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住在青年旅舍的好处是住客大都是年轻人,老板热情,也总会想些有趣的由头做活动来招揽生意。
晨光熹微,薛昭睁眼醒来,却发现隔壁**的离促已经不见了踪影,所幸她的外套、鞋子都在。
旅馆隔音效果一般,楼下传来一阵吉他声,手法生涩,断断续续,间或有人拍手叫好。
他走下楼,发现离促披着毯子坐在大厅的懒人沙发里,头发随意扎起,捧着一杯热咖啡,正静静地看着小舞台上一个抱着吉他唱歌的学生模样的男孩。
小舞台旁边立着一块店主手写的牌子——才艺换宿。
“老薛!”离促注意到他,小声地喊了一句,冲他招了招手,脸上丝毫没有昨日的情绪。
他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满是兴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准备装作没听见转身回去,却被不知何时已经蹿到身边的她挡住了去路。
“老薛,试一试?”
不是商量,是要求。
“我不会。”
“嘴巴会骗人,眼睛可不会,”离促拉着薛昭往台上走,边走边小声说,“我看到你刚才看他表演时一脸嫌弃的表情了。”
“我那是……”
半拉半哄地把薛昭带上台,离促扭头便开始鼓掌。台下零散的几个女观众一看到痞帅痞帅的薛昭便精神倍增,也跟着奋力地鼓起了掌。
薛昭盯着离促,手指冲她点了点,一副秋后算账的表情。
离促露齿一笑,冲他眨了眨眼。
骑虎难下,他只好问刚才那个男生借了把吉他,低头开始调音。果然有问题,男孩演奏时他就觉得音调过高,他转了转弦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感觉。
“真帅。”
“嗯,真带感。”
离促就近的两个人在低声议论。
你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美猴王的画像
说要把他留在花果山之上
行囊里只有空空的酒杯和游戏机
门外金沙般的阳光它洒了一地
再不见风的少年
…………
尽管不情愿,但薛昭唱歌的时候却很专注,手上熟练地拨着琴弦,垂头去看弦,偶尔跟着曲调的变换抬头,感性也性感。他没有看任何人,但台下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他。他的声音并不精致,颇有几分风沙味,但正是如此,唱起民谣来才更有独特味道。
吉他奏完最后一个音节,台下掌声一片。听这动静,门外纪念品摊的老板也不由得朝旅馆里看了看,旅馆老板坐在柜台前,颇为得意。
“深藏不露嘛!”离促拿着一日免宿券跟着薛昭上了楼,“不过,为什么唱《兰州兰州》?不是凑巧吧?”
他回过头,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愿闻其详。”
“因为——”他冲离促勾了勾手指。
离促兴致勃勃地靠过去。
“我只会这一首。”
“老薛,你挺可爱。”离促“扑哧”笑了,忍不住踮脚将手指轻轻地插进了他头发里,软软的,一点儿也不油腻,“我给你修一下头发吧?”
薛昭摸了摸头发,一段时间没打理,已经长过耳朵了:“不用了,一会儿出去找家店剪一下就行了。”
“你不相信我?”
“嗯。”他倒诚恳。
离促昂起头,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工具剪:“剪坏了,我剃光头。”她本来只想着为了免宿一日的事情向他表示感激,手艺遭到质疑,剪头发便成了捍卫自尊的战役。
薛昭倒不想看离促剃光头,只是看了看她这架势,怕要是不给她剪,她能趁自己睡着把头都给割了。他点头:“也行吧。”
他搬了把凳子坐了下来,破罐子破摔。
离促雷厉风行,干起像剪头发这种精细活儿来倒意外的温柔细致。三两剪子下去,薛昭的心便揣回了肚子里。
“学过?”他问。
“没有,自己看会的。大学的时候在一家造型中心兼职过橱窗海报后期,去看展示效果的时候常常会顺带看一会儿技师们操刀再走。”
“设计专业?”
