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上没有回头,池逸走到她的身边,他们一起面对暗潮汹涌的大海。

风声、海浪声不绝于耳,天空开始飘雪了,池逸说:“我再不来接你,你一会儿就要变成雪人了。”谢云上没有说话,池逸又说,“我还叫了一个人来,他应该快到了。”话音刚落,只见一辆黑色路虎远远驶来,车灯照射过来,池逸的嘴角扯出一丝笑,“看,这就到了。”

谢云上看着车子一路向她驶来,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那人高高的身影奔向她,当着池逸的面将她拥入怀里。

“冷不冷?”莫恒山脱下外套披在谢云上的身上,没有去看站在一旁的池逸。而后者像一头藏在暗处的兽盯着他,嘴角挂着冷冷的嘲讽。

莫妮卡从车上走下来,看着相拥的二人露出笑容:“这是在拍韩剧吗?”

谢云上没有想到莫恒山这么快就找到自己,她闭上眼,随即挣开莫恒山的怀抱。莫恒山却没有松手,他揽着谢云上的肩膀,替她遮挡风雪,然后回头跟池逸打了声招呼。虽是打招呼,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两个人像是第一次见面,隐藏了真实的情绪。池逸的目光落在莫恒山揽着谢云上的手背上,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谢云上往前挪了几步,莫恒山搭在肩膀上的手落了回去。

谢云上看向莫妮卡,对她微微点头,一语不发地往前走。莫妮卡一脸诧异,看着她,又看向身后的莫恒山和池逸,搞不明白这是要演哪出。

谢云上与莫妮卡错身而过,池逸紧跟其后。莫妮卡傻傻地站在原地,直到莫恒山对她眼神示意,她才恍然大悟,这是情敌来抢人了。莫妮卡转身跑到谢云上身边,故意隔开她和池逸,然后拉着她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谢云上塞进了车里。

莫妮卡的反应和动作如此迅速,就连莫恒山都看呆了。只见她关上车门,三两步跨上驾驶座,招手对莫恒山说:“老板,上车。”

莫恒山的眼里流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他转身对池逸说:“辛苦你了池医生,要不是你的建议,我还不会这么快找到云上。”

池逸没有想到莫恒山这么快就找到了,可见在告诉他的时候,他已经动身出发了。他是如何知道临远的?不过眼下已经不重要了。当他看到莫恒山将谢云上拥入怀中,一副拥有者的姿态时,他差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别急,还没到时候……

池逸暗自握拳,语气却带着挑衅:“不客气。不过作为云上的朋友该提醒你,你现在这个行为真不配当她的男朋友。”

一声喇叭声打破两个人的对峙,莫妮卡从车窗里探出头,示意自家老板该走了。而坐在后座的谢云上,怎么也打不开车门,门已经被锁上了。面对池逸的挑衅,莫恒山没有回应,也不想回应,转身向车子而去。

他打开后座的门,和正在跟门锁“斗争”的谢云上撞了个满怀,他眼疾手快地护住了谢云上快要撞上来的额头。莫妮卡见老板上了车,立刻脚踩油门,车子一下子驶出好远。

池逸眯眼看向绝尘而去的车,雾色中的一双眼酝酿着风暴。他不会让莫恒山就这么带她走的,他要当着她的面揭穿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一路上十分安静,见两个人都沉默,莫妮卡轻咳一声,说:“晚餐想吃什么?”

莫恒山转过脸看向谢云上,刚要开口,却听谢云上说:“我不饿,麻烦一会儿放我下来。”她不看莫恒山,对莫妮卡友情提示道,“县城只有一家宾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你们要不要提前订房?”

谢云上说完,气压莫名地低了。莫妮卡透过后视镜朝她拼命使眼色,拜托小姐,你的话不觉得有歧义吗?什么叫我们……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谢云上收到莫妮卡的暗示,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莫恒山的眼里却染上了笑意,对莫妮卡说:“你先开过去吧。”

奔波了一天,他有点累,头上的那道伤口隐隐作痛。莫妮卡想说什么,碍于莫恒山的叮嘱,不能让谢云上知道他受伤的事。此刻他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去医院,一路奔波至此,只想尽快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危。他原本有满腹的话想说,可见到她的那一刻,再多的话都觉得是多余。

他们背负着各自的失去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份感情珍贵无比,他像一个信徒虔诚珍重,唯恐一不小心将它打碎。谢云上的担忧、迟疑、患得患失,他都理解,可是他却无法理解或者说无法忍受她的逃避。

