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上约小林见面,还是经常去的那家蓝山咖啡店。
刚刚落座,小林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可以吗?非要约出来。你知道的,我请个假很难,更何况是工作日。”
谢云上说:“小林,我约你见面,是有很重要的事想问你。”
小林惊讶地看着谢云上:“你想知道什么事?”
谢云上看着她,缓缓问道:“……你知道记忆移植吗?”小林端咖啡杯的手微微一抖,咖啡洒出来一些,她连忙低头拿纸巾擦溅到身上的咖啡渍。等擦完了,她却没有回答谢云上的问题,谢云上又问了一遍,“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小林低头回避她的视线。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谢云上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睛上。
“云上,”小林抬起头,索性道,“你想知道什么?我能说的尽量告诉你,不能说的是真不能说。”
“是医院规定,还是池逸的规定?”谢云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含着压迫。
小林神色一愣,继而说:“你知道什么了?你……去见池医生了?”
“不是还有一次复查吗?”谢云上靠回椅背,看着小林说出心里的疑问,“我的复查你也会全程参与吧?”见对方不语,她又说,“池逸告诉我,他对我做了记忆移植,我不知道什么是记忆移植,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林再也装不下去了,神色复杂地看着谢云上,无法理解被瞒了这么久的当事人知晓真相后竟然如此淡定。她问:“池医生都对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我的记忆是别人移植给我的。”见小林一脸呆滞,谢云上说,“小林,我希望你帮我。”
小林迟疑地问:“……你想我怎么帮你?”
“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
在她的注视下,小林咬着唇神色纠结,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实话。谢云上没有再开口,她赌小林会告诉她。过了许久,小林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谢云上,表情严肃道:“接下来的话,我是作为朋友告诉你的,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好。”
有了谢云上的承诺,小林缓缓说道:“池医生很早就开始研究记忆移植,我跟他是校友,但不是一届的。他当年在我们学校很有名,他是理科状元特招进来的,上大学都没到年龄。池医生当年因为研究记忆移植,导致研究生论文没通过,带他的导师原本对他期望很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执着于那个研究,闹得差点毕不了业。当然,他最后还是毕业了,进了我们医院,成了最年轻也是最厉害的脑科专家……记忆移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直到那一年,大概是在七年前吧,有个人来找他,要求他给她做记忆移植……”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却勾起了谢云上的好奇。“那个人叫什么?”不等小林开口,谢云上问,“是不是姓林?”
“你怎么知道的?”小林非常惊讶,但想到谢云上既然都知道了记忆移植,对方是谁肯定也知道了。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因为她跟我同姓,我对她印象很深刻,她来找池医生要求做记忆移植。本来嘛,池医生已经放弃了,可是林小姐当时很着急,而且是特意从国外回来的,又是池医生的朋友,池医生就只好答应了。”
“当时你做了什么?”谢云上继续问道。
“我还是做医护方面的工作,手术室我是进不去的。但是,”小林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迟缓,“林小姐曾经找过我,交给我一样东西,说先放在我这里保管。当时就觉得奇怪,我跟她不熟她为什么会把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猜,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姓林吧。”
“是什么东西?”
“一封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愿望实现了,就把这封信转交给接受她心意的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懂了。”
小林看着谢云上,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谢云上接着她的话说:“这封信是她为接受她记忆移植的人准备的,也就是我。”
“是的。”小林认同她的说法。
“这件事池逸知道吗?”
“不知道。林小姐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池医生,她和池医生关系那么好,但不知为什么要瞒着他。按理说,她应该把这封信交给池医生才对。”
小林不懂,谢云上却懂,以林奈的性格不会把这封信交给池逸。
她那时候已经准备离开了。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给后面的人留话,而她不想让池逸发现她有要离开的想法。只有面对未知的陌生人,林奈才会真正地放下心防,敞开心扉。
与其说这封信是给一个未知的陌生人,不如说是给“未来的自己”。她相信,一旦对方拥有她的记忆,就能明白她的心愿,这封信里一定有她想说的话。
谢云上说:“信还在你那儿吧?”
“在的。”
“你方便给我吗?”小林看着她,神情犹豫。“你看过那封信吗?”谢云上问道。
“没有,我是替人家保管的,怎么能看呢。我宁可知道得少点,还想顺利工作到退休呢。”
也是因为这样的性格,谢云上才觉得小林靠得住。她试着问:“你……能把信给我吗?”
“能是能,可是千万不能让池医生知道了,要是被他知道了,我也就完了。”小林哀叹一声。
“你很怕他?”谢云上没想到小林私底下对池逸的态度竟然是这样。
“我们这些下属哪个不怕他呀,他只对你一个人温柔好不好……”小林摇头叹息,谢云上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对池逸私底下的评价,“他啊工作中就是个大魔王,那些没共过事的妹子才被他的脸给骗了呢。”
“那你以前怎么尽夸他呢?”谢云上好奇道。
“那是……想让你收了他呀,也只有你能收得了他。以后要是在工作中遇到什么麻烦,找你保命不就好了嘛。”既然是朋友,小林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老老实实把“对付”池逸的小心思全都招了。
谢云上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
“唉,不能背后说上司是非。”小林截住话,“信要等我回去找一下,你很急吗?”
