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易安不记得自己在家里呆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学校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歇斯底里的挣扎,撕心裂肺的痛苦,走进教室的时候,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她麻木的坐在座位上,双手肌肉记忆的拿起笔在试卷上一行一行的写着题目。

“志愿真的是秦阿姨改的吗?”一旁的林睿见她神色恍惚,担心的问。

“嗯,不喜欢我填报的专业。”陆易安神情淡漠,头也不抬的写卷子。

“那怎么办啊,已经提交了,不能再更改了。”林睿有些着急。

“华原大学也挺好的,好歹是省重点,想你们的话,我寒暑假去北京找你们就好了。”陆易安故作轻松的笑笑,安慰林睿。

“嗯,有很多机会的,你可以考研去北京,或者去北京工作,我们等着你。”林睿笑着握了一下她的手。

“是啊,有很多机会的,你们也是。”陆易安眼神直直的看向窗外,喃喃自语:“或许,我自己的机会也得自己争取一下。”

“你说什么?”林睿没听见后半句。

“没什么,做题吧。”陆易安笑笑,指指试卷。

林睿点点头,有些忐忑的盯着她看,发现她没什么不对,这才放心的低头继续写试卷。

晚上放学回家,陆攸同吃过饭回房间复习功课,陆易安跟在秦胜男身后,沉默了一会,犹豫的开口道:“妈妈,我想和你谈谈。”

“哟,白天疯闹够了晚上要走谈心路线了?”秦胜男嘴上不饶人,身体诚实的把她带去书房,兀自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陆易安:“想说什么,说吧。”

“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我希望今天说开了能打破偏见,公平的看待我和攸同。”陆易安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对你有偏见?陆易安,你真是跟你们陆家的人一模一样,一点都不记人好的,没有感恩之心,不知道疼人,从小到大在你身上操心最多,关注最多,辅导班你上的最多,你想要什么我没满足你,想吃西餐没问题,每周一次西餐厅,喜欢我们食堂做的红烧排骨,只要有这道菜哪次不给你带回来,上初中,你说没有手机和我联系不方便,立刻就给你买,诸如此类的事情是不是很多,攸同完全是跟着你沾光,你现在站在这跟我说我对你有偏见,我对待你和攸同不公平,是不公平,我对攸同关注的不够多,以后得和以前关注你一样的关注攸同。”秦胜男一听她说的话,立刻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

陆易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闷声说了句:“我没有别的话说了,回房间看书了。”

“吭哧半天净说些没有用的,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秦胜男横了她一眼,气哼哼的说。

陆易安意识到自己想表达的和秦胜男说的完全是两回事,她没办法改变秦胜男的思维,她想要的是信任,是坚定的被选择,是理解,这些秦胜男都没有给过自己,但是她会给攸同,因为陆攸同听话,乖巧,懂事,不像陆家的孩子,更像秦家的孩子。

不知道哪本书里写的,人是靠念想活着,不管是什么,总有一个驱动力推动着这个人好好生活,陆易安以前的念想是爸妈,是好朋友,青春期开始和秦胜男有矛盾,她的念想是白老师,白老师因为谣言离开了海州市,前往北京,和她偶尔的聊天是她的念想,qq号被没收,没有办法继续联系白老师,考大学去北京,自由一些,能和林睿林庭安同在一个城市读书,工作,是她的念想,现在,志愿被修改了,她的念想也没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念想是什么了,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中规中矩的在华原大学读书,毕业选择妈妈为她准备好的工作,妈妈当然会不遗余力的操这个心,她会在这样的操心之下在华原省某个城市或者就在海州工作,留在爸妈身边,听着他们和身边的所有亲戚继续对比着自己和陆攸同。

厌倦。

排山倒海的厌倦。

她厌倦这样的未来,厌倦这样的家庭环境,厌倦被不断的和陆攸同比较。

如果没有我就好了,没有我,妈妈就不会为成绩操心,不会付出那么多金钱和精力寻找关系为我找更好的辅导班,不会费尽心神的花那么多借读费让我来海州一中读书,没有我,家里只有一个优秀的闪着光芒的陆攸同,是秦家的骄傲也是陆家的骄傲,满足妈妈的虚荣心,争气,听话,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样,多好。

陆易安想着,延伸出一种莫名的欣慰感,她微微翘起嘴角,对,没有我一切都会好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月,六月六号看考场,七号八号考试,距离高考也只剩下四天的时间,学校已经放松了对学生们的学习时间要求,大部分的课改成了自习,让学生们自由的做最后的查缺补漏,为了缓解学生们的紧张情绪,还特意加了几节体育课,让他们能稍微放松一下。

“哇,难得快高考了还能给我们上几节体育课。”林睿在阳光下的照射下舒服的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大猫咪。

“是啊,高中生的日子不多了呢。”林庭安坐在她身边附和道。

“咱们的申请资料是一天递交的,不知道录取通知会不会是同一天。”林睿念叨着,四处看了看,问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陆易安:“攸同呢?”

