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慈跟慕容烈一起进的宫,慕容烈先去了御书房,穆慈则是带着人抱着慕容宸往皇后宫里走去。

里头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了,穆慈打起精神请了安。

六皇子妃见穆慈这清瘦的样子,也不知是酸还是真的关心了:“要说这做女子的,嫁人后想的不就是男人的宠爱,这一两年来,臣妾总是听人说太子对太子妃姐姐多么的看重,怎的太子妃姐姐却如此憔悴?莫不是平日里太劳累了?若真是如此,太子妃姐姐可要顾念着身子,该找人分担,就要找人分担。”

穆慈却笑着,不接她的茬。

六皇子妃气的脸都白了,偏偏也不能奈何她。毕竟她上次恰好撞见一个李侍郎的夫人背后嚼穆慈的舌根,话传到了慕容烈耳朵里,不久后李侍郎一家就出事了。

六皇子妃暗暗的看了穆慈一眼,心里生恨,当初穆成业在世时,她还有几分忌讳穆慈的身世。现在她是她们之中身世最低劣的,却总是摆着一副不屑与她们在一起的样子。

好似她们都是那淤泥,只有她是青莲似的。

穆慈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在等着人,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出去一趟。

六皇子妃忽然叫了身后的宫女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穆慈也没注意这些。

等到中午皇后赐宴时,原本站在六皇子妃身后的宫女,竟然站到了穆慈身后。穆慈原本心不在焉,在心里面计较如何才能见到那人。

没想到那宫女给穆慈上汤时,却脚下没站稳,手上端着一整碗滚烫的汤,往穆慈坐着的方向泼来。

穆慈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撞倒在地上,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边乱哄哄的尖叫声。

她凝神一看,却见清风趴在她先前坐着的地上,身上脏兮兮的,沾满了菜叶子,露在外头的手上,被滚汤烫起了泡,人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着。

地上跪着一个宫女,不停的磕头求饶。

穆慈身上的裙摆也沾到了汤汁,顾不上自己,赶紧让细雨带清风下去查看她的状况,还让人替她叫慕容烈过来。

等清风下去后,穆慈才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

她知道宫里的人都不喜欢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太出现在宫里,大家见她现在这样子,自然会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个性。

环顾四周,穆慈从六皇子妃的眼里看到了来不及收回的幸灾乐祸。

穆慈哂笑了一声道:“这次幸好是我的丫鬟眼疾手快,否则你便是十条命都赔不起?”

所有人都没想到穆慈脾气这么硬,几乎问也不问,一句话就要定了那宫女的下场。

原本求饶求得还有几分演戏成分的人,瞬间真切了许多,甚至抬头看了六皇子妃一眼。

六皇子妃瞪着她,不过还是开口道:“不过是个意外,太子妃姐姐不是也没伤到吗?不如暂且饶她一命。”

“弟妹倒是说的轻松,姑且今日是没伤着我,要是伤着我了呢?或者我今日是抱着小皇孙来的,若是当时我手里抱着小皇孙呢?况且这么不利索的宫人,今日是我,下次便可以是在场的其他所有人了。”穆慈淡淡的开口。

“太子妃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有别的意思?”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我身为太子妃,是不是连处置个宫女的权利都没有了?”

穆慈话音刚落,慕容烈已闻声赶来,见到穆慈后,先是打量了一下穆慈,见她摇摇头,看上去精神尚好,慕容烈才放心了一些,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宫女踢开,语气里带着杀意:“狗东西,连个碗都端不好,还留着做什么?还不来人给孤拖下去!”

慕容烈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先前皇后一直没开口,端庄的坐在上头,安静的吃着东西,好像什么都不能打扰她似的,见到慕容烈来了,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眸说道:“都是死人吗?没看见太子妃衣服都脏了?还不来人伺候太子妃去换衣服?”

穆慈弯腰屈膝告退,剩下的事情留给慕容烈解决。

没想到从侧门出了皇后宫殿之后,却有意外的惊喜。

一个年轻的长相极为平凡的穿着一身道袍的年轻人恰好站在门外。

见穆慈看了过去,伺候着穆慈的宫女便小声的给穆慈介绍道:“这位是无求道长的大弟子,安乐师父。”

穆慈点了点头,不经意的回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辰,应该是来给皇后娘娘送丹药的。”

这个穆慈当然是知道的,她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穆慈点了点头,路过他的时候,侧身而过时,穆慈私下看了一眼,其他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她在的地方。

