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这年,谢云上考到这所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名校,她是临远县城唯一一个考到大城市的孩子,一时间成为当地人谈论的焦点。那一年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
她读的是寄宿制高中,因为家境贫寒,周末在学校附近的小书店打工。走的时候,邻里乡亲凑钱给她交学费,她想着将来是要还的。尽管生活艰苦,她依然省吃俭用,饿着肚子省饭钱,一件旧衣服洗了又洗。
别的女孩在她这个年纪染头发、追星,她没有兴趣,和她们也没有共同的话题。她唯一的兴趣是摄影,摄影书很贵,更别提一架相机了。她在打工的小书店可以免费看摄影相关的书籍,学校图书馆也是经常去的地方。
那是谢云上宁静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读聂鲁达的诗,这位智利诗人忧伤地写道:“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她看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书中有句话:“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
她喜欢摄影,喜欢读书,喜欢音乐,喜欢一切与艺术相关的美好。现实的贫瘠给不了在想象中飞翔的翅膀,她却在富饶的精神世界自在地遨游,相信只要坚持,终有一天梦想照进现实。
她第一次见莫恒山是在开学典礼上。少年站在台上演讲,如一棵挺拔孤立的青松,风采卓然,一见难忘。彼时他是校园风云人物,而她是初来乍到的新生。她除了成绩好之外找不到其他拿得出手的资本,比她漂亮、家世好的女孩比比皆是。
她不会讲本地方言,在一帮人暗地里嘲笑“乡巴佬”和组小团体孤立她的排挤中,渐渐地适应了这种落差,一个人独来独往。她越发刻苦努力,从不与八卦热闹沾边,除了学习就是打工。看书、学摄影,租一架相机拍风景。
独立强大的摄影师谢云上一开始是怯弱自卑的,这种隐藏的性格尤其体现在爱情上,她并不懂得如何对喜欢的人表达自己。因而当其他女同学开始给暗恋的校草写情书、送礼物、制造偶遇和表白的时候,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隐藏喜欢的感情。
莫恒山比她高两届,谢云上读高一的时候,莫恒山已经读高三了。他当了近三年的学生会主席,各方面都很出色,然而即便如此,别人也会在背后非议他。那些羡慕嫉妒他的人说,莫恒山之所以能当上学生会主席,受到老师同学的青睐追捧,是因为他的背景。这更让十六岁的谢云上觉得,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暗恋羞涩而小心翼翼,觉得暗恋只是一个人的事,不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她在夜深人静的午夜躲在被窝里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要向你倾吐我的一生,我的一生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真正开始的。你出现在我人生中的时候,我十六岁,在此之后,我的生活是阴郁悲伤、杂乱无章的。我再也不愿意回想起它来,因为它就像是一个到处蒙着灰尘、结着蛛网、散发着霉湿味的地窖,对于这里面的人和物,我的心早已非常淡忘了。”
她的十六岁,隐藏着少女心事,执着地做喜欢的事,隔绝一大片人,暗恋一个人。
林奈的十六岁呢……彼时,她还叫林青云。
她和谢云上来自同一个地方,相同的年纪,而十六岁的她早就制订了计划,她要出国。比起谢云上简单质朴的家境,她的家庭要复杂得多。她出生在林村,和谢云上出生的岛村隔海相望,林是当地的大姓,谢云上的母亲也姓林。
谢云上年幼的时候,母亲就出岛务工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和父亲相依为命,一直到十六岁考出去。相比于她,林奈的身世更凄惨,母亲在她童年时就跳海自杀了,据说是得了一种病。母亲死的那年她才十岁,没过多久,父亲娶了继母,带进来一个小她许多岁的弟弟。
他们相安无事地生活了几年,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剩继母和弟弟,她不喜欢他们,常常一个人跑到离家很远的孤岛上。有一次失足掉进海里差点淹死,幸亏附近的渔民救了她,这让她觉得,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几年后的林奈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因为学习不好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没有钱她哪里也去不了,继母不让她出去打工,只想赶紧找个人把她嫁了。但这种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和继母矛盾渐深。父亲听继母的,宠爱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这个弟弟也确实讨人欢心,聪明乖巧,嘴巴又甜。她却非常讨厌他,父亲越喜欢,她就越讨厌。
表面的和平被打破,她经常不归家,继母在父亲面前告状说她不学好,父亲气得打她。她越逃,父亲打得越凶,她就更想逃,如此恶性循环。她哪里也去不了,没有钱,不能离开这里,如困兽般挣扎不休。有时候她想,不如就这样跳海死了,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们都巴不得她去死。