“嗯,我希望尽快。”
小林看着谢云上淡淡的神情,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云上奇怪地问。
“我觉得啊……你现在就像一个大魔王。”
两天后,谢云上收到林奈的信,确切地说,那是一封来自七年前的“遗书”。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谁……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但我还是想让你听一听我的故事。
我叫林奈,出生在临远,一座海边小城。记忆里临远的天空永远纯净,群鸽飞翔,大海如同莫奈笔下的油画。我常常一个人跑到海边,听着海浪声,看着天空里的云。偶尔有鸟飞过海面,我看着它们自由自在,无比羡慕。
我离开家乡许多年,那里有不快乐的童年,有我想逃离的家。我和家人断了来往,很多年都没有再回去了。我却想等我死后,我的骨灰能撒在家乡的大海,让我落叶归根。
我得了一种病,这种病来自家族遗传,相当于慢性自杀。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母亲发病,她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人,也忘了我……她被所有人抛弃,我的父亲,在她得病之后有了别人。他嫌弃她,毒打她,恨不得她早点死。亲戚邻居都不待见她,他们觉得她精神有问题,是个疯子。她因此不堪忍受,最后跳海自杀。
她在死前曾经对我说,我最后也会像她一样,像她一样疯掉,然后死掉。
不,不,我一定不能像她那样,我要摆脱被诅咒的命运。
于是我改掉名字,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城市,打工、求学,重新开始新生活。然后,我见到了他。
我曾经很羡慕一个女孩,她拥有着我想拥有的一切。她有温暖的家,有爱她的父亲……还有,她的爱情。
我和她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孩。她可以站在阳光下看她心爱的男孩,而我,只能躲在阴影里看着她看着那个男孩。呵,喜欢有什么用呢,我注定是不属于这里的,注定和他没有缘分。但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出国了,她和他同样没有缘分,我的心里就一阵窃喜。无论她比我优秀多少,无论我们喜欢的人最后会喜欢谁,我们都一样,得不到他。
我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再见到他,老天却给了我一颗幸运果。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不会丢掉属于我的爱情。
我们在异国重逢,他对我很好,可是总让我觉得少了什么。我想要离他再近一点,于是找了一个借口,求他娶我。婚姻是最亲密稳固的关系,我想通过婚姻把他牢牢地拴住。我其实是藏了私心的,想确认他是不是也喜欢我的,愿意娶我……我费了一番心思,终于如愿以偿。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悲伤的时光。
尽管我一直逃避不想让他发现我的病,可是病魔还是击溃了我。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变得短暂而虚幻,让我一度觉得不真实,一度怀疑没有得到这个人,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想尽各种办法挽回他的心,害怕他的心里有了别人,我经常神经质地哭,冲他发脾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不想失去他。
这世上除了我爱的人,再也没什么是属于我的了。
为了不让他离开我,我没有把我的病告诉他,我怕他像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那样,厌恶我,最后抛弃我。我在他面前扮演着一个正常人,故意提起过去的事。可是,过去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不愿想起和面对的人……我害怕她回来掠夺我的幸福。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变得和我死去的母亲一样,执意去找一些不存在的东西,那些让我觉得恶心的痛苦的记忆。我想忘掉,可它们每个夜晚都在折磨我。我夜夜做噩梦,失眠,抑郁,自暴自弃。时间久了,精神越来越衰弱,开始出现幻觉,整天疑神疑鬼……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完了,我的婚姻迟早要完蛋。我最不堪的秘密迟早会暴露,被他发现。
于是我找到池逸,求他给我做“记忆移植”。
如果要问这一生我最怕失去的是什么,那就是我的记忆。没有了记忆的我,也彻底没有了爱情……这是我被诅咒的命运。我想把我的记忆通过一种方式保存下来,即使我死了,记忆还在,我对他的爱还在。
而你,是我和池逸共同选择的人。
我的记忆给了你,你就像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等到你醒来,“拥有”我的记忆,你就会知道我的过去。请你替我好好地活下去,替我弥补我失去的人生。
谢云上看完林奈的信,一个人坐了很久。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初是那种钝痛,像是有一根线在脑内生拉硬拽。这种钝痛渐渐变成刺痛,刺激她的视觉、听觉,她再也坐不住,跑到卫生间,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天和她开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玩的玩笑,她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人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产生至深的关系,她虽然不在这个世界了,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们,影响着她和他们的关系。
谢云上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灵魂出窍般。
人生别无选择,她的出生、出走、失忆、失去,都是被迫接受,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没有人关心她怎么想。她以为池逸是值得信赖生死交托的朋友,池逸却一直在骗她。她以为谢雨哲是自己唯一的亲人,谢雨哲却是别人的弟弟。那么,茉莉呢?莫恒山呢?茉莉对她的亲近,莫恒山对她的守护深爱,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叫林奈的女人……
她捂着脸,觉得真是可笑。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还是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有眼泪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她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里,蹲在地板上,无助地哭泣。
“如果有一天我死去,我希望回到故乡,沉入大海,让我的灵魂得到永恒的安放。”
身在孤旅一生颠沛,记忆尽失心无依怙。
她的灵魂,为谁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