穆慈迅速的拿出手中准备的纸,隐蔽的丢给安乐道长。

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被人拥簇着离开了。

等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回来,安乐正从皇后宫里要离开,这次看见她之后,却给她请了个安,趁大家不注意,对穆慈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穆慈便知道,他是答应了。

得到这个消息,穆慈的脚步更松快了一些。

回到皇后宫殿里,事情已经解决了,穆慈看着六皇子妃嫉恨的目光,就知道她大约是吃了亏的。

慕容烈在御书房还有事,等到穆慈回来了,用眼神询问她有没有受伤,在穆慈摇了摇头后,匆匆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带走了慕容宸。

一直有人注意着慕容烈的一举一动,他们之间的互动落入别人眼里,只是这次怕是咬碎了牙,也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大家都是十分擅长演戏的人,很快这个小小的波折就被抛到了脑后,这次,所有人面对穆慈的时候,都真心了许多,也热情了许多。

毕竟慕容烈现在的储君之位,坐的稳当当的,未来他真的成了事,穆慈就是这天下的女主人。

穆慈也看似毫无芥蒂的接纳着大家,其他人又更真心了几分。

从皇宫离开后,穆慈才有时间询问清风的情况。

她看着清风被包裹起来的手,眼露心疼:“你这傻丫头,怎么能用自己的身体来挡热汤?”

“当时见太子妃有危险,心里没多想,不过就算是多想一下,奴婢也还会这么做。”清风看了看自己的手,理所当然的回道。

一句话,说的穆慈眼泪都快下来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清风,心想说这是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爹娘为什么而死,否则你们大概恨我还来不及。

细雨见穆慈如此伤感,劝道:“太子妃不必这样,奴婢们保护太子妃本就是分内的事,太子妃现在心疼奴婢们,是奴婢们有福气,况且奴婢给清风检查过了,那锅汤就是看上去热了一些,加上清风穿的厚,我给她细致检查过了,就手上伤的厉害些,太子也吩咐了太医给清风看过了。”

穆慈这才好受一些。

宫里的事情解决了,穆慈算了算日子。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不过是将将还有一个月的样子,穆慈心知,时间不多了。

趁着晚上慕容烈回到上房的时间,穆慈亲手给他舀了一碗汤,先是小意的感谢了慕容烈白天对自己的维护,之后才说:“近日妾身坐在屋子里无聊,想找些杂书来看,殿下的书房,可还像从前一样,可由妾身随意进入翻阅?”

“怎么突然想到要看书了?”

“长日无聊,总要找些打发时间的,就想捡起来看看。殿下先别问这些,先说您答不答应?”穆慈眸子里带着光,笑意盈盈的望着慕容烈。

她这样的表情,倒是让慕容烈想到他们新婚的时候。

那时候穆慈总是很快活的,又娇又软,他在府里的时候,穆慈便爱缠着他,去哪都跟着,同他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好像在她的生活里,哪怕是再细碎的事情,都是十分有趣的。

有时候,他要处理些公事,穆慈也要跟他去书房,他坐在书桌前忙着,她就窝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一些闲话野史。看到有趣了,会眯着眼睛,捂着嘴巴小声的笑。

后来他见她总是窝在小椅子上太难受了,便在窗边给她放了张塌,窗外种着翠竹,一年四季常青。他再忙的时候,她就斜躺在塌上看书,看的累了,就自己沉沉的睡去。

他一抬头,便能看到她即便是睡着了,也明快的脸。

自从穆家出事后,穆慈便再也没有踏进过他书房一步了,有时候他在书房忙累了,去她的塌上躺躺,好像她一直都陪在自己身边似的。

见他想出了神,穆慈轻轻晃了晃他手臂,鼓着嘴有些生气道:“不答应就算了,妾身不去就是了。”

“婉婉莫生气,这府里任何地方,婉婉想去就去,不用过问任何人。”

“太子殿下最好了。”

听慕容烈那么一说,穆慈又喜滋滋的笑了起来。

得到了慕容烈的允许,穆慈第二日就去了慕容烈的书房,第一天的时候,她在里面呆的时间很短,好像就只是随手拿了本书,就出来了。

就这么重复了一周,穆慈逐渐的增加着自己在书房的时间,一点点的,几乎不让人起疑。

到了后来,穆慈索性就在塌上看书。

有时候慕容烈下朝后回来,甚至能在黑灯瞎火里,看到塌上窝成一团的影子,手里拿着一本未看完的书,摇头失笑。

穆慈趁着这段时间,将慕容烈的书房彻底的摸的清清楚楚,就做起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来。

