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的一日,辰时自皇城内传来了二十七声丧龙钟, 盖过了长公主中毒案的余音,也使整个三川城为之一颤。
要变天了。
天后即时传召三卿主持丧仪暨登基大典,同时命陆昭部署禁军将三川城中各处严加看守。
翌日清晨。
皇城巍峨肃穆,宫禁中旌旗烈烈,重重楼宇气势雄浑,重兵手执铁盾严阵以待。
紫微宫内,亮起明明烛火。
先是由鸿胪寺卿颂着礼词,来祭奠的公侯依次而上,而后文武百官祭拜。“祭服”等诸般礼节事毕后,宗室诸侯立于上首,文武百官并宫人礼乐、典仪列次而立,行“哭礼”。再拜之后,天后着天子冕服,由礼官、赞官引领立于殿中,由三卿奉旨领着群臣尊新帝即位,为继任天子。
“臣等——恳请天后殿下主持大局。”
及至正午,天后登辇离宫,登上城楼昭告新朝到来、大赦天下。
天后穿戴朝服盛装,仿佛有积蕴于内的贵气和压抑已久的威仪迸发出来,双眸精光四射,令人心生敬畏。
低垂浓云在天中突兀裂开一道细缝,浓烈日光从那道裂缝之中倾泻而下,号角声随之响起。
朝拜的臣民百姓“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一浪盖过一浪,如潮水般不绝于耳。
不久前曾撼动了整个三川的长公主中毒案,俨然是大晋史上的疑案之一,因此事对天后怀有疑问者众。及其疑犯,至今仍没有一个公开的说法。
但随着朝廷关于案情细节的披露,官员们服了锦初的解药转危为安,天后在江天寺重设灵坛亲临致祭,给予家人加倍优厚的抚恤赏赐……舆论竟急转直下,天后圣德巍巍为朝野上下所津津乐道!
民间盛传天后死里逃生,因其乃天降神女,百毒不侵。此事堪称神迹,天后深明大义、屡有智谋,令天下万民臣服归心。祥瑞既出,何不顺应天意,让天下大安,使四夷来王?
女子为帝,绝对是异数。
李荃抬目看向远方无限江山,扬起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而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匹快马自南阳的方向赶往三川。
那马因日夜不休疾奔不止,长嘶一声突然口吐白沫,倒在了官道之上!
马上南阳斥候翻身而下,拍了拍骏马,目中的焦急之色几欲焚燃。他当机立断,从背囊里取出一封暗朱色的急报,轻装简行,足尖点地发力朝二十里外最近的驿站疾赶而去。
大晋开朝至今,暗朱色的军情急报只用过一次!
上一次还是十年之前,被委以重任的南阳守将陆陵战死以后,由天子派遣现任太守程杞议和方才拖住匈奴。
而这一次,来自南阳的兵卫手里紧握的急报,竟又是暗朱之色!
紫微宫内一片寂然。
陆离一进殿就瞧见地上四分五裂的玉镇尺,殿内一干人等均朝他看来, 神情十分凝重。
天后看到陆离,原本腾腾的怒气被压下去不少。
“内阁,把军情读给陆卿听听。”
“是,陛下。今日一早南阳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称匈奴那头年初早有准备,于一月前,也就是三月初便安插了一支突袭军在南阳城附近埋伏,三日前趁着城中置存军资的当口发起突袭。”
“辖下陆家军认为时机难得,竟就势从背后杀出!劫掠粮草辎重,与匈奴军里应外合,哗变叛国!程杞无力抵抗,只能弃了南阳,退回到宛城,泣血求援!军报便是由程杞手写的血书。”
哗变叛国?陆离蹙眉,遭逢国丧,南阳那头匈奴整军来袭是迟早之事,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没想到的是,陆家军会哗变叛国……驻边的南阳军只有二万五千人,多是当地新收入伍的,而父亲带去的陆家军有三万五千人。昔年抵御匈奴骑兵的时候,父亲为了避嫌将陆家军列在了阵前,可南阳军中新兵伤亡却一点儿也不少。这样算来,现在南阳的四万人中,陆家军是占了四分之三之多。
他暗自思付,若陆家军哗变,确是比外敌棘手,便是一州太守也只能束手无策。
“程杞信上说,他当时命悬一线,之所以能保得一命,是因城中百姓掩护。眼下陆家军占了南阳,城中喧乱至极,事态紧急。据他粗略估计,南阳军与百姓的伤亡至少在五千以上。”
陆离目色沉寂下来,当年父亲领着陆家军浴血奋战不幸战死,匈奴也不过惨胜如败,两国人困马乏,程杞议和通商乃顺理成章,说是白捡了便宜也不为过。
这些年程杞在南阳领兵,与匈奴游骑兵有来有回,却败多胜少。因其领军不力,治军不公,听闻陆家军一直不信程杞。
他唯一想不透的是,陆家军没有指挥、没有调度、没有统筹的安排、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们这群久蛰之人,是被先帝所抛弃的陆家军,是被程杞用来当活靶子的陆家军,为何选择此时哗变?之后又欲如何?
天后把目光从陆离身上收回了,凤目环视众人,冷声问道,“众卿对南阳危情可有应对之策了?”
天后此问一出,大殿又静了下来。
陆家军哗变,使南阳落入危境,但更大的危局却不仅限于此。
大晋皇权动**,连皇储间都趁机作祟,外敌狡猾蛮勇,岂不闻风而动趁火打劫?眼下匈奴整军,主力军尚屯于阶陛,大晋经不经得起与匈奴一战?陆家军这个时候挑起内乱会带来什么后果?此危情之一。
新帝登基伊始,朝局未稳,百废待兴。然而倭寇扰境、北漠整军、河东战乱,哪一处不是捉襟见肘?哪一处还能抽兵遣将?朝廷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南阳这事若不速战速决,很可能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危情之二。
陆家军多是骑兵,坚守南疆数年,对那里的气候、地势、匈奴的作战习惯多有熟悉,久与匈奴苦战。唯有收复了陆家军,方能守住南阳军心。也唯有粮草辎重不失,才能将匈奴大军击退,彻底解南阳之危。
陆家军将领多是跟过陆翀、陆陵出生入死的旧部。上一任主帅陆陵虽离世久矣,或许是因为他的诡兵奇谋,或许是因为他的英年早逝,或许是因为他不受天子待见而孤守南疆,在陆家军心中极具悲剧英雄的色彩。
当务之急,是要尽早增派一名能够收复陆家军的将帅稳住南阳!
而泱泱整个大晋,这样的人,唯余一人。
天后此问,无疑是一种试探。
殿内之人也个个心知肚明,只是不敢置喙。
这时,陆离越众而出,单膝拜下道,“陛下,臣愿前往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