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全都记得,关于你的每一个细节。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夜晚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从“谢谢”开始,以“再见”结束。

然而,记得又能怎样呢?

心室仿佛被钻开一个黑洞,吞没一切光线。

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她。

又怎么能说是“想起”,其实她始终在那里,没有离开过片刻。就像人世间沧海桑田,星空之上只经历白驹过隙。地球上从奥陶纪到上新纪的演变,在像凝固琥珀一样的星辰看来,也许眨一眨眼就错过了亿万年。

她永恒地待在冥王星。在自己的记忆里宁静安好地看向自己。

没有梦境终了的那一天。

[贰]

单影掏出钥匙开门前愣了一下。

狭窄的钥匙孔里透出罕有的亮光。

转动门锁,泻下的光线致使瞳孔瞬间收紧,女生本能地向后退了小半步。穿过玄关,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不安感较之前愈发膨胀。

客厅里坐着黑着脸的爸妈,冰凉的目光同时落在女生脸上。凝重的气氛令人马上就感觉到了。

单影停下脚步,将书包搁在旁边的地上。

“你到哪里去了?”妈妈首先发问。

“学校……老师……拖堂……”女生支支吾吾。

爸爸冷笑一声,“你没去学校吧?”

单影低着头没做声。

还是打电话到家里来告状了么?

“为什么?”可以被称作“吼叫”的语气,“为什么逃课?!”

理由。说出来你们也不会明白。

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被冷落,被孤立,被嘲讽,被仇视。被逼迫着去面对自己怎么也做不好的事情,举步维艰。被不友善不温柔的人们呼来喝去,被指着鼻尖或戳着太阳穴骂“你这样的蠢猪”、“撒谎精”、“一副死相”,自尊心降解得不名一文。

说出来,你们只会嘲笑我太矫情。小小年纪,好吃好穿,有什么可烦恼?你们不会明白。

单影咬紧的下嘴唇逐渐失去血色。

“你不读书你想干什么?你长大以后想变流氓是吧?你又不像人家,爹妈是当官的,有背景。你不好好学将来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养不活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晓得啊……”

养不活自己。活不下去。

“我们在外面成天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工作。应酬。玩乐。搓麻将。全是为了我。

“你考高中的时候就因为差那么几分我们就花了几万块钱。再这样下去整个家都会被你败掉!你要再考不上大学看哪个鬼理你!我有钱都不会给你、不会花在你身上!”

几分。花了几万块钱。我也不想。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干脆残废我还养着没话说!”

去死。

骂得不够解恨,反手一个耳光,疼痛加在脸上,热热的针刺感迅速浮上皮肤表面。之后再接踵而至的各种拳打脚踢,却反而让她理会不到切肤的痛,单是麻木的钝感,像某种生命力顽强的地生植物,迅速从皮下大片大片扩散开来。

单影突然感到眼前自己父母暴怒的表情淡化含混了,白茫茫的一大片雾气覆盖上来,一瞬间再也看不见眼前的一切。骤然失明并没有带来灭顶的恐惧,却恰恰让她镇定下来。视线从外向内。指向了自己的内心。

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却能够异常清晰地看见遥远的记忆。

小学时候,踩着放学铃随着跑跳的人群往校门外涌,总能在门口等候的众多家长中找到熟悉的笑脸。

以“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展开话题,朝自己伸出宽厚的手掌接过书包的人,是爸爸。有时在学校遭遇了不愉快的事,单影就会躲藏在铁门边从暗处看着爸爸,他脸上的焦急感随着人群的逐渐散尽而逐渐加剧。

受了委屈的女生只想证实,如果自己消失,这世上是有人会着急、会感伤的,会在自己重新出现时如释重负地把自己抱紧。

和坐在男生的自行车后座完全不同。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可以放松地伸过手臂环住爸爸的腰,把脸一直贴在沾了他温度的衬衣上。街景慢慢朝后卷去,好像时光都缓流了。

转弯时爸爸下意识拉住箍紧自己肚子的女儿的手。宽厚的大手覆住女生的小手。暖意传递着。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不再会有宽厚的大手递来温暖,同样的手只会狠狠地抽在脸上,留下鲜明的指印。

也不再会有谁等在校门口焦急地寻找自己,同样的人只会无情地骂道“你怎么不去死”。

不明白,非常非常不明白,为什么人生会出现这样的断层。究竟改变的是整个世界,还是彼此的心?