“在教室里看书呢,书呆子一个,别理她。”陆易安撇撇嘴。

“你们还没和好啊。”林睿揉揉陆易安的短发:“亲姐俩呢,不至于的啊。”

“我倒不是记仇,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是,所以就一直没什么话。”陆易安扯开话题,问林睿:“你申请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

“我跟庭安都是申请的宾大,读商科。”林睿一脸担忧的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最终结果没来,我总是担心。”

“担心申请不上?”陆易安问。

“嗯,因为我申请不过,庭安的过了的话,我们不就不能同一所大学读书了吗?我可一会都离不开她。”林睿搂着一旁的林庭安,撒娇的晃来晃去。

“雅思托福的成绩都有,分数也够,一起去哪个学校都可以。”林庭安回握她的手安慰道。

“咦,肉麻。”陆易安假意嫌弃,像是想起了什么,抓着林睿的手说:“不过,以后你们两个在国外,父母都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肠胃不好,跟我一样,吃点什么不对就难受,国外的饮食偏生冷,刚过去要过渡一下,尽量自己做着吃,还有,别老是跟别人起冲突就想亮拳头,要是没我帮你,你跟谁打架都得挨揍,庭安力气小,拉不住你,所以你要更注意,还有陆攸同,那家伙就是话少,人还是挺不错的,你们放假回北京,多叫她出去玩玩,就她那个性格,估计上大学也没什么朋友。”

“你等、等会,等会。”林睿听着话茬不对,一着急有点结巴的说:“我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你今天抽什么风,说话跟交代遗言似的,怎么你放假不去北京找我们去?你以后不来北京工作了?这怎么说的以后的日子没你了似的。”

“我听着也不对劲。”林庭安轻轻皱眉看着陆易安。

“这不是你们马上就要去国外读书了,不放心,多交待几句,咱们从初中认识就一直黏在一起都六年了,这下要好几年见不到你们,我不习惯么,多说几句。”陆易安解释道。

“那你也好好说话,听着让人心里怪难受的。”林睿翻个白眼吐槽道。

“好,算我刚才表述不当,这样,这个送你,不要不开心啦。”陆易安把一个正方形的画册递给她,笑着安慰。

林睿接过来看了一眼,惊讶的瞪大眼睛,“我说你刚才从教室往外怎么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这不是白老师送给你的礼物吗?你宝贝的要命,怕被秦阿姨发现,一直藏在床底不敢拿出来,而且这是限量画册,还是有作者亲签的,之前想看看你都不给,现在这就送我了?你哪根筋搭错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们要毕业了,你出国留学我当纪念品送你还不行啊。”陆易安说。

“行行行,谢谢我的好朋友,那我却之不恭,好好收着啦。”林睿把画册抱在怀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两个清澈的月牙挂在白嫩的脸上,格外秀气好看,林庭安悄悄侧着眼睛看,两个月牙晃得她眼热脸热,心底发软,无意间对上那双笑意未消的眼睛,别过头去红了脸。

“还有这个,送给你。”陆易安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庭安,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枚胸针,胸针是林睿和林庭安两个人的合影做成的,线条的部分精致的镶着金边,蓝白校服也被细致的还原出来。

“哇,这个真好看,你怎么做的?”林庭安看上去很喜欢,翻来覆去的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胸针。

“横江路那边有一家店可以把照片转成胸针,我觉得你们的那张合影非常好看,定做了一个送给你,我知道林睿对你的意义,不亚于攸同对我,所以觉得这个毕业礼物很适合送你。”

林睿对你的意义,这句话听得林庭安心里一热,摩挲着胸针真诚的看着陆易安说:‘“谢谢,谢谢你。”

“你这样搞得我很被动嘛,都没给你准备什么毕业礼物。”林睿眼睛转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主意,兴奋道:“这样,高考完当天,我去门口等你,一见到你就给你一个超大的礼物,我跟你保证,一定是个超级好的惊喜,你看到了,一定兴奋的跳起来。”

陆易安看林睿兴奋的样子,眼底的水汽克制不住的上涌,连连点头,“好,我等你的惊喜。”

晚上陆易安一如既往的失眠,一直到凌晨还没睡着,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身边睡得正沉的陆攸同,小声叫她:“攸同,攸同。”

“嗯?怎么了?”陆攸同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看她一副精神满满的样子,睡意消了大半,忧愁的问:“你还失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我们两个就要分开读书了,睡不着。”陆易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陆攸同,忍不住伸手摸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不由得笑了:“真的好神奇,我们真的五官每一处都一样诶,我听说双胞胎有异卵的,两个人就不会长得和我们这么像。”

“说什么傻话,放假不是会见面的么。”陆攸同躺下,张开臂弯,陆易安乖乖的躺下,在她身侧蜷着身子。

“我记得每次闯祸挨打挨骂,你晚上都会这样抱着我睡觉。”陆易安闭着眼睛,嘴里碎碎念:“咱们两个真的差的挺大的,我其实也不想闯那么多祸,惹那么多事,但是越在意就越容易搞砸,妈妈说的也没错,的确在我身上操心最多,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是听话懂事的你,这样是最好的了。”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攸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没听到她刚才自言自语的话,陆易安像刚才一样手指划过陆攸同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颊,耳朵,像是要把她牢牢刻在脑海里,她看着沉睡的陆攸同说:“以后,你就是独生女咯,要闪闪发亮的继续生活,成为所有人的骄傲哦。”说完,她继续窝进陆攸同的怀抱,睡梦中的陆攸同还不忘在感知到她存在的时候手臂圈起来抱着她。

“攸同,我真的挺舍不得你的。”

“攸同,要好好照顾爸爸妈妈。”

“攸同,”陆易安深深叹了口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