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谢云上背着包出门。读完林奈的信之后,她决定再次启程,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不想知道她的过去吗?”
她在暗沉的夜色中缓缓前行,车窗打开,风声进来,一声一声撞击耳膜。天光渐亮,车子行驶在高速,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她就消失在黎明之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中。
前夜,莫恒山和父亲彻夜长谈。
父子俩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听着父亲温沉的絮叨,莫恒山伏在桌上不知不觉地睡去。一场夜雨,窗外的梧桐落叶发出轻微声响,冷寂的茶香仿佛还在鼻端萦绕。莫恒山许多年没有睡得这么沉,直到母亲将他唤醒,催促他回房休息,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他在将醒未醒的意识中拿起手机,打开屏幕,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翻到谢云上的聊天页面,对话依然停留在昨晚。
莫恒山感到心里非常空。
也许是父亲那番令他动容的话,也许是母亲殷切的嘱咐,他突然很想见她,想带她回来见一见父母。
隔天一早,莫恒山回公司开会,茉莉还是留在父母这边。方安娜几乎隔几天就过来,美其名曰看望莫家二老,其实是来和茉莉联络感情。小姑娘心思敏捷,早就看出了对方别有用心,表面上却没有戳穿,方安娜对她说什么,她就礼貌地回什么。
莫家二老每天有出门散步的习惯,趁他们外出,方安娜问茉莉:“宝贝,你爸爸昨天回来了啊?”
“嗯。”茉莉点了点头,视线依然落在手中的画板上。
方安娜又问:“爸爸今天还来吗?”
“不知道哦。”茉莉抬起头,眼睛弯成一片月牙,“表姨,你去问我爸爸哦。”
这么多年,她一直称呼她“表姨”,看似叫得亲切,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身份。方安娜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她说:“宝贝,你以后不要叫我表姨好吗?”
“那叫什么呀?”孩童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似乎还有点委屈。
方安娜别开视线,循循善诱道:“就叫……阿姨吧,先这么叫,以后再叫别的。”她以为这个岁数的孩子很好哄,先让她叫阿姨,然后呢……妈妈?方安娜摇了摇头,小姑娘就算听她的话,莫恒山也未必会肯。算了,一步一步来吧。
小姑娘看着她,她笑着诱导:“叫一声‘阿姨’听听。”
茉莉却没有叫,而是收起画板含糊道:“我有阿姨了。”
“什么?”方安娜以为听岔了。
“我有阿姨了。”小姑娘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字字清晰。
方安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涂着浓黑睫毛膏的眼睫轻轻颤动:“什么阿姨?”
“就是阿姨,爸爸的女朋友。”小姑娘轻轻淡淡地说道。
女朋友……女朋友?方安娜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就在几天前,她还拉着莫母的手热络地说:“师哥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女朋友,真是愁人。”才多久的时间就有了女朋友?会不会是这小孩故意逗她,可是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捉弄人的样子。
方安娜急道:“茉莉,你好好说,那个阿姨和你爸爸发展到哪一步了?”
她其实不应该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毕竟只是六岁大的孩子。可是她太心急了,居然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钻了空子,是什么时候?最近还是以前?中国人还是法国人?关于对方的一切她都迫切地想要知道。
茉莉没有回答,她等不及了又问,“你见过她吗?你爷爷奶奶知道吗?”小姑娘这时候抱着画板不吭声了,就在方安娜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莫家二老回来了。方安娜起身迎上去,扬起微笑,“伯父伯母回来啦。”
“回来了。”莫母笑道,“你在这儿吃饭吧,我让阿姨去做饭。”往常她来,都要留下来陪二老吃饭,有时候还会下厨露一手。
方安娜这时却咬着唇,眼神里含着一丝委屈。莫母看着她,又看了看宝贝孙女,小姑娘抬起头,乖巧地跑到爷爷奶奶身边,莫父摸了摸孩子的头。当着莫父的面,方安娜不好意思开口,莫父威严不好亲近,有些话不便问出口。她嘴唇动了动,憋了一句:“师哥今天回来吗?”
“他一大早就走了,说是有会,估计今天不回来了。”莫母似是想到什么,和莫父对视一眼,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笑了笑,这让方安娜更感到不安了。她好像有话要说,又碍于莫父在场,只得把目光落在茉莉身上。小姑娘低着头不看她,莫母似有所觉,对莫父说,“你带茉莉去下棋吧。”
莫父点点头,牵着小姑娘的手往书房走,小姑娘似乎低声和爷爷说了句什么,换来爷爷爽朗的笑声。莫母看着一大一小祖孙俩,露出欣慰的笑容。
“去花园走走吧。”莫母对方安娜说道。
方安娜点点头,和莫母一起往外走。
方安娜感叹道:“我真羡慕您和伯父,要是我这辈子遇到这么一个人就死而无憾了。”
“你会有的。”莫母微微笑道。
方安娜低着头,眼里慢慢有了泪意。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父母虽然娇宠她,但她总和他们不亲。他们只会满足她物质上的要求,从未关心过她情感上的渴望和需要。这么多年过来,虽然事业混得风生水起,内心总是非常寂寞。大把的人排着队追求她,什么条件的都有,她死心眼、一根筋,就吊死在莫恒山这棵树上,吊了这么多年。
“伯母,我……”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莫母拍拍她的手,“我和你伯父之所以到老了还能处得这么好,就是因为两个人有感情。我们就一个孩子,平时又不在身边,如果没有感情,这日子啊真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煎熬。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找一个爱你的,别找一个你爱的,心累。”
方安娜的眼泪流了下来:“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他就一点不为所动吗?就因为我比表姐晚认识他吗?我想找他问清楚,我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呢……”莫母没有说话,方安娜流着泪说道,“刚才我听茉莉说,他有了女朋友……他怎么能有女朋友呢?他不是爱我表姐的吗?”