林奈有绘画的天赋,她看凡·高,看莫奈,觉得凡·高是一个阴郁的人。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凡·高,她说,他太偏执了。她对这种人有畏惧心,也许是因为她母亲。她去海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看到一群艺术家不远千里来这座小城写生,羡慕他们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她跟他们聊天,幸运的是遇到一位美术老师,他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收她当学生。
她开始渐渐地找到此生的目标,从而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
在谢云上去浦城读高中的时候,林奈也来到这座城市。她离家出走后辗转找到教她的那位美术老师,美术老师就在荔樱中学任教,林奈经常以他学生的身份进出学校。于是,她注意到了莫恒山。
少年时期的莫恒山很引人瞩目,林奈得知他是荔樱中学高三的学生,比她大两岁。彼时,她是灰暗惨淡的社会少女,他是光芒万丈的少年骄子。说不上是莫恒山条件太好还是出于一颗想要征服他的心,林奈惦记上了他。
她同样有自知之明,和谢云上“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想法不一样的是,她觉得喜欢莫恒山是一件无疾而终的事。她是一个所有东西都要靠自己去争取、得到之后要靠自己去维系的人,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喜欢一个没有结果的人身上,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像这个年纪的花季少女一样,喜欢追逐耀眼的人。
她开始频繁出入校园,并通过美术老师搞到一张学生证。她拿着这张学生证去体育馆、自习室、图书馆,凡是莫恒山出现的地方,她都会出现。但她不会像那些莽撞的女生那样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她知道莫恒山这样的人不会喜欢。
荔樱中学是当时留学率最高的学校之一,一个班有近一半的学生高考完会选择出国,也有人高考前就被提前录取。林奈一心想出国,不仅是因为学艺术,更重要的是她想洗掉身上的印记。只要一天不离开,她总能闻到身上那股咸腥的味道。
美术老师给她指了一条路,她的绘画专业一定能过,只要把文化课修好,她走的不是自费路径,所以要求更高。荔樱中学是有公费申请名额的,可她不算这里的学生,没有这个资格,必须重新回去考。她连初中学业都没有完成,按部就班只是蹉跎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补课这条路。她向艺考生买复习资料,找补习班开小灶,决心把过去几年丢的全都补回来。
就在林奈为了出国奔波忙碌的时候,谢云上也有了目标。她想留在浦城,离她喜欢的人更近一点。
她去图书馆看书,有时候会碰到莫恒山。她偷偷地留意他看的书,发现他和自己一样,喜欢《人间失格》。关注越多,发现的秘密就越多,莫恒山不仅看《人间失格》,还看聂鲁达的诗集。这让谢云上感到意外且惊喜,原来他不仅有吸引她的外在,还有令她欣赏的灵魂。
也许他们本就是同类,都是喜欢独处、喜欢沉浸在个人世界的孤单个体。
有一次,他们又在图书馆偶遇。莫恒山走路总是低垂着眼,漫不经心的,穿一件白衬衣,脚上穿一双白球鞋,气质清冷干净。他们之间隔着一排书架,谢云上看到莫恒山在选书,额前的刘海儿遮住了眼睛,不笑的时候狭长的眼睛看起来有几分拒人于千里的薄凉。
察觉到对方抬起头,谢云上慌乱地垂下眼,躲在书架后面不让他发现。莫恒山抽掉了她选中的那本书,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谢云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和手中的诗集,心里如小鹿乱撞,怦怦直跳。
两个人只隔着一排书架,如此近的距离却再也跨不出向他靠近的一步。
莫恒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了起来。谢云上拿起一本书,遮住自己的脸,躲在书架后透过缝隙偷偷地看他。不知过了多久,莫恒山放下书离开,那本书被他放回原处。等他离开后,谢云上拿起那本书,看到一张折页,上面是一首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谢云上带着那本诗集走出图书馆,有一个人走到他们刚才待的地方,这个人就是林奈。林奈发现了谢云上的秘密,在谢云上偷看莫恒山的时候,她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们。
林奈知道谢云上,她们曾经见过。
在临远,她和她在海边相遇。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谢云上。
再一次见到谢云上,林奈的内心五味杂陈。她有着她渴望得到的东西,如果把她的名额给自己,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筹莫展了。但学籍身份是不可能更改的,只得咬牙另想办法。而现在她又发现了她和自己共同的秘密,她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林奈想起了小时候弟弟刚进家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前也是这种感觉。从此以后他就要占据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分享本该属于自己的爱。她害怕这种感觉。当她看到谢云上用她看莫恒山的眼神看着对方时,手指深深地掐入掌心。
多年以后,林奈在给谢云上的信里写下她的“秘密”。
命运是一个轮回。在她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被对方发现的“秘密”,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