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凰听话地闭上眼睛。

在漆黑一片中, 一缕裹挟着霜雪寒气的桃花清香在阖眼之后反而异常清晰。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一张搜灵符。

桃花妖灵力低,其桃花瘴只有在近处才能发生效用, 远尤不及。

而残余的瘴气受到刺激, 越是靠近桃花妖的藏身地点, 小凤凰对李青燃的感应则越明显。

半盏茶后,小凤凰停了下来。

这是一株堪称寒酸的桃树,临水而长。

树冠并不繁茂, 几近弯曲,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枝干漆黑嶙峋, 呈现行将就木, 半枯半荣之相。

小凤凰半阖着眼, 在桃花树下站定了一会儿,平伸出手一一拂过每一朵花蕾。

最终悬停在一朵落花之上。

独行剑轻轻磕了一下地面,满地花瓣蓬然炸开,泥土里露出一段剑柄。

剑柄上刻有一只跃然的蝴蝶,恰好停留在那一朵落花上。

“方清清十三岁悟得剑意, 十五岁可御剑飞行, 剑招蹁跹若蝶。”

故佩剑名为惊鸿。

小凤凰将剑从泥中拔出,果然剑身上刻有“惊鸿”二字。

她挥了一下剑, 将剑身上的泥土震落。

这柄剑昔日的风采便在此间可窥见一二。

剑极其极薄,柔而锋利。

小凤凰有些惊讶道:“这柄剑居然没有自封。”

剑灵随主且性傲,许多宝剑丧主后宁可自封也不愿被旁人使用。

以至于此刻小凤凰很难相信,这柄谈及有名的剑灵,竟然会被埋至污泥之中, 与桃花妖这种不太能上牌面的下等妖灵同流合污。

浮云之中忽然乍起一声惊雷般的巨响!

湖心岛延展出的八条锁链桥震颤不止, 仿佛地底或是湖心有什么欲拱土而出。

原本四散在长陵城中的弟子收到召令, 纷纷经由轴门回到方家主院。

弟子们推推嚷嚷,口中无外乎说的都是一句话。

“家主提前出关了。”

铁索桥发出的锒铛声越来越大,湖水无风自起,翻出滔天巨浪,砸起连片的水雾盈盈。

夕阳沉下,皎月东升,日月相昭。

在场之人均面露惊色,但小凤凰却对这景色并不陌生。

这是有大成者要渡天劫的瑞景。

果然,片刻过后天不见乌云,但隐隐有雷霆沉鸣。

紫电极快地闪过天空的瞬间,将整个云梦泽照亮如极昼。

灵气激**汇聚,已经有许多人在周围撑起了一道护体起劲,免得自己被天雷击落的飞沙走石误伤。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似乎雷霆被什么东西挡住,徘徊于九重天间欲下而未下,最终闪了一点火星子,又泄了气。

那道天雷许久落不下来,天时不候。

就在大家这样无声的期待和戒备之中,四周的异相渐渐又平息了。

湖心岛正的中央是方家的聚灵阁,是方清衍闭关炼药的地方,旁人不能靠近。

方清衍打开大门的时候,并未像往常一般同弟子和长老们传授心得,而是一瞬移形,朝桃林方向掠去。

空气中泛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有声音由远及近,“远来是客,惊鸿剑乃舍妹旧物,还请客人勿动。”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走来,气质儒雅,容貌看上去不过中年,偏偏拄着一根枯木似的拐杖,腰中挂着一卷百草卷。

小凤凰低头看看了手中的惊鸿剑,拱手道:“方家主误会了,是此剑灵招惹我在先。”

方清衍点了点一下头,缓和有礼道:“姑娘,惊鸿剑灵的确有些顽皮,并无恶意,我替她向姑娘赔个不是。”

小凤凰向来吃软不吃硬,要是方清衍来夺剑,她非要动手打上一架不可。

但方清衍以家主的身份亲自道歉,客客气气的,她的闷气便顿时消了大半。

毕竟仔细一想,她好像除了在李青燃面前丢了脸,其实也没什么其他的。

而将要归还的剑,却在半空中被截住。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李青燃身上。

*

方清衍以为自己活了千余年,凡尘间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他动容了。

今日他隐约感应到桃花林异动才不得已提早出关。

“你是……”

