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看着她,将茶盏拿出来,斟了茶递过去,“喝茶。”
锦初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连续地喝了下去,放下杯子,才鼓足气势道,“行知,我是来说正经事的。”
陆离置杯大笑,且笑且点头,“确实是正经事。”
锦初一双杏眼蓦然瞪圆不少,“大人……”
陆离却又替自己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这才抬了头看她,眼中溢出自心头而生的笑意,“微微,今日我真高兴。”
锦初垂眸,抿唇,很是理智地闷头说了一句,“以后,还会更高兴!”说罢,自己绷不住“噗嗤”先笑了。
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笑得太开心,她脸有些微红,明亮的眸子里有笑意却分外神气。
陆离瞧她这样子,半抿着唇,虽未笑,却比笑更多了几分愉悦。
“既如此,本官万没有不娶小姐的道理。”
锦初睁大眼望来,配合地“啧”了一声,“大人的意思是,小女如今可以在大理寺里横着走了?”
陆离轻轻笑,“为所欲为。”
锦初已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稍有些气喘,眸子猫一样眯起来又张开,点头喟叹道,“大人待我,实在是太慷慨了。”
看她眼睛映着日光有种流动的潋滟,他有些怔住了,不自觉地伸出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捋至耳后,淡淡笑道,“那可说定了啊。”
锦初点头,“说定了。”
本以为他该松手了,谁知他竟离她越来越近,清冷自制的眸中像是灼起了一团火,指腹温柔得擦过她的耳畔、脸颊,缓缓移到她的唇角,流连片刻,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轻轻压了一下。
锦初一呆,浑身的血直往脸上涌,陡然向后一挣,道,“大人,这是大理寺,你……注意体统!”
陆离的理智回来了些,手方离了她的唇……
看着他悻悻的神情,锦初忍不住好笑,思索了一番事由, 非常认真地解释,“大人,关于南姐的病,我有重要线索要向你禀报。”
陆离兀自提壶斟茶的动作一顿。
不由失笑,低垂着眼看她,“你竟还能分的出神来想南姐之事。”声音里还有一点方醒未清的哑意。
锦初“嗯”一声地仰起脸来,声音明净地微笑道,“你好像从未问我要过甚么,我一直想为你做些事。”
杯中水满,陆离心中已是动容,深叹一口气,将茶盏推到锦初面前,才温声道,“请教叶医师,有何新发现?”
锦初将茶盏握在手里,转了转,于是开口道,“我确定,南姐并非受惊,应该是中毒无疑!”
“大人是否记得,昨日我说怀疑南姐像是中了一种毒?”
不待陆离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北地有一种罕见的毒药,名叫父子药,中了此毒会使人产生急惊风的病症,只无热度。昨夜我用药汤想试一试将南姐催吐,居然在她呕吐物里真的发现了毒药。经一再勘验,确属父子药无误。”
“南姐身体比常人康健,从无服食药物的习惯。由此,我可以推断,南姐应是昨天白日吃的食物里被人做了手脚,中了少量父子药之毒,回家以后才引发了急惊风之症。”
锦初沉吟了一下,脑中似在思量该怎么解释明白。
“父子药,乃纯阳之药,故名父子药,就是乌头附子之毒。乌头、附子皆可入药,二者混合,原是北地一种可起死回生之神药。”
“可是这种成药非常罕见,一来稀少,二来价高,三来有大毒!也正是因为如此,父子药一直被列为大晋禁药,寻常人难以获得。”
“通常入药前,药师必须将乌头、附子经过特殊的煎焙。即便如此,两者用量也不好控制,只有资深的药师凭着配方才能掌握安全的炮制之法。”
“否则,制出来的就是一顶一的毒药,但父子药毒性慢,起初服用并不会觉出不妥,两三个时辰之后会让人呼吸急促、意识模糊、全身发麻,五脏衰竭、六腑退化、以致身亡。”
锦初一口气说完,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
“大人,眼下有了这毒物,加上我这个人证,足以证明南姐是被人下了毒!”
陆离接过药匣,摊开盖看了看,里头搁放着几节深褐色的鳞状之物,加起来总共也不及小拇指甲盖大,却泛着淡淡清苦之味。
“大人离得远些!”锦初低道,“这是剧毒,食用、接触都会致中毒。”
陆离微微皱眉,阖上药匣无声沉吟,许久,才若有所思道,“父子药。”
他虽没见过父子药,听却是听过的。
寻常杀人,便是刀伤、溺亡、缢死、中毒。而中毒是最少的,因为毒物致死慢,不容易提取,也不好控制。这次为何是下毒?
且乌头附子所制的父子药,不仅难得,效力奇大。如此珍稀之药,下毒之人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所幸世人不知道配方为何,不然真是要天下大乱了。”锦初叹道。
陆离话锋一转,“微微,你可知用多少量的父子药可将人致死?”
锦初一愣,片刻答道,“一方寸勺足可致死,绝无生还之幸。”
陆离凝眸一直盯着木匣,问道,“你说长公主是父子药中毒,是因为不足一方寸勺,所以才能生还?”
锦初垂目细忖了一瞬,依据毒物数量和时间推断,长公主所中之毒应远远不及至一方寸勺。
她当即答道,“确实因为南姐只摄入了少量父子药。”
陆离微一思量,“这事你有几分确定?”
“至少九分。”
陆离默然点头,说,“嗯,看起来……下毒背后一定另有其他我们未能察觉到的变故。”
他看着杯盏里水波流转,沉思少顷,眸光一动,“微微,寻常药馆中可能买到乌头或是附子?”
“能。”锦初心领神会,眼睛一亮,“下毒之人既是用药制毒,那么药材一定有迹可循!各大药馆对三川出入的药材,及分量都有载录,大人派人过去一打听便知,或许可从这父子药的源头查起?”
经陆离几番点拨,锦初细细一想,忽然又道,“大人,有一件事我觉得十分奇怪。”
陆离闻言,抬眸看向锦初,“何事奇怪?”
锦初沉默片刻,才道,“按照常理来说,父子药因其有淡淡的苦味,不好掩盖。若要下毒,掺在药中最为稳妥,掺在茶水、膳食中也并非没有可能……”她直接说出心中的疑问,“昨日白天南姐肯定是清醒的,用父子药下毒,这不是会很冒险么?”
可是这一问掷于室内,却无人回答。
在陆离看来,长公主中毒案目前看来至少有三大疑点。
第一点, 为何是父子药?
下毒之人刻意选择制作费时费力又重口味还慢性毒发的父子药,若说有心使用一种不常见的毒药瞒天过海,又或者是标新立异,显然都不合情理。
既是千方百计得来了父子药,应是巴不得将人毒死,哪有只毒了一点儿之说?这也是非常奇怪的。
第二点,如何下的毒?
依据丫鬟茜香所说,长公主自江天寺回来,未及用膳便已毒发。
那么,下毒之人是如何在长公主的素斋中掺入毒药而不被发现的?能不知不觉潜入江天寺作案是否证实是同为参与祈福之人所为?
是否在下毒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差错,才导致长公主只误食了少量?
第三点,动机为何?
依据以上两点,下毒之人既能获得如此罕见的毒药,也能掌控长公主当日的行程与饮食,即证明行凶过程中的一行一举皆是规划周密。是做了一击即中之想,绝非只是一时起兴。
一般而言,手段如此狠戾,报复寻仇的成分或是占了多半。
那么,下毒之人为何要针对与世无争的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