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鲜红的中国结和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平时鲜有人声的小区此时人声喧闹,充满了过年的气氛。谢云上正缩在沙发里昏昏欲睡,这间安静的小公寓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树洞,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喧嚣。

距离谢云上从临远回来过去了一个星期,她和莫恒山“分手”也有一个星期了。莫恒山没有再联系她,偶尔莫妮卡发消息给她,也没有提莫恒山的近况。从莫妮卡的语气推断,莫恒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倒是池逸,连着给她打了几天电话,她都没有接。

谢云上现在的状况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突然之间,不仅知道了自己记忆的秘密,还一夜之间遭到行业封杀。人生如在海上行进,前一刻风平浪静,下一刻惊涛骇浪。

至于为什么遭到封杀,还是拜那位威少所赐。自从拒绝了威少的邀约,那位阔少觉得谢云上不给他面子,简单一句话就把她封杀了。果然应了Fiona说的:“得罪了我没关系,但是得罪了威少,你以后恐怕别想在这个圈子混了。”她没有找威少求情的想法,封就封呗,大不了换个“马甲”。

这边谢云上正琢磨着工作上的事,那边手机又响了,她给手机设置了语音留言模式,原因无他,就是想好好睡个觉。结果手机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她才意识到电话没来,是微信语音。能这么打给她的,也就是莫妮卡,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莫妮卡成了朋友。

“Hello谢小姐,晚上有空吗?”莫妮卡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家冬眠呢。”谢云上抬起头眯着眼看向窗外,夕阳像一个黄金罗盘摇摇欲坠。

“冬眠有什么意思啊,快起来化个美美的妆,今晚有单身派对。”莫妮卡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力。

奈何谢云上不是会被**的物种,她躺回沙发闭上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庆祝你单身呀。”

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见谢小姐没回应,莫妮卡笑了声说:“哎开玩笑啦,是有个工作邀约想找你。”

“亲爱的莫妮卡小姐,你不知道我的情况吗?”谢云上扶着额头说。

“什么情况?”

“我恐怕不能接你的活儿了。”她语气微顿,然后说了句让莫妮卡惊掉下巴的话,“我被封杀了。”

“谁敢封杀你啊?你知不知道你是……”她想说“老板的女人”,但想到人家已经分手了,咽回去说,“炙手可热的新锐摄影师哎。”

“你不认识。”谢云上抿了抿唇,“一个不重要的人。”

“所以晚上的派对你更要参加了,”莫妮卡接道,“我给你介绍青年才俊。”

谢云上语气温柔:“谢谢,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结束和谢云上的通话,一阵敲门声在莫妮卡身后响起。莫妮卡转身,门是半敞开的,只见莫恒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把这份文件翻译一下,下班前给我。”莫恒山嘱咐道。

自从和谢云上分开后,莫恒山重启了工作狂模式。有好几次莫妮卡都很想跟他说几句,但看到他又恢复成“闲人勿扰”的模样,想说的话默默地咽了回去。莫妮卡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来自伦敦的医学报告,上面似乎提到了“记忆移植”。莫妮卡抬起头,触及莫恒山的视线:“该不会是……”

莫恒山默认了她的疑问。“你想办法拿到云上的医学报告。”见莫妮卡一脸惊疑,莫恒山说,“池逸说给云上做了‘记忆移植’,但我觉得另有隐情。”

“那是池逸在撒谎?”

莫恒山没有说话,单凭池逸的一面之词,确实让人难以相信,何况还牵扯到故去的林奈。抛开私人关系,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理。在没有看到云上的诊断报告之前,任何猜测都是毫无依据的,而事关云上的安危,他更不能置身事外。

见莫恒山垂眸不语,莫妮卡便不再多言。她偷偷地觑了一眼自家老板,用揶揄的口吻说:“老板,单身派对参不参加?”莫恒山像是没有听见,顿了顿,莫妮卡又说,“我约云上了。”莫恒山终于抬眼,一副在等下一句的表情,“云上现在是单身了,所以你也……”

“我不是单身。”莫恒山截住她的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你要是有时间多陪陪她吧。”

“老板,要加工资的。”

莫恒山微微一笑。

莫恒山前脚刚走,莫妮卡后知后觉忘了告诉他云上被“封杀”的事。然而看到手中的文件,转念一想,还是正事要紧。被封杀怎么了,以老板的心思估计恨不得别让她工作了,好好待在家被他养着。