她什么都不说,看似什么事都没有,让他一个人茫然无措地找不到头绪。倘若两个人的感情只有一方在坚持、在努力,而另一方一直退缩、逃避,又该怎么办……想到这些,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谢云上终于察觉到莫恒山的异样,她忍不住转过头看他,问:“你怎么了?”莫恒山原本不想让她担心,可一想到从刚才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对自己态度冷淡,于是皱着眉一言不发。这下反而惹得谢云上担忧了,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额头,突然意识到什么想要缩回手,却被他一下子握住了。见莫恒山微笑注视着自己,仿佛刚才看到他的难受只是错觉,谢云上以为他在耍她,用力地抽回手,“你骗我。”

莫恒山紧握着不放,说:“我没有骗你,是有点不舒服。”谢云上动作一滞,莫恒山看了眼从后视镜偷瞄他们的莫妮卡,对谢云上微微笑道,“可能是路上染了风寒,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尽管他微笑着说没事,谢云上却看着他一言不发。莫恒山以为她还在生气,刚要再解释,她突然对莫妮卡说:“先去医院吧。”

车子刚好驶到十字路口,左边是宾馆的方向,右边是医院的方向,莫妮卡左顾右看,不知往哪个方向转。后面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莫妮卡回头问道:“去哪里?”

“宾馆。”

“医院。”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看向对方,空气里似乎有火花在闪。片刻后莫恒山说:“回宾馆。”

莫妮卡一个左转驶向宾馆的方向,谢云上看着他说:“旁边有家药房,一会儿下了车先去看看。”

“听你的。”这次莫恒山答应得很干脆。

到达目的地,莫恒山让莫妮卡先回去休息,莫妮卡很有眼色地挥挥手“Say goodbye”。她早就订了房,而且只订了一间房,心里盘算着老板今晚如果不住云上的房间,就只能在大堂将就一晚了。云上再怎么闹别扭,也不可能对他这个为她而来的病人视而不见吧。

谁知谢云上猜到会是这样,对莫妮卡说:“我去一下药房,你先陪他进去吧。”

莫妮卡始料未及,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莫恒山,说:“还是我去吧,老板就拜托给你了……”说完不待二人反应就跑了。

莫妮卡一走,空气顿时凝固下来,莫恒山尴尬地咳嗽一声,对谢云上说:“天冷,要不要先进去?”

此时谢云上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听了他的话,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宾馆的方向走。刚走没多远突然停下来,莫恒山看着她的背影缓缓露出了笑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来到前台,被告知今晚没房,而莫妮卡居然真的只订了一间房。谢云上看着一脸坦然的莫恒山,心里明明知道莫妮卡是故意的,却无法对着莫恒山发作。她只好带着病号来到自己的房间。

快到房门口时,莫恒山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莫妮卡的消息传来:“我为你着想,没有给你订房间。”

莫恒山抬头看了眼谢云上,低下头,下一条消息适时传来:“你就求云上收留你一晚吧。”

莫恒山揉了揉眉心,他跟着谢云上进门,正好看到两张床。谢小姐住的是一间双人床房。

窗外开始下雪,房间里开着空调,还是感到冷。谢云上脱掉大衣,转身见莫恒山站在入口处,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借口去卫生间让自己缓一口气。这时门铃响了,莫恒山转身去开门,却看到池逸站在门口。

池逸见开门的竟是莫恒山,还未收回的笑容凝结在唇边,他冷冷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莫恒山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跟过来,离开车到这里才过去了二十分钟……看来今晚注定不能度过了。

谢云上走出来,就看到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堵在她的门口。见此情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被别人看到,还以为她艳福不浅。池逸见到谢云上,撞开莫恒山走进来,一直走到她的面前。他本就压着火,尤其是莫恒山以“抢人”的方式将她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带走。现在又看到莫恒山出现在她的房间,很难不猜测两个人是不是和好如初了。

他们就这样不把死去的林奈放在眼里吗?

一股火轰地在心间燃烧,池逸一把拽住了谢云上的手。

电光火石间,莫恒山快步走到谢云上身边,抓住池逸拽着谢云上的手,问:“池医生这是做什么?”

池逸本就对莫恒山存有敌意,此时看着他终于不再掩饰,讥笑道:“你说我在做什么?你管我做什么!”

