。

尹铭翔松开单影,看向几步外表情呆滞的女生。

那天晚上,天空中筛下又轻又小的半透明雪花。

落向地面的瞬间变成了冰冷的雨水。

夏秋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望着纷纷坠地的雨雪发了呆,还是不能理解,它们摔下去的时候会感到疼痛么?抑或仅仅误以为这是一场唯美的翱翔?

从那个噩梦般的夏夜开始霜冻的自己的世界里,早就失去了构成色彩的元素,变得如同窗外的雪一样苍白。可是在飘雪的这天夜里,却反而开始起死回生般自心涧长出了一抹新绿。

一直以来都在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认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度过这些劫难,事实也的确如此。一遍遍冲洗过身体后穿着整洁的制服和往常一样去学校,与同学们正常谈笑即使对待男生也一样,独自一人去诊所把那个不期而至的生命扼杀。与顾鸢平静地分手,甚至连父母都没有告诉。所有的一切,只要自己承担就够了。

唯独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如果非常喜欢一个人的话,不是想着要和他交往,而是逼迫自己只能止步于他普通朋友的地位。

越是喜欢,就越不能勉强他陪自己一同来面对那个被封印的悲剧。

可是,真有这么一天,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再不多问一句前因后果,而是选择无条件地相信自己。像是太绝望的自己脑海中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