但是,谢云上被封杀的事还是被莫恒山知道了。

从临远回来之后,莫恒山好几天没有出门,一来养伤,二则谢云上的病让他一直放心不下。尽管他并不相信记忆移植这回事,他是个非常严谨的人,尤其在一些没有得到论证的事情上。“记忆移植”是从池逸的口中说出的,他也调查过对方,得知他学生时代就在做这项研究。

莫恒山联系了伦敦的那位同学,了解记忆移植方面的信息,对方告诉他,记忆移植是没有被医学界承认的。莫恒山把谢云上的病症告诉对方,对方却说她的症状听起来就是失忆了,只要治疗得当,记忆就可以慢慢恢复。

在得知谢云上的病后,他们还没有机会好好地坐下来谈谈。他知道谢云上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她有她的顾虑和保留。但那是之前,现在他们明明相爱,他承诺要治好她照顾她一生,他在她父亲的墓前许下了诺言,这一生都不可能背弃。

他认定了她,这一生,就一定要护她安稳。

莫恒山一直回忆在临远的那晚,他确定谢云上是爱他的,但因为中间隔着林奈,无论是记忆移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们都要重新整理彼此的关系。他尊重她的决定,但不会接受她提出的“分手”。分开的日子,莫恒山其实过得很辛苦,表面忍着,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不敢去见茉莉,怕小姑娘瞧出端倪,怕她看他时失望的眼神。他更不敢告诉父母,他们一心期盼的儿媳他无法带回来和他们吃年夜饭……

但是会有办法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这天,方安娜来找莫恒山,她还是对莫恒山传说中的女朋友感到好奇,按捺不住想见见。自从莫恒山因她受伤之后,有一段时间她都不敢找他。但是最近有一件让她感到高兴的事,就是她借着威少出国度假的机会,打着他的名义把她讨厌的那个女摄影师封杀了。

想想就来气,凭什么自己要过得憋屈,讨厌的人却混得风生水起。那个叫谢云上的女摄影师居然敢拒绝威少,而威少不但没生气还觉得她有意思,凭什么?就因为她长得漂亮会拍几张照片?还有莫恒山,到底哪个狐狸精勾引了他?难道是因为长得像林奈也会画画?

方安娜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到莫恒山的公司来堵他。她特意找人打听到莫恒山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于是精心化了漂亮的妆,并且准备了他喜欢的餐厅的夜宵。彼时莫恒山正看着莫妮卡翻译出来的那份报告,陷入沉思。就在不久之前,他接到伦敦同学的电话,让他去找一个叫沃克的脑科学家。

方安娜敲门进来,莫恒山抬起头,用另一份文件遮住了报告。方安娜看到他,扬起明艳的笑容,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说:“师哥,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哪。”

“找我有事吗?”莫恒山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嘛,这都有好一阵没见了。”她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袋子,“一看你就没吃晚饭,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谢谢。”莫恒山起身带她到会客间。

这是方安娜第一次来到莫恒山的办公室,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莫恒山的身上。他瘦了,也憔悴了不少,是因为那个女人吗……方安娜收回视线,跟着莫恒山来到会客间。

落座之后,方安娜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也没叫我来参观一下。”莫恒山没有说话,方安娜自讨没趣,于是打开袋子,把餐盒摆放在桌子上,“刚出炉的蟹黄包,尝尝看。”她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只蟹黄包,送到莫恒山的嘴边,但莫恒山没有张开嘴。

他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方安娜露出委屈的表情,她不禁想起了莫恒山住院去看他的那天,医生来查房,问她是不是他的家属,莫恒山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她至今记得莫恒山说这几个字的表情,像是非常反感她被当作他的家属。

呵。既然他对“家属”两个字这么介意,她倒要看看他的这个女朋友怎么当好家属。

方安娜放下筷子,勾起嘴唇问:“你女朋友怎么不来陪你呢?”见莫恒山不语,她自顾自地笑着说,“你别误会啊,我对你已经没那个意思了,就是单纯地想关心关心你。”顿了一顿,她又说,“我去看过伯母了,她劝我放下对你的执念。以前是表姐,现在你身边又有了新人,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的……”

“她很忙。”莫恒山打断道。

“这样啊……上次你住院也说她很忙,这次又是,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方安娜试探道。

莫恒山看着她,方安娜有点心虚,垂下了眼,但还是如愿听到了答案:“摄影师。”

“摄影师?”方安娜听到这三个字一时愣住,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谢云上,想起她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她忍着心里的不适说,“她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我认识呢。”莫恒山垂眸没有再看她,方安娜看着他的侧脸试探道,“我最近倒是关注了一个很火的女摄影师,很年轻,我们老板挺喜欢她的……”不等莫恒山回应,方安娜忍不住脱口而出,“她叫谢云上,你的女朋友认识吗?”