“你不是希望他有女朋友吗?”莫母看着她,那种眼神让方安娜一时无言以对。
“可……他也不能不提前和我商量啊。”
“方小姐,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莫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系恒山,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可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当初他娶你表姐,我也不同意,他一走多年,我和他爸爸一点办法都没有。僵了这么多年,就等他低个头,最后还是我们先低头。他是我儿子,他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了,一旦对谁动了心,就是一辈子,不会变了。”
“也许是那个人像表姐呢?他喜欢的还是表姐……”方安娜给自己找安慰。
莫母并不喜欢谈及已逝的儿媳,这是一种情感的本能。尽管她疼爱茉莉,接受了林奈是自己的儿媳,可单纯作为一个女人来讲,还是潜意识地想要回避。何况逝者已矣,她不想再说什么。
莫母的脸色沉下来,若是在平时,以方安娜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定看得出来。可今天她受了刺激,更从莫恒山母亲的口中得到证实,像是要一股脑儿把所有的委屈发泄出来。
“他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不打声招呼就交女朋友,起码要让我知道吧,我是个傻子吗……”她越说越难受,最后竟当着莫母的面掩面痛哭。
莫母不忍再看,怨不得儿子不喜欢,这种大小姐脾气她也招架不住。看着伤心欲绝的方安娜,莫母心生感触,感情的事不论对错,她无法站在谁的立场为谁说话。她的儿子苦了这么多年,做母亲的怎会不希望有人好好爱他。
她恨林奈,不是因为林奈夺走了她的儿子,而是她夺走了又丢下了他。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娶了那个女人换来的是什么,是她的伤害和抛弃。
莫母眼中含泪,伸出手无奈地拍抚着哭得颤抖的女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已是晚上十点多。莫恒山给谢云上发消息,却迟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复。他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拿起手机给她拨了一个电话。他承认,似乎对谢云上的控制欲越来越强,只要她不在身边,就忍不住想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手机“嘟”了一声后,听到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莫恒山愣住了,随即觉得或许谢云上正在某个信号不好的地方拍摄。他摁掉通话,隔了几分钟,重新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明天一早飞往厦城的机票。
工作开始步入正轨,谢云上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忙到深夜,茉莉在父母家,他索性就把办公室当家。这在以前想想都不可能,那时候的他深居简出,专注地扮演着父亲的角色。
莫妮卡进来的时候,看着一脸沉郁的莫恒山,诧异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下班?”
莫恒山抬起头,脸色缓了缓说:“家属不在家。”
莫妮卡“噢”地长叹一声:“这样呀……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夜宵?”
莫恒山本想拒绝,但想着这会儿一个人待着更容易胡思乱想,于是点了点头。起身刚要去取外套,手机响了,他紧张地拿起手机以为是谢云上的回电,却看到方安娜的来电显示。
莫恒山迟疑了几秒按下通话键,因为要穿外套干脆打开了免提。只听手机的另一端非常吵,像是在酒吧,方安娜似乎喝醉了,一直在哭。莫恒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安娜,说话。”
他低沉的嗓音传到方安娜的耳中,她像是受了更严重的刺激,哭得更凶了,然后就开始骂他,说他骗了她,害她等了这么多年……
莫恒山没有说话,一旁的莫妮卡听得捂住了嘴。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莫妮卡用口型问道:“大小姐喝多啦?”
莫恒山点了点头,对方安娜说:“你现在在哪里?”一直以来他把方安娜当妹妹,一个女孩在酒吧买醉,又是深夜,他难免担心她的安全。
“不要你管。”方安娜任性地耍起了大小姐脾气,“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你有了别人还来管我干吗……”
不仅是莫恒山,就连莫妮卡都回味过来是怎么回事。方安娜大概知道了莫恒山和谢云上的事,失恋买醉,气不过指责“负心汉”。可问题是,人家谈恋爱是人家的事,关她什么事?
身为第一助理的职责是,随时随地替老板着想。莫妮卡走到莫恒山身边:“你把手机给我吧,我来解决。”
莫恒山摇了摇头,对方安娜说:“告诉我,你在哪里?”
