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匆匆翻身上马,一路从大理寺赶往应天巷,打马又急又快。宋银的动作亦快,陆离到时,宋银也带着侍卫队赶到了。

然而,他还是觉得晚了。

越过人群走向锦初,离得近了,上下看了看她,轻声问,“微微,你无事么?”

锦初愣怔了一下,明明想给他一个微笑。背后的日光斜照,陆离蒙在逆光之中,急行而来,气息未稳,却更显英姿勃发。

陆离循着她目光落到桌案后的身影处,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回头望她双眸中灼灼有火,“有危险为甚么不先告诉我?”

锦初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他,看了眼他握紧成拳的手,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当说甚么。

陆离低问道,“你不听我话,是不是想自己还你师傅一个清白?”

顿了顿,冷目扫了眼萧仁,喝道,“来人!”

“在!”

他喉间微动,语气冷厉,“把萧仁拿下。”

“大人!”不等宋银动作,锦初忽然提起裙摆,便要在陆离面前跪下。

“微微!”萧仁见锦初竟要为自己委曲求全,霎时站起身。

陆离看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忍,向外抬手一拦。

将她扶起,轻声道,“不必。”

未及锦初再开口,萧仁忽然说了一句,“劳动陆大人大驾,可否给萧某半柱香的时间?”

他的声音幽沉,似乎深不见底,“萧某有话,想单独对微微与陆大人说,请大人准允。”

门外立着蓄势待发的众人,俱是静默无声。

陆离默不作声地看着萧仁,片刻,屏退了宋银与侍卫,“萧先生既有话说,本官愿闻其详。”

他淡淡说道,“三桩无头公案,不知萧先生想从哪一桩开始说起?本官倒是可以先给提醒,不如从十年前,太平城的逃兵任霄讲起?”

锦初顿时睁大眼看他,微有诧异,“大人如何知道?……”

“你忘记上次马车里,我曾经对你说,大理寺正在调查么?只要本官愿意,天下一切的秘密都逃不过大理寺的耳目。”陆离波澜不惊地道。

萧仁冷笑一声,眼中全是肃杀之气,“陆大人已然知晓萧某的身份,想来太子今日终是功败垂成了罢?萧某也是好奇,这一次对亲子谋逆,她是贬、是废、亦或是杀?”

陆离淡淡道,“太子在紫微宫行刺未遂,已被天后贬为庶人。”

锦初这才反应过来师傅口中的她,正是指天后了。

萧仁负手面窗望向远处,长叹道,“罢了,奈何天意如此,萧某棋差一着。”

“天后今非昔比,如今一方独大,手下还有陆大人这样智计无双杀伐果决的大能之人,即位后朝廷自然平稳。”

“或许微微说得对,又何必再为我一人私欲,陷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呢?”

萧仁个子也高,立在厅中,修长孑然。

“你既然匆匆追到这里,想必也查到了些甚么。”他的语气非常平淡,“我也不怕告诉你,太子所用之毒,也是我给的。”

锦初听了这话,怔怔地看向萧仁,似乎觉得难以接受。

曾几何时,在她眼中清正、伟岸的师傅变得这样陌生,今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适从。

或许是她一直以来仰赖师傅,却从来都不够了解师傅罢?

这些年过来,师傅除了是她的至亲,首先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独立的人。他从成家、到参军、再到离家,直到今日,一路经历的喜悲坎坷,酿了他如今的执念与夙愿。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她身为人徒,无法窥探的光景。

说到底,她不了解的师傅,又有甚么资格去指摘?

萧仁转身看向陆离,“再说江天寺之毒,萧某自问已倾尽毕生之力,敢问陆大人是何时看出破绽了?”

“其实本官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是你。”陆离淡淡道,“但有一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依据长公主证词,太子在典礼伊始便觉得身体欠安,却仍强撑着修习礼仪。按说典章年年如此,按部就班也实在没多大意趣,所以长公主那日才不情不愿得去迟了。”

“太子后来直至发病、天后口谕都不肯离去……难道不觉得奇怪么?照太子的脾性,无事还要装出三分康健精神给人看,服丹之事应是无论如何不想让他人知晓的。”

“当时本官就在怀疑,难不成典礼之上有甚么比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更重要的事?又或者是他必须等待甚么即将发生的东西?所以非要自己留下才安心。”

锦初望着陆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道,“大人怀疑太子,又为何会查到师傅头上?”

陆离提醒她,“微微,你此前来大理寺时,和我说过的,父子药只有资深药师凭着配方才得炮制,配方已因被禁而失传了。我想,在三川,能拿到父子药的人,绝对不多。而有父子药又能接近皇室仪制的人,更是稀少。

“大理寺追着这条线索去查,好不容易查到三川一名药商。谁知我们的人刚赶到,这药商便被太子的暗卫连夜给杀了。事隔仅一日,那暗卫便被灭了口。也正因为此,本官才确定太子便是此案的嫌犯!”

“太子快则快矣,却漏洞百出。我直觉药商之死不简单,顺着这名药商顺藤摸瓜,从他生前的采买记录竟牵扯出一条更重要的线索!”

“这药商在生前走私禁药已久,算是太医院的独立渠道,尤其与你师傅往来甚密。你可能决计想象不到,这几年太子服食的丹药,便是你师傅托这名药商找什么山里的野神仙求的。”

陆离温声续道,“那一日在长公主府外,你说起十岁那年初遇萧仁,北地是萧仁的故乡,他却从未回去过。”

“我粗略算了算,当年在北地领兵的,便是太子。辽北大捷,其实多半是太子的功劳。”

“这便是最要命的一个疑点!”陆离道,“萧仁与太子出现在同一时间,以及同一地点。这说明甚么?说明萧仁与太子认识可能不是一日两日了,指不定乃多年故交。”

“本官是从来不信巧合之人,在长公主下毒一案中,萧仁一而再因太子出现,必然有某种因果。当时我几乎可以确定,萧仁也是此案的嫌犯之一。”

萧仁盯着陆离,语气微凉,“陆大人高智,令萧某佩服。但是——”他一顿,语锋一转,“说来说去也就是些似是而非的推理,敢问大理寺有没有确凿的实证,以证明所述确系事实呢?”

陆离淡淡地注视萧仁,凉声道,“大理寺一切照规矩办事,本官自是已取得证据奏明朝廷,才会带兵捉你。”

萧仁冷声道,“是何证据,还请陆大人明示。”

“只因那段对得上的时间实在太巧了,本官十分怀疑,当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于是便吩咐杨金彻查距今十年左右时间的北地户籍与军籍,说也奇怪,遍寻北地竟找不到萧仁这样一个人。”

“而比这更奇怪的是,本官发现,”陆离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萧仁,“近十年左右三川城也没有萧仁这个人的出入载录。”

“所以,本官决定从太子的辽北军入手彻查此案。”陆离面色平静,向萧仁走近一步,看入他的双眼,“眼下辽北军尚有你的军籍文书,太平城还存着你家人的军户文书,皆可作为呈堂证供。”

“再者说,太子今日行事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想保命都来不及。你说,太子肯不肯拿自己做此案的污点证人,攀咬指认同谋立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