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言又想到什么, 一笑:“在操场也是骗人的?”
周漾睫毛微颤,下意识躲避目光。
她沉默,答案很明显。
“嗯, 看来是的。”
楼道安静,江北言的声音犹如被放大几倍,特别清晰。
伪装自己, 又被江北言发现自己的谎言。这一刻,周漾觉得自己像不见光的角落,阴暗至极。
而江北言,则是头顶的光。
两者极端, 无法接近。
她越发不敢看江北言的眼睛, 恨不得楼道的灯能熄灭,她能躲在黑暗中。
江北言的手忽然放在她头顶, 胡乱地揉了几下。
“很聪明。”他语气里没有厌恶,反而带着笑意,“成功帮我解围。”
“两次。”他强调。
他知道她的用意, 周漾惊讶, 又觉得不必惊讶。
江北言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张扬不羁, 他其实很细腻。
从第一次见面, 他给他水和吃的,周漾就知道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应该知道别人在背后诋毁他的事。
周漾委婉地问:“那些朋友对你很重要吗?”
江爷爷说过, 他很怕孤独, 所以身边永远有一群人跟着。
但周漾总觉得, 江北言游离在他们之外。一群人的热闹, 与他无关。
江北言眸子顿了下, 转身上楼。
周漾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等他的回答。
一直走到五楼,江北言都没出声。
“如果有人并不是真心接近你,而且讨厌你,你会难过吗?”周漾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会。”江北言风轻云淡。
彼时江北言正往楼上走,背对着周漾。周漾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的后背透着漠然。
跟周漾想的一样,他看起来想没入喧嚣的人群企图让自己的世界变得热闹,事实他却游离在外,被孤独包围。
他把自己藏得很深,外人很难看到真实的他。
这点,和周漾一样。
他们是同一种人。
“如果所有人对你有偏见,远离你,孤立你呢。”周漾的声音很轻。
她在问江北言,也在问自己。
她曾经害怕别人的指点,甚至留下心理阴影。只要听到周围人带着笑声窃窃私语,她就会忍不住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到要炸开。
明知道别人可能不是在说她,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忍不住想起被人指着说是扫把星克死父母的话。
挥之不去,像梦魇一般。
也因为这样,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即便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会强迫自己去做。
如开学时努力融进姚芊的圈子,不敢靠近纪思君。
她害怕再次被孤立,噩梦再起。
是江北言给了她一丝勇气,让她和纪思君成为朋友。
以为噩梦终于结束,关娜却再次出现。
当初的场景再现,周漾很痛苦。
江北言不知何时回过头来,低头往下看,眼神晦暗不明。
他嗤笑一声:“那又如何。”
他说:“为取悦别人而活,意义何在?”
周漾的心像是被什么撞开,一股情绪疯狂涌出来,占据全身。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扶住门把手,让自己冷静。
“如果这些人里有陈宜可呢?你还会不在意吗?”
不会有人愿意自己不堪的一面被重视的人看到的。
周漾又泄了气。
从第一次见面,她的狼狈在江北言面前无处遁形,无论后面她怎么伪装成乖巧模样,都没用。
或许因为这样,江北言不喜欢她。
“她的想法跟我有什么关系?”江北言语气没有波澜。
“全校的人都说你们很般配,你和她……”
“我不喜欢她。”江北言忽的打断周漾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楼道陷入一瞬的寂静,周漾的心也漏了一拍。
顿了下,江北言双手插兜:“她很优秀,但我对她没有男女间的喜欢。”
周漾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内心莫名雀跃,很快又落寞。难道江北言不喜欢好学生的类型?
“小不点。”江北言喊她。
“与其害怕被孤立,不如随心所欲一点。人生很长,总会遇到和自己契合的人。”
“如果没有,一个人自由自在不也很好。”
周漾转动门把手,开门进去。
门外,江北言笑了笑:“啧,这种心灵鸡汤真不适合我。”
他的声音穿透墙壁:“我今晚不走,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漾往外应了声:“嗯。”把门关上。
即便江北言说那些话是心灵鸡汤,她依旧被触动。
*
运动会当天是阴天,本就入秋,气温变得更冷。
同学们换上校服外套,坐在观众台。
周漾和其他参加比赛的同学被安排在前排,纪思君和黎枳陪她。
“周漾你别紧张,重在参与。”
“要是觉得坚持不住就停下,别硬撑。”
纪思君不停地说话,比周漾还紧张。
黎枳捏了捏周漾的胳膊和腿,跟她说:“注意安全,我们在这等你。”
周漾笑:“原本不紧张,被你们说得紧张起来了。”
纪思君赶紧合上嘴巴,摆手表示自己不再说话。
“开玩笑的。”周漾说,“我不紧张。”
她知道自己没胜算,只要完整跑完自己的路段就行。
接力赛安排在前场,周漾很快就去赛道准备。她是最后一棒,关注度比较高。
张卿也安抚周漾,让她不要有心理压力,重在参与。
所有人都没想过周漾能赢,姚芊她们已经准备好看周漾的笑话。
出乎意料的是,其他队伍不知怎么的连连出现失误,即便周漾这队佛系跑得慢,也跟她们持平。
等最后一棒交接到周漾手上时,其他人才跑出去几步。
“周漾加油!加油!”纪思君在摇旗呐喊。
周漾调整好呼吸往前跑,按照江北言教过的调整动作,慢慢地和对手拉近距离。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班上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周漾一点点超过其他人。
“啊啊啊,周漾,加油!”有人忽然站起来,朝赛道大喊。
其他人被带动,也跟着起来大喊。喊声雷动,连带着高二高三也有人帮忙喊。
曾文广也在其中:“周漾冲!”
