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淡淡地应了声:“哦。”

攥紧的手微微松开,又下意识抓着。

难怪一直没有江北言的消息,原来他出国了。

可他没联系任何人, 一个人在国外是怎么过的?

“你说起这个,我有件事挺好奇的。”司南也加入话题。

他眼睛看着前方,时不时换车道超过开得慢的车, 嘴上却没停,叭叭地说着。

“老江我记得你高中是曲城吧,但我听说周漾是湖城人,这两个城市一南一北, 你们是什么兄妹?表?堂表?”

司南纯粹是好奇, 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周漾却猛地瞪大眼睛,刚才的镇定全无, 诧异地看着江北言。

他去了曲城,那么远的地方。

江北言闭着眼,像在小憩。

换成以前他不会有耐心回答别人的问题, 特别是关于曲城的事。

但现在, 他解释了。

“高三下学期从湖城转学去曲城。”

“哦。”司南点头, 没有细究江北言今天怎么好心情, 会说这么多。

八卦之心燃起,司南猜测:“为什么转那么远?你父母换工作了?”

周漾想起江北言父母离婚的是,心想应该是她母亲是曲城的人。

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江北言:“躲债。”

此话一出, 车内安静一瞬。

江北言缓缓睁开眼, 寒潭般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 都让周漾觉得心疼。

同时也觉得, 江北言是特地解释给她听的。

他说:“我爸投资失败欠债, 为了躲债假离婚。我妈带我回娘家, 他去想办法筹钱。”

这些周漾是知道的,她从邻居们那听说过这些事,但听到江北言亲自说,更加震撼。

更让人震撼的不止这些。

原来当初江北言是跟江母去盐城的,而为了不连累别人,他跟所有人断了联系。

结果江父在躲避债主时意外身亡,其他债主要不到债就去盐城找他们母子两。

江母的家人被骚扰地不得安宁,只能让江北言母子两搬走。最后,他们去到最北边的曲城。

江北言在那读完高三,高考结束后江母拿着江父的赔偿金嫁给其他男人,扔下江北言不管。

听到这,周漾再也忍不住落泪。

她并不知道江北言独自吃了这么多苦。

曾经他是多么桀骜张扬的少年啊,忽然从云端坠落,在最痛苦难熬的时候不敢联系昔日的朋友,自己度过那暗无天日的漫长时光。

“那你怎么出国的?”司南适时问起。

刚认识江北言那会,江北言确实很穷,四处兼职赚钱却依旧成绩优异,这也是司南佩服他的原因。

江北言看到周漾落下的泪,仿佛那滴泪落在他的心口,将他烫了一下。

其实他并不避讳提起这些事,只是更多时候觉得没必要。他已经从泥泞中站起,何必耿耿于怀。

现在说起这些,他是平静的。

“我爷爷的遗嘱。”只在提起爷爷时,江北言的声线有了弧度。

周漾想起那个笑眯眯的老人,心里发疼,又忍不住落泪。

江北言没有直视周漾,只无声拿起纸巾递给她。

周漾微愣,接过纸巾。

原来当初江爷爷立了份遗嘱,这份遗嘱只有在江北言高考结束,并且高考分数达到江爷爷的要求时才生效。因为立得早,所以江父江母不知道这件事。

江北言的高考成绩很理想,收到率取通知书的当天,他也收到了律师的电话。

“所以你拿着那些钱出国了。”作为男人,司南足够理性,可此刻听到江北言的事也觉得难受。

他的生活衣食无忧,曾经被家里停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当时他觉得天塌了,自己命怎么那么苦。

现在想想,这些跟江北言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兄弟,你真不容易。”司南再一次佩服江北言。“你怎么熬过来的。”

江北言抿着唇,神色平淡没有回答。

司南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江北言能说这么多话已经不容易,再问就不礼貌了。

这时也恰好到目的地,司南没再继续问。

他无意间从后视镜瞥到周漾通红的眼睛,关切的问:“怎么哭了?”