“不是,PS也是之前在一家培训机构兼职助教时旁听学会的。”
“你倒划算。”
“不花钱的手艺,不学就是亏。”她拍了拍掉落在他肩头的碎发,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我,绝不吃亏。”
薛昭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这话听得让人有点心酸。得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人生,才磨砺成了这样的性子。自己是男人,一切总还好过一些。
“今天,你会很开心的。”他看了看镜子,冲她说。
“胡子也刮一刮吧。”她建议道。
他点头,顺手去洗手间将自己浅浅的胡楂也剃了剃。
“你……”离促将地上的碎发收拾干净,抬头撞上了清清爽爽出来的薛昭。
板寸的短发更凸显了他男性的阳刚轮廓,粗糙的胡须剔去,高鼻深目的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简单的T恤罩在他身上,能隐隐看出结实的胸肌与手臂肌肉,充满力量,他原来是这样一个年轻又有活力的男人。
“我怎么了?”薛昭拿起背包打开了房门。
方才坐在台下议论的两个女人从他们门口经过,看到薛昭,明显放慢了脚步。
“真是行走的荷尔蒙。”离促的总结准确、形象。
薛昭听惯了她不正经的表达,指了指腕表上的时间显示,示意她再不出发就得饿着肚子玩了。
“咕——”一早上,她只喝了杯热咖啡,这时候肚子里确实已经空空如也。
她有些尴尬,他却咧嘴笑了。
(二)
樊记门口挂着两团绸子扎成的红花,艳得像是洞房门口。
薛昭在里头排队买肉夹馍,离促满肚子咖啡,站在外头盯着不远处鼓楼南面上“文武盛地”的牌匾看。
一个外国男子从离促身旁路过,金发碧眼,俊朗挺拔。
离促不由得扫了一眼,那人意识到离促正看着自己,礼貌地挥了挥手冲她“Hello”。
薛昭从店里出来,看到了那人的背影和视线追着而去的离促。
“还看呀?人都走了。”他将一个肉夹馍放到她手上。
“我不饿。”
“不饿就拿着看,饿了再吃,反正你也挺擅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说话没过脑子,只是想着吐槽她一下。
她咬了一口肉夹馍,腊汁的香味充盈口腔,平白地红了脸,不知该怎么怼回去。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他都不叫她讨厌,这种人,稀有。
直到两人登钟楼要买票时,离促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踪影。
“啊!刚才那个外国人是小偷!”钱包的丢失让那个挥手的动作变成了一种得逞的炫耀。
她怒气冲冲地准备折回原地,被薛昭从身后一把拎住领口拉了回来:“算了吧,人早走了。”
离促想了想,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好,两张全票。”离促想掏出手机购票,薛昭已将钱递进了窗口。
“我请你。”他拉着她的胳膊登上钟楼。
“哼!”她又咬了一口肉夹馍,泄愤。
时近正午,听完钟楼上仿景云钟的二十四响,浮雕赏遍,离促钱包失窃的坏心情也好了不少。
“老薛,一会儿我们……”
一扭头,她发现薛昭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不知怎的,她居然下意识地认为那头的人是Dorris,这是他的事情,自己不便过问。
“嗯?”见她话说到一半没了动静,他抬头抛出了一个疑问。
“逛完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钟楼不大,她说的是实话。
按前一天的安排,下一站就该去高家大院吃碗泡馍听场正宗的秦腔皮影戏了。
“嗯。”他点了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了手机,脸上的神色比起刚才更为焦急。
“有事?”她问。
“没事。”他答。
“肯定有事。”她心里想着,但没有说。
从钟楼去往高家大院的路程中会经过鼓楼北面,离促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发现上面的牌匾是“声闻天下”,这个“下”字不好,像自己今天的运势。
到站下车,离促发现薛昭又在盯着手机看。
“到了。”她戳了戳他的肩膀,他这才将手机收了起来,这种游玩没什么意思,倒像是自己在拘着他一样。
下车后她快步向前走去,薛昭以为她还在为钱包的事情不开心,没好意思问她。
“如果有事,你就先走吧。”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没……”
“你又不欠我什么。”她莫名有些生气。
她也意识到了这种异样,跟他在一处时,快乐、生气,都来得莫名其妙。
“好,那一会儿我再来找你。”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离促盯着薛昭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昂着头走进了高家大院。
耳边是密密的锣鼓点和抑扬顿挫的秦腔,幕布后美猴王翻了三个空心跟头,老艺人的手在抖动,游客的眼神在流转。离促一早便知道自己听不懂,只是想着来感受一下,尝个新鲜。
旅游不就是这样嘛,越新鲜,越具特色。
离促坐在长凳上没动,皮影戏看了一场接一场,换班下台的老师傅倒了两杯茶,特意坐到了离促身边,看她看表演时专注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以为遇到了伯乐。
“无名茶,我自己晒的。”他递给她一杯。
离促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句谢谢。
“丫头,最喜欢哪一出?”