方安娜继续撒酒疯:“不要你管,不是我男人就不要来管我……啊……”她尖叫一声,接着是杯子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争吵声和男人的脏话。
莫恒山的眉皱得更深,方安娜似乎是和人起了争执,刚开始还哭,后来就一直飙脏话。莫恒山听不下去了,就在他想要不要逼问她的位置时,方安娜挂掉了电话。
莫恒山放下手机问莫妮卡:“你知道她平时爱去哪个酒吧吗?”
“我又跟她不熟。”莫妮卡撇嘴道。
“算了。”莫恒山头疼道,“你先回去吧。”
“我有个办法。”莫妮卡眼睛一亮掏出手机,过了会儿她说,“找到了。”
“你是怎么找到的?”莫恒山不解地问。
“老板,你平时不用社交软件吧?”见莫恒山一脸茫然,莫妮卡笑道,“Instagram啊……”她晃了晃手机,“社交网红Fiona怎么可能没有Instagram啊,我还关注了她呢。”
莫恒山看到手机屏幕上方安娜的Instagram,上面是一张她在某酒吧的照片,妆容美艳穿着性感,下边是定位。
莫恒山带着莫妮卡来到方安娜醉酒的酒吧,现场一片狼藉,桌子被打翻,酒瓶和杯子碎了一地。方安娜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衣衫不整,脸上的妆花了,模样十分狼狈。幸好没有受伤,莫妮卡暗叹一声,走过去扶起她,莫恒山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莫恒山对莫妮卡嘱咐道:“你先送她回去。”
“那你……”莫妮卡不放心道。
“剩下的我来解决,你给她买醒酒药,让她吃了药再睡。”莫恒山不忘嘱咐。
莫妮卡无语,难怪方安娜爱得死去活来,换谁被这么关照能不爱呢?这时方安娜似乎酒醒了,她看到眼前的莫恒山顿时扑到他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说:“师哥,还是你对我最好……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呜呜呜……”她说得语无伦次,看着酒依然没醒的样子,却紧紧地抱着莫恒山不放手。
莫恒山干净温暖的怀抱让人眷恋,方安娜留恋地靠在他的怀里,莫恒山肢体僵硬地退后一步,用眼神示意莫妮卡,后者立刻领会。身材高挑的莫妮卡侧过身,在方安娜低着头没有察觉的时候,接替莫恒山抵住了她的肩。
莫妮卡半扶半拖着方安娜往外走,方安娜意识到抱着她的人不是莫恒山后,抬起头勾着脖子往身后看,无奈她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又被比她个子高的莫妮卡挡着,连莫恒山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她喃喃道:“刚刚是我做梦了吗……”
莫妮卡带方安娜离开后,莫恒山留下来收拾残局。他找到酒吧老板,语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今晚的赔偿算我的。”
酒吧老板叹了口气说:“赔偿好说,但是你朋友打破了那位先生的头,他是我们的VIP客人,我正头疼不知道怎么解决呢。”
莫恒山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用毛巾捂着头坐在沙发上,看样子喝了不少。莫恒山走过去对中年男人说:“不好意思先生,我朋友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您现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送您去医院……”
不等莫恒山说完,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他的头狠狠地砸下去。莫恒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持续的耳鸣声,他捂着头鲜血直流。
突如其来的变故,谁都没有预料。酒吧老板一看出事了,哀叹一声“倒霉”,立刻派人打电话叫救护车。中年男人这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是醉了还是头被砸了,仿佛所有的怒气一下子泄了,然后瘫软下去。
莫恒山被送到医院,头上缝了几针,轻微脑震**,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莫妮卡魂都吓没了,刚安顿好方安娜就接到莫恒山受伤住院的消息,守了他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莫恒山醒来,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头还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莫妮卡担忧地看着他。尽管医生一再告诉她人没事,还是非常担忧,听说那个打伤莫恒山的人力气很大,幸好喝醉了又被方安娜打破头,否则还不知道酿成怎样的后果。“律师信已经拟好了,我一会儿就去处理这件事。”莫妮卡咬牙道,看样子气得不轻。
“算了吧。”莫恒山阻止她要告对方的意图。
“你都这样了怎么能算了呢?”
“也是安娜有错在先,把人家打了,人家出气也正常。就当我替她挨的吧。”
莫妮卡闭了闭眼,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眼睛红了。“你为什么要替她挨,凭什么?”她愤愤不平道,“她无理取闹,在那种场合撒酒疯摆明了就是要找事,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做了,凭什么要替她挨?等云上回来见到你这副模样,不知道该多心疼……”
莫恒山低着头,昨晚的事是他始料未及的。变故横生,幸好伤得不严重,否则真的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我知道。”他疲惫地闭上眼,“你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这时候他听话得像个孩子,莫妮卡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即将出门时,莫恒山突然提醒道:“昨晚发生的事不要告诉云上,她在外工作,我不想让她担心。”
莫妮卡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莫恒山躺在**,想起几个月前联系不到谢云上,她说她在医院待了很久,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躺在病**。他闭着眼,因为身体虚弱格外思念她。已经过去了一夜,飞机是飞不成了,他很想她,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想当面问她,她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有一种仿佛要失去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