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郁郁,水面粼粼。海岸线绵延向无穷远。
单影学顾鸢脱下鞋子,坐在柔软的金色沙滩上。多云天气,没有多么阳光明媚,但压抑的云层倒是和浑浊海域很相配。风过时卷起海浪,踩着恒定的节律朝岸边涌来。数百只海鸥点缀在视界里,空气中夹着腥咸气息。
因为是淡季,游客稀少,海滩显得有点萧瑟。但这萧瑟以静谧却磅礴的神秘感震撼人心。
女生闭着眼努力深呼吸。
“我原先一直以为海是很美的,蓝的天蓝的水。没想到是这么荒芜的景象。让人看了好难过……可是,我喜欢。”
“以前没来过么?”
单影摇头。
“其实我觉得沿途感觉更好,可惜你睡着了。从陆家嘴到三甲港,标准的从水泥森林到原始自然。”
女生笑起来,“听上去真的有‘逃离’的感觉呢。”边说边仰面朝后躺下去,伸出手指框起各样云朵。与在学校不同,此刻面前是完整且看不到尽头的天空,“人好渺小,这是第二次感受到了。”
男生将手肘搁在立起的膝盖上,回头看向单影,“第一次是?”
“小学时学校组织看一部科普片。”
“科普片?”男生有点意外,印象中对方显然是对这些没兴趣的人。
“嗯。叫《宇宙与人》。那天连着放映了两部电影,后一部是《小鸡快跑》,走出影院时所有同学都在对最后小鸡拉住绳索抬起头的大反转津津乐道,可是我,因为先看了《宇宙与人》,所以对后来的动画片完全没心思。总觉得,那部电影把我整个人生轨迹都改变了,终生难忘。”
“你的兴趣还真特别。小学生,喜欢动画片才是正常的吧。”
“平时我也是喜欢动画片的。”
“回忆起来的话,虽然物理不算好,可高一时你天体物理那一章的考分是超过我的。这么解释我就能理解了。”
女生苦笑着摊摊手,“可是,当时被老师怀疑作弊。”
顾鸢愣住了,心里坍陷一片。
其实,当时的单影是想紧接着告诉对方自己一点都不在乎的。
可是当男生一言不发站起身拍拍沙砾,回转身来朝向自己,逆着光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光线为他镶着边,又继续绕过他,顺着他的手臂一路下滑直到不偏不倚地落进自己的眼睛里,瞳孔被虚无的光硌得生痛。
忽然就湿了眼眶。
宇宙那么【庞大】,而我如此【渺小】。
整个宇宙中朝我而来的光线,只有这【唯一】的一束。
[贰]
星期一,轮到二年四班值周。意味着这整整一个星期,有条不紊也好、千篇一律也好的高中生作息时间将被全盘打乱。
每天上午分配去学校各处打扫卫生,中午12点到晚上7点上课。这是阳明中学特有的传统。即使最初有一点新鲜感,最后也会被脑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折磨得死去活来,更何况高一时已经经历过一次。
前一次,为了防止值周生借口值周赖床,全班唯一不住校的单影被分配去打扫寝室楼。升入高二后,几乎全班都走读,单影这次被分去打扫艺术楼,因为楼层不高,让人产生工作量很小的错觉,所以连同伴也没有,只分配了一个人打扫。再加上每天总有班级来上音乐或美术课,要拖地还得算准时间,不能把潮湿的地面留到课间,否则被一个班踩过也就前功尽弃了。
几项因素相加,打扫工作难上加难,一天下来就精疲力竭。
而顾鸢,则被分去打扫与艺术楼一块草坪之隔的演播厅。
物业的阿姨教单影直接把洗过拖把的脏水倒在草坪上,女生心中暗暗惊讶。想着还好,以前没坐过草坪。正在不由自主地拍胸,一抬头就看见了对面的顾鸢。
男生的动作定格在视野里,像个拎着拖把的雕塑。女生觉得好笑,穿过长长的走廊绕到他面前去看个究竟。
“干吗呢?”
男生抬起头,由于惯性,脸还拧在一起。被悬空提起的拖把稀里哗啦地滴着水。单影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弯下腰去干脆地把他的拖把拧干了。
“你那样沥水要沥到什么时候?没拖过地吗?”