“第一出。”她注意到他手指上的老茧,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她尊重手艺人,不愿驳老人的面子。
之所以说第一出,是因为她只在这一出时看了几眼。
“那该是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她点了点头,还在想薛昭的事情。
“那出热闹,年轻人和孩子都喜欢,不过我也喜欢,误会生戏,有味,有看头。”他细细嘬了一口茶,看离促标准的南方长相,便又接着问,“一个人来的?”
“嗯。”离促想了想,点了点头。
“钟楼去了没有?”
她又点头。
“这样,皮影戏你算是看过了,既然来了西安,我告诉你,现在五点,一会儿你去鼓楼,六点整有二十四声闻天鼓报暮,晨钟暮鼓,有味,有味。”老师傅见离促方才这样欣赏他的表演,于是也很热情地为她规划起游玩路线来。老西安人多数不会推荐别人去大唐芙蓉园这种仿古景点,他们更懂这座城市,更为它原有的东西骄傲。
“嗯,我在这儿再看会儿。”她点了点头,算是答谢。
下一场的锣鼓点又响了起来,老师傅重新回到了舞台上,摸出了第一出的家伙什,又耍起了美猴王。
离促看了看院落的门口。
“一会儿来找我?这都多少个一会儿了?”她自言自语。
认真地看完了这一出《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离促跨出了大门,没死心,又回了旅馆一趟,跟老板寒暄了几句,才知道薛昭确实还没有回来。
她看看时间,一个人朝鼓楼走去。
鼓楼三重檐,登顶可以将这一带逐渐亮起的灯火尽收眼底。天光昏黄,鼓楼上响起了低沉响亮的鼓声。
一声,两声,三声……
“离促,可算找到你了。”薛昭从她身后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大口喘着气。
“找我干吗?”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香水味,印证了她脑海中的想法。
“你那么凶,我怕你犯事。”他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跟她开玩笑。
“我凶不凶关你……”
“这个,给你。”离促话还没说完,薛昭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包,正是离促丢的那个,“别生气了。”
“哪儿来的?”她有些吃惊。
“联系了几个在当地的朋友,在酒吧街里找到了。那小子太好认了,金发碧眼红衣黑裤。”他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上却是朋友知会朋友,闹腾了半天,大半个西安城的娱乐场所都知道了他找钱包的事,“晚了点,里面的钱已经被花完了。不过卡和证件都在,你看看,还有没有少别的东西。”
她将钱包握在手里,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薛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了指关节上鲜红的**。
“你的手?”离促有些紧张。
薛昭反手看了看,笑了:“没事,这个……不是我的血。”
“老薛。”
“嗯?”