“没什么。”周漾垂眸,声音略哑且带着鼻音。

她不说,司南也知道为什么。

女生总是感性的,何况江北言是她哥哥,难过很正常。

下车前周漾补了下妆,两个男人绅士地在车外等着。

等周漾补完妆,刘旭安的车也到,四个人一起进去。

原本这顿饭是为了促进和周漾的感情,没想到多了两个电灯泡,司南有些郁闷。

而那两个电灯泡半点不自觉,甚至聊起公事。

江北言打算成立金融公司,刘旭安的工作室需要融资所以找江北言帮忙。

司南虽然家世好不用为生计发愁,但他也是有理想的人。他和苏程昱回国,就是打算创办游戏公司。

目前,他们正在集资,恰好能找江北言。

于是不知怎么的,司南也加入话题。

周漾对这些公事不感兴趣,却也不觉得自己被忽略,安静地吃着菜。

只是时不时假装被三人的谈论吸引,抬头看一眼,实则是在看江北言。

他声音低沉磁性,与其他两人形成鲜明对比。说起工作时神情投入,很有魅力。

有一回她的目光停留的久些,没留意自己在夹什么,筷子往一份有葱的菜伸去。

而江北言,明明没看她,却在她快要碰到菜时伸手将那份菜挪开。

接着,转动玻璃桌面,将一份鱼转到周漾面前。

回过神来的周漾愣住,再看江北言时,他依旧认真地谈工作。

周漾眨眨眼睛,忽然觉得胃口大好,将那份鱼吃了大半。

吃得差不多,周漾去洗手间。

司南则叫来服务员买单,他在江北言这受益良多,现在是真心实意请江北言吃饭。

刘旭安在一旁笑称沾了江北言的光,随即觉得不对,改口:“是沾了你妹妹的光。”他对江北言说。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江北言却掀眸看了他一眼。

刘旭安被看得莫名其妙,还有些头皮发麻。

“她不是我妹妹。”江北言面无表情。

“啊?”刘旭安一脸懵逼。

司南也懵了,在车上时江北言可没否认,怎么现在却这么说?

江北言挡住司南的动作,把自己的卡给服务员,示意他买单。

司南更懵了。

而江北言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司南觉得世界坍塌。

服务员刷完卡将卡还给江北言,江北言边把卡放回钱包,边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她哥的朋友。”

“她以前从不认我是她哥。”

司南本来想说哥哥的朋友也是哥哥,结果眼尖看到江北言的钱包。

他忽然想到什么,脑子里“轰”一下炸开了。

“雾草。”他骂了句。

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周漾时,觉得周漾熟悉了。

因为他见过周漾的照片!在江北言的钱包夹层里!

那个照片显然是从某个大合照里剪下来的,只有周漾和江北言。

司南当时还开玩笑问江北言:“怎么?暗恋对象?”

那次,江北言一如往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司南却觉得他不是不回答,而是在默认。

“雾草。”反应过来的司南又骂了声,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北言。“不是吧。”

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这次江北言依旧没回答,同样是默认。

司南认命般地抓了抓头发,看来他完全没希望了。但又觉得不甘心,幽怨地看着江北言。

“我上辈子肯定对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然怎么会遇到江北言这个冤家。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刘旭安听不明白两人的对话。

司南松开头发,随手理了理,保持自己的完美形象。“以后你就知道了。”

“……”

“跟周漾说我有事先走。”司南不想在这待下去。

刘旭安也还有别的行程不能待太久,也跟司南走了。

周漾回来一看,包间只剩江北言。

他坐在侧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点着,像在处理工作。

“他们呢?”周漾边走边问。

“有事先走了。”江北言关掉手机,自然地拎起周漾的包,朝她走去。

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周漾停下脚步,问:“那我们?”

江北言低头看了眼时间:“有空吗?”

周漾想也没想:“有。”

江北言“嗯”了声,包依旧在他手上,动作自然得像在替女朋友拎包。

周漾早就注意到这点,也没要回包的意思,假装没察觉。

“陪我看电影。”

“嗯?”虽然周漾已经在脑子里飞快想出各种结果,也最好了心理准备。

但忽然听到江北言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有些懵的。

江北言已经往外面走,解释了句:“刘旭安的片子,刚好给了我两张票。”

原来是这样,周漾小小失落了一下。

但很快又扬起笑脸:“走吧。”

不管怎样,至少是两人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打的车很快就到,两人去了附近的电影院。

这边靠近郊区,又不是周末,所以来电影院的人很少。

周漾没想到在这能遇到熟人。

江北言问周漾想吃什么,周漾回答爆米花。他点头,过去排队。

周漾找了地方坐下,看到队伍中显眼的江北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周漾。”

江北言听到有人喊周漾的名字,下意识回头。

结果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走向周漾,看样子很熟稔。

虽然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模样,但从他的身形和穿着看长得并不错。

而且,那恣意的姿态,和曾经的江北言很相似。

瞬间,江北言眉头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