在此之前,莫恒山其实对池逸还算客气,至少看在谢云上的份儿上,不会和他主动起争执。即使池逸的言行咄咄逼人,他也掌握着分寸。他以为是因为池逸也喜欢云上,把自己当情敌。可池逸针对自己也就罢了,还要把云上扯进来,他就不能一再退让了。

莫恒山迫使池逸松开握着谢云上的手,说:“池医生,你逾越了。你如此对待我的女朋友,还不让我管了?”

“逾越?”池逸听了更是恼怒,他怒极反笑,“你来跟我谈逾越,你有资格吗?”

“池逸,”一直没有开口的谢云上看向他,她不想两个人在这里为她起纷争,何况她真的累了,“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谢云上的这句话无异于表明她的立场,她在替莫恒山说话。池逸怎么能接受?他像是被刀剖开了心,生生地淌着血,他盯着谢云上,咬牙问:“你要我走……那他呢?你不让他走吗?”见谢云上不回,他更加怒火中烧,“你既然知道了他是谁,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池逸——”谢云上显然不愿在这里提及,声音不由地带了一丝冷意,“我说,我累了。”

莫恒山听出了池逸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在针对自己。他是谁?他从来没有骗过云上,从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毫无保留地对她敞开心扉。他绝不允许池逸用自己去伤害云上。

莫恒山将谢云上揽到身后,对池逸说:“我之所以一再退让,是念着你是云上的医生,但请你不要有失身份。云上说她累了,请你离开。”

从头到尾,池逸在乎的都是谢云上的态度。见她躲在莫恒山的身后不做回应,眼睛渐渐发红,他不再克制自己,对她说:“你还是喜欢他是吧?你明明知道他是谁,他是……”

“够了。”谢云上终于不再沉默,她知道池逸是故意的,当着莫恒山的面,故意挑明她和林奈的关系,好让莫恒山难堪。她抬起头直视他,说出的话清醒决绝,“池逸,不管他是谁,那都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无权干涉。”

她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池逸,他显然是气到了极点也痛到了极点:“你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就这么爱他吗?好,你不说我替你说……”他看向莫恒山,心里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林奈,你死去的深爱你的妻子,云上移植了她的记忆。你觉得你是真的喜欢云上吗?你难道不是因为她像林奈,把她当成林奈的替身……”

“你问问你自己,你是不是把她当作林奈的替身?”

莫恒山听了,许久没有出声。他的神情没有因为池逸的连声质问而难堪甚或崩溃,出乎意料地,他的反应非常平静。

他怎么可能把云上当作林奈的替身?他心里很清楚,他并不爱林奈。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觉得最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林奈,不喜欢为什么会娶她呢?尽管那是林奈所求,可如果自己不愿意,怎么会赔上一生。婚后他也反复问自己,尤其是当林奈问他:“你爱我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林奈为此失望,也为他们日后婚姻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他以为,就像他说的,是他不懂爱。可直到过了这么多年,直到与谢云上相爱,他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轻而易举说出口的。

他不爱她,也没有爱别人,但在这段婚姻中,他始终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尤其当茉莉出生之后,虽然这不是他的孩子,他也努力学着当好一个父亲,尽力给孩子一个幸福的童年。林奈的离开,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当初他没有娶她,如果两个人了解得更多一些再做决定,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婚姻的悲剧?林奈最终也不会死?

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站在门口的莫妮卡怔怔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三个人。门没有关,莫妮卡见敲门无人应答,推开门看到了眼前的场景,也听到了池逸说的话。手上的袋子掉落在地,一颗苹果滚落出来,落在了莫恒山的脚边。许久,莫恒山的手动了动,弯腰捡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伤口在流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慢慢地转身看着谢云上,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流泪。

他为她拭去眼泪,轻声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见我了……对不起,我让你难过。”

他看着谢云上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上次来临远,我大概就猜到了也许你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但我不知道是这样的关系……她在我的人生中无法抹去,她是我的妻子,是茉莉的母亲,我会永远记得她……而你,是我余生要一起走下去的人。今生的很多事无可选择,我们相遇的时候本就不是完整的,你的失去,我的失去……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不完整,我亦希望,我因你而完整。”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不完整,我亦希望,我因你而完整。

泪水模糊了谢云上的视线,她握紧颤抖的指尖,嘴唇失去了血色。她转身看着池逸,说出了深埋于心底原本随生命消逝的话:“这样你满意了吗?你想要的回答他已经说了,你还想再听我的回答吗?那我告诉你,不管我有没有移植林奈的记忆,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感情……哪怕只是记忆里的影子,我也愿意做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