离促一下蹿进他怀里,鼓楼上闻天鼓正好击响了第二十四声。
(三)
“我是激动。”
“嗯,我知道。”
两人并肩走下鼓楼的石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有各的心绪。
“找钱包,你应该叫我一起去的,那样……”那样她就不会误会他了。
“我怕你把他打死了,而且……”而且他不希望她错过那些西安的美景。
离促撇了撇嘴:“你心里是这样想我的。”
“嗯,心里这样想你。”
说完两个人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对白有些像某种土味情话,对视了一眼,绷不住笑了。
离促向上伸了个懒腰,又将手交叉着放在脑后,开始转移话题:“老薛,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不走了。”薛昭想起了早些时候检查钱包情况时她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又补充说,“为了那个钱包,我今天什么都没玩到,明天,你得补偿我,这才公平。”
离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知何时自己那本生意经已经被他偷师。
“也行吧。”她也照着他的口头禅来了一句。
他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还真是从不吃亏。
第二天“哗啦哗啦”的雨水冲走了薛昭前夜在脑中构思好的所有安排,早起吃过早餐,离促在半露天的大厅中找了一张藤椅,懒懒地靠在上面吸一截烟。
烟圈也好,雨水也好,都变得懒懒的。
“看吧,老薛,不是我不肯补偿你,天意如此。”她白皙的脚踝和小腿从毯子下露出一小截儿,明晃晃的,很撩人。
他也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盯着雨看。
“离促,把腿盖起来。”他说。
她看了看他,依然在盯着雨:“我还以为你没看我呢。”
“盖起来。”
“真保守,以后谁要是嫁给你了,还不得天天裹在被子里。”她这样调侃,却还是拉了拉毯子,将身子全部盖住了。
跟他天天裹在被子里也许也不无聊,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材,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只要不走心,她便不会感觉到纠结。
下雨天人都拘在店里,几个小青年又开始在他们身后的小舞台上弹琴唱歌,原来见过的那个却不在。
“当,当……”
外面传来高跟鞋点在石板路面上的声响,弹琴声渐熄,一个撑着红色雨伞的女人走进了店里。
离促扭头去看,她喜欢那双鞋的款式,却发现雨伞收起之后的面容十分熟悉。
是Dorris。
薛昭还没发现店里进了人,只是用余光瞟到了离促伸长脖子的动作:“怎么,又在看男人?”
离促还没回答,Dorris便发现了薛昭,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昭。”Dorris的声音又媚又柔,让离促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怎么来了?”薛昭问。
“我们,谈一谈。”Dorris蹲下身子,将两只手叠放在他的胳膊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将手撤开,依然是那个问题:“你怎么来了?”
意思有两个:怎么找来的?为了什么来的?
“那天,是误会,你知道我对你还有感情的。”Dorris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用蹩脚的汉语。说完,她还不痛不痒地扫了离促一眼,离促依旧缓缓地吐着烟圈,不问世事。
“你的头发?”Dorris不禁再次开口。
“离促给剪的。”Dorris刚伸出手准备摸向他的头发,薛昭便将她的手挡开了,“我很喜欢,好打理。”
这话着实让离促吃了一惊,但考虑到他现在的处境,说话暧昧一些倒也没什么,听雨看戏,她自得其乐。
Dorris的眼泪一下子便出来了——薛洋看自己的神情是那副样子,薛昭又是这样对待自己。
“去薛洋跟前哭去,我们要出去了。”薛昭起身,向离促伸出了手。
离促避开他的手掌,径直挽在了他的手臂。她倒不是有心帮薛昭,只是受父母失败婚姻的影响,对感情出轨者有着极大的憎恨。
“昭,你真的这么绝情吗?”Dorris喊了一声,从手袋里拿出一柄小刀,比量着准备划在自己手腕上。
离促本想拦Dorris,却被薛昭揽着径直走出门去。
“对女人这样心狠,你可真是个浑蛋。”她分明知道他才是受害者,只是介意他拿自己当枪使,才骂了他一句。
“你放心,只要我不在场她就不会划下去的。”他从包里拿了把伞,撑在她头上。
“你倒了解她。”离促松开了他的胳膊,伸手接了一滴雨。
“她不爱我,也不爱薛洋,她只是病态地希望所有人都爱她罢了。要不是你那天那么紧张地去找我,她根本就不会演今天这一出。我的确了解她,但是,我心里不会再有她了。”他怕她淋着,一把将她拉回伞下,力度没掌握好,贴在了他身上。
她脸上依旧是玩味的表情,这一次,又没有不适。
“跟我说这个干吗?”离促昂起头故作镇定地说。
“离促,你知道吗?你不擅长说谎。”
“刚才拿我当枪使,一会儿请我吃饭,这事儿就算了。”离促故意转移话题,生怕他说出什么让形势不受控制的话来。
还没有准备好的较量,她连战书都不会接。
“就没点什么别的愿望?算了,也行吧。”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吸烟是不是对她的脑子产生了影响。
“我倒是想飞,你又做不到。”离促毫不犹豫地回答,看他一时不好接话的样子,她倒高兴了起来。
雨渐渐停了,离促才想起今天要补偿他来着:“不说这个了,你想去哪儿玩?”