其实穆慈也不是不觉得感慨的,尤其是在慕容烈书房的抽屉里,看到有一个抽屉里,用一个上好的雕花木盒子装的物件时,穆慈所有的情绪几近崩溃。

她甚至想着,要不要就放弃报仇算了。

那盒子里都是些小玩意,有穆慈跟他第一次见面时,递给他的糖;也有穆慈刚学会女红时,做的特别丑,送他的手帕;有她约他出来见面时,给他写的情诗;还有后来在书房里无聊时,偷偷画的他的肖像——

穆慈记得当时慕容烈嫌弃自己画的丑,气得她将纸揉成一团从窗口丢出去,连着好几天没理他,最后还是他哄了许久,才雨过天晴的。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悄悄的找了回来,藏了起来的。

他们之间明明有太多太多美妙的回忆了,她不明白慕容烈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他走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呢?

可是当她晚上躺在**,一闭上眼睛,又开始做噩梦时。

第二天醒来,所有的动摇,所有对慕容烈的不舍得,便随着着春光,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难以追寻。

穆慈在去了几日书房之后,又开始在玲珑苑足不出户。

不过这期间,她让二九将柳月斋的老板娘柳如月叫了进来,跟她聊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又吩咐人送了出去。

慕容烈回府的时候,还问起了这件事:“这两日听二九说,你没去书房了?”

“是啊。”穆慈亲手给他脱了外衫,拧好湿巾递给他,“以前总觉着那些话本有趣,这几日妾身又找了几本,发现故事都差不多,甚是无趣,恰巧这两日又迷上了女红。”

“所以叫了柳月斋的老板娘上门来?你上次不是说她家不合适?”慕容烈抹了把脸,在桌边坐下,顺手将穆慈牵进怀里圈着。

“虽然样式妾身不大喜欢,但有几款布料,倒是挺入眼的。”

“哦?”慕容烈对她这些小兴趣并无意见,只要她能开心一些,每日能对他笑一笑,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殿下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婉婉以前给孤做的帕子,那绣活鬼斧神工,令孤叹为观止啊。”慕容烈忆起了那条被自己珍藏起来的帕子。

穆慈听他提起这个,身体僵硬了一下,以为自己在他书房的动作被人发现了,垂眸却见他已经眯起了眸子,面上只有怀念,并无其他的情绪,才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殿下莫不是在嘲笑妾身?”

“这世上没有人比孤的婉婉绣的那条手帕更好,更让孤欣喜。”

他的话,让穆慈听着只觉得脸热。

“不过,婉婉可听说过,那些百姓家里,丈夫的贴身衣物都是妻子亲自操持的,婉婉何时也能给孤操持操持?”慕容烈略微抬眸,笑着问道。

穆慈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钻出来:“妾身不过是三分热度,这水平还得练练。”

“不急,孤可以等。”

不知是也夜色太过温柔,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他的眸子里似盛满了水,里头**着潋滟的光,只轻轻一眼,叫穆慈心酸不已。

撇过头去,穆慈轻轻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

过了明路之后,柳如月下次再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厮,装了一车布匹过来。清风带着二九安排人下货,点货。

柳如月让小厮陪着,自己去穆慈屋子里请安。

穆慈见她来,脸色依旧平静,让细雨去外头守着。

只剩下两个人时,穆慈才缓缓开口问道:“事情办成了?”

柳如月点了点头:“已经都安排好了。”

“辛苦柳老板了。”穆慈表情越发平静。

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女人,她从穆慈交代的事情里面嗅出了很多不同,想开口问,最后却还是忍了下来。

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的人,越危险。

穆慈也没有跟她多说的打算,柳如月就要转身告辞,穆慈也并不挽留。

柳如月伸手要拉开门时,转头看了穆慈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穆慈安静的坐着,她看上去瘦的厉害,脸颊都有些凹下去,可是她眸色幽深,嘴角甚至含着笑意。

看上去和她见过的那些大家小姐别无二致。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看着她与穆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柳如月终于还是心软了一些:“太子妃后悔过吗?”

穆慈的表情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匹华丽的锦缎被人用刀子生生划开一般,不过瞬间,她又重新平静了下来,笑着说道:“我别无选择。”

柳如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其实在得知穆齐的死讯后,柳如月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也阻止不了。

现在见穆慈也是如此,柳如月想了想,也许他们生来就已经注定好了这样的命运。

生时鲜衣怒马,烈火烹锦,死亦波澜壮阔,坚定无惧。

而她注定只能是这个偌大都城里,籍籍无名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