方清衍接剑的手停在半空,陷入了短暂的愣怔。

以凡人的角度来说,他已经活得太久。

他日日夜夜对着丹炉草药,将自己一心埋在浩瀚如烟的药方典籍之中。

自然而然,其他的事情就淡忘了些。

人们都以为他是悲悯世人,不忍飞升,才滞留人间至此。

但其实不是。

或许是因为人本就不该活得如此之长。

也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在漫长的一生中逐渐忘记了太多事情。

他对所有人,哪怕对方家嫡亲后辈也没有太大的特殊感情。

他仍然用自己的所学所修普济着世人,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和习惯。

做着世人眼中那个极度接近神明,又触手可及的云中君子。

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还留在人间,是因为自己不能飞升。

没有机缘,没有仙道,就算积纳的福泽再多也飞升无望。

有段时间他十分想不开,他想知道一个缘由。

尤其是当他行走在街头,享着百姓们如视神明的供奉,受着来登门求药之人满是感恩叩谢的时候。

人们总说他比肩神明,提到他便是半步飞升之类的夸赞之词。

在这些希冀和言语之中,他也开始困惑。

这半步究竟要迈多久……

所以他寻便名山名水,去问那些常流连在凡尘的尊者和仙人。

他明知道仙者不可妄加干涉凡尘俗事,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个究竟。

终于,他得到了一个“此道不可证”的判语。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他经常给弟子答疑解惑,但却很久没有动过开口问点什么的念头了。

而在此刻,在这桃林之中与李青燃对视时,他居然生出了久违的冲动。

他想俯跪在地,叩问一句“为何”。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并不是非要飞升成仙不可。

而是不明白,不甘心。

难道凡人就该生老病死,自己以仙道救济众生,真的错了?

他想要天道上神,对他应允一句,你做得对。

如若不对,也想知道一句为何,凭什么。

可方清衍不明白这种冲动从何而来,眼前之人明明只是一个凡人罢了。

于是他静伫在原地良久,最终回神般朝李青燃道:“此配剑是舍妹的旧物,舍妹生前喜爱桃花,故埋于此。并非无主之物,还请道长归还。”

李青燃没有答话也不准备还他。

他松松拎着剑,似乎并没有怎么用力。

一松手,剑没入泥中,只留了一个剑柄和一小节剑身在外面。

他负手垂问,“方清清缘何而死。”

方清衍身为当世第一丹修,救助凡人无数。自己也活了千八百年无恙。

为何自己的亲妹妹却死于花信年华。

方家族谱详实,稍有名气的先辈长者生平都记载详尽。

反倒是当世大修方清衍,方家家主的亲妹语焉不详。

即便是普普通通毫无灵根之人,因着这层裙带关系,都应当极其受重视才对。

更何况方清清本身就是一名世间罕见,极具天赋的女剑修。

方清衍陷入了沉默之中,稍稍蹙着眉,似乎在回忆。

桃林里忽起了一阵长风,卷携起落英无数。

那棵极其弯曲的桃树上,隐约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

小凤凰轻微晃了一下头,发现那个人形并模糊,而是她眼睛似乎被乍起的花香迷住了。

其实她用个小法术就能解开,手刚起了个势头,又顿了顿。

她有点拿不准仙气显露,会不会惹得方清衍看出仙官的身份。

如果被识破了,仙者不好妄语,那就只能承认。

那一旦承认了,仙者和凡人较劲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似乎又不太合适。

毕竟退一步说,那是方家的家事。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眼睛看不清楚又是在难受,于是传音大吼了一句,“李青燃,我看不清了!她又迷我眼睛!”

李青燃:“……所以你为什么要离那么远?”

紧接着,她便觉得自己被手带了一下,到了李青燃近侧。

额间一缕清凉的仙辉弥散在灵台之中,打散了桃花瘴气的影响。

她抬眸这才看清楚,那个坐在桃枝上的始作俑者。

惊鸿剑的剑灵。

佩剑随主是常识。

剑灵刀灵的秉性也会收到主人心性的影响,比如她自己的长鸿弓就比较活泼,化出人形时是个爱撒娇耍赖的身着红衣小不点。

而李青燃的独行剑,别说化形,就连鞘不不怎么出,遇到事在剑鞘中嗡鸣一声就已经算是重视了。

所以在她看到惊鸿剑时才会如此吃惊。

在她的设想中,方清清应该是一个灵秀机敏又不失飒爽的少女。

能十三岁悟得剑意的剑修,心术不可能不正。

而此刻,当她看清桃枝上坐着的少女时,她稍微蹙了一下眉。

因为她几乎和方清清长得一模一样。

但又是一副标准的桃花妖灵的样子。

她浑身上下几乎只用一席粉色薄纱勉勉强强地遮住了关键部位,香肩半露,笑意轻浮。

一对玉足悬在桃花枝下,轻轻晃动仿佛撩拨着什么。

以至于小凤凰当下便想到了一个可能合理的解释。

方清清参悟剑道时走火入魔,导致剑灵心性大变。

她天赋再高也不过是一个少女,可能在长久的磨合过程当中,一不小心被剑灵反噬了,故而剑灵继承了她的模样。

方清清自幼被寄予厚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时方家长辈肯定失望无比悲痛万分。

渐渐的她就变成了家族里的禁忌。

甚至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方清衍才从剑修改成了丹修。

小凤凰分析一番,觉得愈发的有道理。

似乎大部分的事情都说得通了,她戳了戳李青燃,传音问道:“是这样吗?”

……

李青燃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全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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