他凝神想了想,回答:“城墙。”
西安明城墙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只是就一道城墙,总让离促觉得有些发闷,但他提出来,倒合情合理。
离促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雨后的西安不仅褪去了燥热,甚至还隐隐能够感受到风。薛昭自打从永乐门上了城墙便只顾往前走,偶尔停下脚步四周看看,也不看风景,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离促好奇,但她想等他自己开口,免得自己像是整天关注着他一样。
“有了!”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个位于城墙之上的自行车租赁摊位,明城墙周长13.74千米,多数人是走不完的,故而这样的租赁点在八个登城口都有设置。只是离促不明白,为什么薛昭偏偏选择眼前这一个。
“要几辆?”经营者开门见山。
离促正要比出两根手指,薛昭就说道:“一辆双人车。”
没有双人车,正是他放弃前一个租赁点的理由。
离促坐在后座时笑了笑:“生得好皮囊,章法又这么高,真是骚气。”
“哪有?”他不接茬,脚上蹬得更用力了。
她故意娇滴滴地叫嚷:“哎呀,好害怕呀。”而后从身后伸长了手臂去搂他的腰,又将头靠在他背上,很结实,很舒服。
旁边的一个男生见了,看了看自己的女朋友,果断也租了一辆双人车。
“是这个意思吗?可真幼稚。”她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撒开了,坐直了身子,笑得张狂肆意。
他踩下了刹车,扭头一下将她揽在了怀里。她抖了一下,是条件反射,不是抵抗反应。
“你听好了,我可不是那种羞羞答答的小男生,我想要的,我会直接攥进手里。”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离促竟然一时忘了甩他一耳光,反应过来后看着他骑车的背影,竟然一点也找不到想打他的欲望。
“如果……对方还没想好呢?”
“抢过来,拴在身边,先养着。”他闷闷地回答。
她浅浅一笑:“真野蛮。”
这个点城墙上的人还不多,薛昭骑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从离促的领口和袖口灌入,又扬起了她的裙摆。
“闭上眼,把手张开。”薛昭没有回头,一直专注地骑着车。
她将手放平抬了抬,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觉到风的抚慰,很自由。这种感觉,像考试得了双百分,像讨厌的人掉进了下水道,像自己抱着喜欢的男人在高粱地里任意打滚。
“飞喽!”他突然喊道。
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只留下了他的身影,是她亲手剪的头发,是她穿过的上衣……
“飞喽!”她笑了,整个世界都跟她姓了离。
(四)
“开心吗?”薛昭扶离促下了自行车。
“嗯。”
“这就满足了?”
“不满足的话怎么样?”