男生张了张口没说话,随后道了谢。
单影也觉得自己的问话很低幼,显然顾鸢家应该请了家政工的。
“我先过去拖地了,等下你要洗拖把叫我。”
男生听话地点点头。
那一刻单影突然觉得顾鸢不像平时的顾鸢。
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完美无缺的,不是万能的。
不是神,即使他长久以来一直在全校女生的心目中像神一样被供着。
单影过去也没有现在这样能干,但生活中父母经常同时消失,不能忍受饥饿,不能忍受脏乱,久而久之,就学会了做些家务。
女生的联想力倏忽飞向很远--也许顾鸢小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
是怎样呢?
小学时候的男生们,打架,流鼻涕,留着很长的黑指甲忘记剪,会去老师面前告女生的状。如果顾鸢曾经是那个样子,那么杀了我吧。
但是哪个男生能逃脱那段混世魔王期呢?
那么,后来又是怎么变成那样遥不可及的人呢?
就好像女生们总喜欢去星座图里找命运的玄机。
天蝎座的,这个月不宜出门,所以春游就不参加了以避免灾祸--诸如此类。
可是有没有想过,其实在很远的过去,宇宙并不是现在这个布局,也许没有天蝎座,也或许天蝎座的组成元素散落在宇宙的各处。
在你和头顶这片天空尚未相遇的年代,封存你命运的那几颗星也许并不存在,那么,你的命运是被什么主宰着呢?
每个人的改变都在计划之外。
我们有更多更多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是在与人与事相遇后才变得逐渐清晰。由不得哪颗行星做主。
此刻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黑板上留着细小娟秀的白色粉笔字。“顾鸢:演播厅”和“单影:艺术楼”并排。静静地泡在充沛的光线中。
并不是毫无寓意的存在。
“要不,一起吧。”单影突然转回头来。
男生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的神色,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一起打扫完演播厅,再打扫艺术楼吧。”女生非常诚恳地解释道。
走廊的地板是深红色,潮湿时颜色更深一些,如果没拖干净,等到重新干燥起来时会留下白色的线状印记。
凡是顾鸢拖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白色痕迹,基本上都需要单影再次返工。
“真对不起啊,不太会干这活。”男生带着歉意的笑挠挠头,“我是家务无能者。”
女生宽容地笑笑,“男生嘛!”
顾鸢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忙着拖地的单影,“不过,做家务的通常也是妈妈吧?”
“我爸妈都经常不在家。”
“是么?”
觉察到男生的声音有种不同寻常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更柔软,却让听的人忽然忧伤心痛起来。单影抬起头,顺便用手背擦了擦汗,“怎么?”
“和我一样。”男生重新弯下腰去洗拖把。
女生歪过头“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所以你也经历过吧?”男生换了种无奈的自嘲般的语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晚上。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你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
单影语塞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男生拎着桶把墨黑的脏水倒掉,单影接过来去小花园的溪流边舀水,觉察到男生跟了过来,她说:“呐,顾鸢,你是从什么时候和父母分开的?”
“刚上初中时。”
“那么之前还是很幸福的呀?”
“我父母都是感情淡漠的人,即使之前在家的时候也很少和我说话。倒是那时家里领养了一个姐姐,和我感情更深些。不过后来因为我父母出国,所以把她又送回福利院了。”
“唉?姐姐么?后来你没有去找过她?”
“找过的,又被人领养走了,说来她也是阳明的学姐。但也许是很久不在一起的缘故,和我见面时会像陌生人一样互问‘你好’。”
“有点可惜,”单影费力地拧干拖把,顾鸢朝反方向转着柄帮忙。
单影接着说:“我挺羡慕人家有兄弟姐妹。”
“可是领养的到底是领养的。福利院的人多半都很势利,图钱,一旦走出这家门,就不会再认这家人。绝情得很。”
顾鸢有点偏激,单影笑了笑。
“你也很绝情呀。Prince大人。”
第一次被单影这样称呼,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少见的笑。
知道得更多了一点,关于单影。
不会像别的女生那样花痴,她很独立,不卑不亢,即使叫你“Prince大人”也没有丝毫会冒出星星眼的迹象,语气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点揶揄的成分,站在两米开外安静地看着你,似笑非笑。
在自己所见过的、认识过的甚至熟识过的那些人里,单影显得非常非常特别。
和你亲近时不会甜腻到随便往你身上靠过来、拍肩、拉手,不会用抱枕和你嘻嘻哈哈打闹,不会在情人节或生日时装小资买巧克力送给你,她肯定不会做那些事,她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和你生疏时也不会生分地对你说“你好”,更不会形同陌路。
可以轻易想象到的,她迎面走过来,在走廊里看见你同时察觉到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她会朝你微笑,就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只需一瞬间就可以让你感觉到你在她心里并不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