他转身跟江北言说:“快看快看,周漾要赢了。”
江北言双□□叠,姿态懒散。对曾文广的话不在意,目光却紧紧追随赛道上的周漾。
“赢了赢了!”曾文广激动地摇江北言的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赢比赛的人是他。
江北言睨曾文广一眼,曾文广意识到自己的疯狂,干笑两声松开手。
“周漾赢了你激动什么?”旁边的人问。
曾文广:“不知道,就有种当家长的欣慰感。”
江北言又睨他一眼。
曾文广改口:“当哥哥的欣慰感。”
说完又觉得不对:“言哥的妹妹赢了,等于言哥赢,四舍五入就是我们赢,当然高兴。”
这个逻辑没毛病,在场所有人无法反驳。
江北言慢条斯理起身,往台下走。
长跑排在接力赛之后,这会儿江北言要去赛道准备。
他到赛道时,周漾正准备离场。他迎面走过去,嘴角带着消息。
“恭喜。”他对周漾说。“很厉害。”
周漾刚跑完,双颊红红的,气息也不稳。
“谢谢。”她下意识整理凌乱的刘海。
江北言抬手,替她捋了捋:“不乱。”
周漾:“加油。”
“嗯。”
回到观众台,纪思君直接抱住周漾,在原地转圈。
“周漾你太棒了,你是我们的骄傲。”纪思君很激动。
黎枳拍了拍纪思君的手,示意她先把周漾放下。
转了两圈,周漾有些晕,扶着黎枳才站稳。
平时从未说过话的人递过来一瓶水:“周漾你刚才帅呆了。”
这是被孤立后第一次有人表露善意。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夸她是力挽狂澜的人。每个人语气熟稔,像是友好相处的朋友。
可明明,就在比赛前还有人对她冷嘲热讽,说她会拖班级后腿。
祝贺的话在耳边此起彼伏,听着不真切。
周漾礼貌的笑了笑,朝被挤走的纪思君说:“我的水呢?”
“这里。”纪思君立即拨开众人,来到周漾面前,像护花使者似的护住周漾。
“周漾刚跑完需要新鲜空气,你们别围着她。”黎枳挡住过来的其他人。
挤过来的人这才都散开。
三个人换了人少的地方坐,休息了会周漾才缓下来。
这时候刚好是男生长跑比赛开始,裁判的哨声一响,参赛者们犹如离弦的箭飞出去。
其中有道身影一尘绝骑遥遥领先。
“哇,那个男生好厉害,是谁啊?”纪思君眯眼,依旧没看清。
周漾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是谁:“江北言。”
“真的是诶。”纪思君惊讶地侧身:“你是怎么一眼认出他的?”
周漾愣了下,不自然地摸耳朵:“瞎猜的。”
她没有刻意观察,就是莫名的,一眼能认出。
纪思君“哦”了声,注意力放在比赛上。“江北言开始就跑这么快,会不会后继无力啊。”
她们虽然没参加长跑,却也知道开始跑时最好保存体力,等最后阶段再冲刺。
周漾也跟着紧张起来,目光落在江北言身旁没再挪开。
她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江北言由始至终保持第一,第二名跟他差了半圈的距离。
江北言越过终点的瞬间,场上掌声雷动,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起来为他欢呼。
姚芊几个女生甚至准备了横幅,摇旗呐喊。
陈宜可拿了水跑到场边给江北言,江北言没接,回自己的座位喝水。
比赛结束后是颁奖环节,周漾代表本队上台领奖。
拿到奖的人要留在台上,等颁奖礼结束要拍合照。
大家下意识往江北言靠拢,以他为中心。
周漾远远看了眼,安静地站在最边上。
“快站好,准备拍了。”摄影师在台下大喊。
闻言,所有人又往中间挤了挤。
江北言个高,站在中间的后排依旧显眼。周漾在最边上很不起眼,甚至随时可能不入镜。
“等一下。”江北言抬手示意。
所有人看向江北言,只见他走出人群往边上走。
他在周漾身后停下,站定。
“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