“不满足就憋着。”他又将手插进了口袋里,“走吧,我们该回去了,整理一下东西,明天早点动身,省得他们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他们”指的是薛洋和Dorris,从他们频频出现在他面前来看,他身边肯定有什么东西有问题。
Dorris诚然不是什么好女孩,但目的还算简单,可薛洋大老远追来西安就为了跟自己谈谈,他不信。
“行!”离促玩得尽兴了,好说话得很。
路过超市时,两人又买了一些补给品,然后提着袋子走进了房门。
“你先用卫生间吧,我把东西整理一下。”薛昭将自己的背包整个倒了出来,所有物品都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离促走进浴室,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先把补给放到车上去。”他在门外喊。
“好。”她在门内答。
薛昭提着袋子下了楼,钻进了吉普车里,不安心,在车上找了起来,毫无异常。他又俯身探了探车底,依然什么都没有。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留意到当手机的灯光扫过自己手部的时候,腕表上原来镶嵌着红宝石的孔位隐隐闪出了荧光。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瘫坐在车旁。
这块表,是他成人礼时母亲当着父亲的面送给他的,也就是说……她提防他,在遗产问题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离促洗完了澡,光脚穿了一件过膝的黑色长裙,见薛昭放东西还未回来,便给母亲发了张自拍和一条平安短信。
母亲的电话拨过来,她却没有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怎么样,便要怎么样。
“丫头,你男朋友他……”女店主急急忙忙地冲进来,眉头皱成一团。
店主以为的她的男朋友,是薛昭。
“他怎么了?”离促无心与她辩驳这层关系,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一准不是什么好事。
女店主着急的样子:“我说不清,你还是自己下去看看吧。”
“薛昭!”离促来不及穿鞋,急急忙忙跑了下去。
大厅中央围了好些人,都是前几日打过照面的房客,离促隐约觉得大事不好,急忙蹿到人群中去。
她刚挤进去,“啪嗒”一声,整个大厅的灯都熄了。
“薛昭!”她在黑暗中大喊着他的名字,又一次,没有回应。
这时一束光从角落打了下来,落在了小舞台上,薛昭握着话筒转过身来,低沉的唱腔随之响起:“那年春天,我迷失在梦里;那年夏天,像她一样恬静;那年秋天的风,映入慌乱的耳际;那年冬天,身边缺了你。如果春天,梦里面没有你;如果夏天……”
他一边唱一边看着她,她方才因着急涌出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你觉得很有意思吗?”所有看众都在等着离促感动,离促却昂起头冷冷地说了这样一句。
她跟所有女孩一样喜欢惊喜,但她才刚刚尝试着接纳一个人,她讨厌这种没有结果就不了了之的感觉。
女店主按照事先的计划从柜台里端出点满蜡烛的蛋糕,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薛昭依然看着离促唱着歌,连身后帮他拉闸的女孩子都觉得场面有些尴尬。
离促走上小舞台:“你骗我?”
他刚好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就在她即将暴走的那一刻,他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离促,生日快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总觉得从女主角生气的那刻起,这把戏便已经玩砸了。
“你明明跟我说,你只会唱那一首的。”离促依然昂着头,语气却很平静。
“嗯,我骗人的,你明天再收拾我吧。”他将她的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小纸袋。
打开,是一个紧箍咒手环。
“丫头,最喜欢哪一出?”
“第一出。”
“那该是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她想起了高家大院里皮演戏幕布前自己跟老师傅的这段对话。
“好,明天再跟你算账。”
女店主这才连忙将蛋糕端了过来,年轻房客们嘻嘻哈哈,彼此不知道名字,却为同一个成功实施的计划而高兴。
“老薛,下一站到哪儿?”离促问。
“兰州。”他摊开父亲给他的地图,上面还带着离促的脚印。
她看了看图纸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圈,突然很有种学生时代旅游的感觉。
“你们开车来的?载我一程可以吗?我也去兰州。”人群中一个男孩子凑到了两人中间,“我今年二十岁,叫崔白,大二。”
离促侧过头,是先前唱歌的那个男孩,薛昭还借用过他的吉他。
“行!”离促看薛昭没反对,点头答应了。
“谢谢你们。”
男孩伸出了手,薛昭也礼貌性地跟他握了一下,一抬头,却看到了他耳后诡异的文身,是一条蛇,没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