莫恒山抬眼,目光交汇,方安娜心里一紧,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怎么啦师哥,你对这个谢云上很感兴趣?”

“你们合作过?”莫恒山不答反问。

谢云上很少跟他聊工作上的事,她不说不代表他就不去了解。他给予她所能给到的空间和尊重,他们也算是因为工作进一步认识,继而结下了缘分。谢云上是独立摄影师,自从给玛丽一家拍完写真之后,慢慢地在摄影界打开知名度,再加上自媒体的推波助澜,一个年轻漂亮有才华的女摄影师迅速地进入公众视野。

只是她不喜欢过多地曝光自己,很少参加那些交际应酬。她和林奈一点都不像,林奈好强,只要出现在公众场合就希望镁光灯一直在她的身上。而谢云上则不同,她做什么都是淡淡的,举重若轻,有自己的分寸,但又能照顾到别人的情绪。在巴黎的那段时光,她能在出色地完成工作之余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性格。

方安娜的回答适时地传入莫恒山的耳朵里:“合作过,但是闹得很不愉快。她在工作场合耍大牌,惹怒了我老板,被他封杀了。”

“封杀?”莫恒山一时没有领会这个词,又问了一遍。

方安娜见他平静淡漠的神情有了一丝波澜,心中有个想法就要呼之欲出。她正要开口,莫恒山问:“你老板叫什么名字?”

在方安娜的认知里,莫恒山不会主动问起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的名字,他不喜欢八卦。而她只是提了谢云上被封杀,莫恒山就如此紧张。思及此,方安娜压下心中的了然说:“我老板叫威廉,浦城赫赫有名的威少。”

“不认识。”莫恒山直截了当地说。

“你刚回国不认识也能理解,他是混金融圈的,家世背景都很厉害,等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方安娜装模作样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认识呢?”莫恒山起身,看着她露出少有的严肃,“安娜,我不管你老板是谁,我也没兴趣知道,但是如果一个人随随便便就对别人封杀,想必这个人也混不出什么样来。我希望你回去告诉他,请他收回这种幼稚的行为。”

说到这里,方安娜几乎可以确定谢云上就是他的女朋友。难怪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就没来由地讨厌,觉得她跟林奈有几分像。果然,莫恒山喜欢的都是一种类型的女人。

方安娜忍着妒意问:“谢云上是不是就是你的女朋友?”

莫恒山转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我的女朋友是谁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方安娜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笑了一会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是啊,跟我没有关系……”她看着莫恒山的背影露出哀怨的眼神。

方安娜走后,莫恒山给莫妮卡打了一个电话。彼时莫妮卡正坐在谢云上旁边,单身派对没去,她拎了两瓶酒去谢云上家蹭饭。两个人喝得晕乎乎的,谢云上趴在桌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接到老板的来电,莫妮卡一个激灵酒醒了,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打开手机。

莫恒山关心道:“云上被封杀的事你知道吗?”

“我……”莫妮卡悄悄回头看了眼背对着她的谢云上,一只手掩着嘴小声道,“知道。”

“没告诉我?”

“那个……你们都分手了。”

她轻声咕哝,以为莫恒山没有听见,谁知莫恒山立刻说:“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莫妮卡随即恢复工作时的语气,解释道,“云上拒绝了一个想签她的大老板,大老板一怒之下就把她封杀了。”

“大老板?”莫恒山语气微沉,显然很不喜欢这个词。莫妮卡刚要解释,只听他说,“你把封杀云上的媒体名单给到我,大老板吗……他们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大老板。”

结束通话,莫妮卡收拾完满桌的狼藉,她穿好外套轻轻地推了推谢云上,谢云上微微睁开眼,仍然是没有清醒的样子。

“云上,你回房间睡吧,我走了啊。”

谁知谢云上突然伸出手,扯住她的衣角,含糊地说了几个字。莫妮卡没有听清楚,低下头凑近她的脸,她听见谢云上在耳边轻声说:“我愿意。”

她闭上眼,梦里是莫恒山俯身凝望她的眼眸,鼻端似乎萦绕着桂花酒清淡香甜的气息,他凝视着她,柔声说:“云上,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给我听……”

她微微一笑,声音是醉人的甜蜜:“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