明明说只要有爱就能包容。可是爱去了哪里?爱我的人去了哪里?

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那么几个人,都去了哪里?

像潮汐,寒彻骨髓的凉意从地表渗出,转瞬就漫过了脚踝,没了膝,覆过头顶。整个人被庞大的水域完全吞噬,无法呼吸,快要窒息。

脚下的地面也剧烈地颤抖,整个世界再没有一片弦音,蓄势等待着一个声响。

明明是存在于脑海中的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却又像穿越了很漫长遥远的时空,隔过无数荒芜的星球,最终才来到自己耳廓里。

像悲痛欲绝的哭泣。

又像是同病相怜的絮语。

--你也很想被人爱吧?

在远离太阳59亿千米的寒冷阴暗的太空中蹒跚前行的,冥王星。

绝对亮度只有13等,被开除出九大行星的,冥王星。

是不是也有人咒骂你“怎么不去死”呢?

为什么这么艰难还要坚持旋转呢?

我忘了,宇宙空间里,你还有唯一看得见你、喜欢你、爱你的--卡戎。从不知名的年代就开始绕着你旋转,相依为命至今。

比起你,更悲惨的我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意识模糊,已经不太清楚这场家庭内的暴风骤雨是怎么结束的。书房里像往常一样空空****,除自己之外的唯一生物死在几个月前。

单影从书包里机械地拿出课本和练习册摊在桌面上,从侧袋里掏出手工课偷偷藏起的刀片。

去死。

死的方法有成百上千种。

电视里看起来,似乎割腕最容易,死得也不会太狰狞。

可是,要一分一秒地等待血液流尽,那漫长的过程一定又寒冷又乏味。

书里倒是看过很离奇的死法。男生因为不堪忍受同学的凌辱,设计了一个自杀装置,枪口对准自己,扣动扳机的权利掌握在全班同学手里。他们每个人的邮箱都收到了“看上去像玩笑”的信件--你的投票能够决定XX的生死。

故事的最后,希望他去死的人还是比较多,于是男生顺从民意地中了枪。

这样的事,单影做不到。那么玄妙的机关自己不可能制作得出,自己只是个弱小的冥王星人,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连死法都单调得可笑。

所以,也无法确切地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对她的恶意已经达到“恨不得单影去死”的地步。

刀片切中皮肤,小血珠转眼就渗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了顾鸢。

虽然知道他不会是自己的卡戎。

但却是唯一能看得见自己的人。

仅凭这点,也该至少有个郑重的道别。

[叁]

单影尽量把脚步放轻,却因为踩断草茎发出“簌簌”声,还是惊扰了顾鸢。男生搁下书从高高的观礼台上朝她看过来。

“今天来晚了。”

“嗯。我去上数学课了。”单影在草地斜坡上坐下。

“噢?”有点意外的答案。男生微挑了一下眉毛。

“昨天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去告我状了。”

“哦。”轻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这样啊。”

“所以以后不能到这里来了。”手藏在校服口袋里,偷偷握住手机。里面储存了顾鸢的号码,还一次都没有拨出过。

“是么?打算做好学生了?”男生的语气表明他根本没注意到女生的异常神色。用手一撑从高处跳下来。

“打算,但不是打算就一定能做到的呀。”女生仰面躺下。

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的树枝分割着灰色的天空和厚重的云。

“和夏天的时候差好远。”身边的男生也注意到了。

“谢谢你。”给我这么多温暖,可惜我一次都没有回报过,就要离开了。

“唉?”没摸着头脑,男生一愣,“干吗突然道谢?”

“你是第一个、唯一的一个对我说过谢谢,让我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的人。”可是很抱歉,我要辜负你了。

男生侧过头看了单影一眼。女生有着淡漠却认真的侧脸,眼睫纤长,鼻尖处的小弧度透着幼稚,这般模样,说出“活得有意义”的话,稍显不协调。男生柔声笑。

“不仅如此,还教我听冥王星的声音。”填充了从小到大的精神缺失。

“那次本来就是你帮我忙。”

“带我去过海边。”虽然看见的是荒芜萧瑟的海岸线,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说逃离,就逃离了那里。

男生刚开始感到不对劲,就被接下去女生话语里的转折绊住了思维。

“但是……”

“唉?”要提什么意见么?

“请你,”单影郑重地撑地坐起来,回身看向顾鸢,“从今以后,”一字一顿地强调,“不。要。再。同。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