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恒山和方安娜约在新商场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厅,这是回国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方安娜烈焰红唇,戴着名牌墨镜,当年的纯真少女一去不复返。这些年来,他们每年都会见面,方安娜以茉莉小姨的身份去巴黎看他们,他们回浦城也会见面一起吃饭。她到处飞,买衣服、看秀、参加高端聚会,她从时尚编辑到时装买手再到开公司当老板,几年光景已经蜕变成商界女强人。
方安娜摘掉墨镜,娇嗔道:“你回来这么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遇到莫妮卡,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这不是见到了吗?”莫恒山说,“刚回来有很多事要处理,忙着搬家、见客户、给茉莉办转学手续,她年后就要在新学校上课了。”
“我想也是,你怎么可能不告诉我呢。”方安娜说着,点了一支女士长烟,姿态妩媚地抽着。不期然地,莫恒山想起了另一个女人抽烟的样子。大多数女子如方安娜这般,姿态骄矜,就连抽烟也风情万种,很少有人像她那样自在不羁,抽烟的样子也很随意。
方安娜问:“你去看伯父伯母了吗?”
莫恒山回过神,说:“去看了一次,我把茉莉送过去陪陪他们。”
“你回来定居的事告诉他们了吗?”
“嗯。”
“他们有什么反应,是不是很高兴?”方安娜笑道。
“是很高兴。”莫恒山想起父母见到茉莉并听了他的决定,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母亲却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盼望他回来,如今他终于肯回来,怎能不高兴。
“那……他们有没有提你再婚的事?”方安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莫恒山与父母多年来关系疏淡,方安娜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在国内最亲近的人。莫恒山不在的日子,她经常去看望他的父母,为的就是博取二老的好感,以后比别人更容易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精明世俗的方安娜自然能讨得莫家二老的欢心,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想要莫恒山再娶的心思,只是莫恒山一直不听。她通过这几年的攻克,一点一点地软化了老人的心,他们起初并不接受她,原因无他,因为林奈。他们不愿意莫恒山再找一个和林奈有关系的人,他们担心他走不出林奈的阴影。
她先是打消他们的顾虑,然后向他们证明她和林奈有多不一样。她自强、独立,不依靠男人,除此之外,她还懂得照顾家庭、孝顺老人,最重要的是她对茉莉好,她们亦是亲人。方安娜表明自己早已经济独立、事业有成,不但不会拖累莫恒山,还会成为他事业上的帮手,她让莫恒山的父母接受她是做他们儿媳的最佳人选。
莫恒山说:“这次回来没有,可能是想通了吧。我父亲倒没说什么,母亲你也知道,她始终觉得我一个人照顾不好茉莉。”
“那要不你考虑考虑,让伯母放心,她年纪大了,茉莉又小,担心你也是人之常情。伯父虽然嘴上不说,想必他也是放心不下的。”莫恒山没有表示,方安娜鼓起勇气道,“伯父伯母……有提到我吗?”
“提你什么?”莫恒山抬起头看着她。
“没什么。”方安娜微笑着缓解尴尬,“这不是你老不回来,我有时候替你去尽尽孝心么,我和伯父伯母很谈得来,就想知道他们怎么评价我的。”她说着,偷偷看了他一眼,莫恒山垂下了眼眸。
“安娜,你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找个人结婚?”
“是啊,我是不小了啊,正愁呢。你帮我物色好不好?”她幽幽地注视着她,似藏了千言万语。
“你想找什么样的?”莫恒山避开她的视线。
“就找你这样的……你也知道当年我喜欢你,要不是我表姐,说不定我早就嫁给你了。”她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开玩笑,看他的眼神却泄露了内心的秘密。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只要他一直不娶,她就一直等。
莫恒山沉默不语,过了会儿,他说:“这都是缘分使然,找一个喜欢你的人,让他好好照顾你。”
“那个人就不能是你吗?”方安娜执拗地问道。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方安娜以为他说的是林奈,想要劝他,又怕引起他的反感,毕竟谁都不能和死去的人比。她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但是,你喜欢是你的事,我喜欢是我的事,只要你一天不结婚,我还有机会的不是吗?”
“倘若我结婚呢?”
方安娜一愣,随即笑道:“不可能。你那么爱我表姐,伯父伯母他们催了你好多年你都没答应,除了表姐还有谁能走进你的心里呢?师哥,你如果真的是为茉莉着想,不妨考虑找一个合适的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表姐也走了这么久了,你应该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莫恒山苦笑,人人以为是这个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遇到谢云上,他不会有再婚的打算。他既然答应了她,就不会公开他们的关系,于是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喝了会儿咖啡聊了会儿天,方安娜有事要先走,她提出过几天去莫恒山父母家看望他们。
“我现在厨艺可好了,过几天就是元旦,我们一起去你父母家,过个节怎么样?”
莫恒山答应谢云上陪她去临远,便说:“我有可能要出趟远门,改天再说吧。”
“过节你也要出差啊,工作真的有那么忙吗?”方安娜撒娇道,“师哥,我都多久没有和你一起吃饭了,就不能先放下工作赏个脸也陪陪伯父伯母?”
莫恒山只当她是长不大的小女孩,笑道:“好了安娜,我真的有事要忙,等空了再约好吗?”
“那好吧。”方安娜虽然感到失望,但也只能这样。她决定不管莫恒山在不在,那天都要去看看他父母,为他们做一顿饭。
和方安娜分开后,莫恒山去了一趟公司,那幅叫《日出》的画被他放在了办公室的隔间。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茉莉的东西,他没有带多少私人物品回来,林奈的私物被他永久地封存在“莫奈花园”。除了这幅画,当初买下之后没有带回巴黎,一直储存在浦城的家中,直到办公室收拾妥当,莫恒山又出于某种原因把它放在这里。
新公司位于浦城河畔,透过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余晖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船停在河畔,一派烟火人家。对面就是谢云上住的小区,莫恒山想,他在谢云上家看到的浦城河是不是和他此刻看到的是同一番景象……想到她也许此时在家,站在窗台上举着相机拍下这夕阳暮景,不禁露出了笑意。
那幅画安静地躺在角落,带回来就没有被拆开过。他拆开包裹的纸盒,打开一层层塑料薄膜和牛皮纸,终于见到了原本的模样。
灰蓝色的天空,远山叠影,峰峦重重。大片的云彩,奔涌的浪花,海中若隐若现的孤岛……他闭上眼,仿佛听见她说:“你答应我的,带我回家。”
他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暮色阴影笼罩在鬓边,平添了哀愁。
晚上,谢云上和谢雨哲、周晗一起吃饭。他们约在一家打边炉,原本谢雨哲也叫了池逸,池逸却说有事来不了。谢雨哲的“四人麻将”算盘落空。
“我叫了逸哥,他说有事不能来。”他看向周晗,好奇道,“逸哥工作真有这么忙,连和我们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周晗喝了口酸梅汤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池教授本来事情就多,院里动不动就找他开会,前阵子不怎么见到他人。最近好像一直在加班,原来不想接的手术现在他都来者不拒,总是夜深了才走。”
谢云上默不作声地听着,谢雨哲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冲周晗使了个眼色,周晗继续道:“池教授在院里待的时间久了,又有好多姑娘来看他,还打听他是不是单身。院里各种传言,有的说他一直单身,有的说他刚刚分手,总之关于他的传闻一直不断。云上姐,你跟池教授那么好,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搞得我都不好意思看他。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和雨哲谈恋爱之前,我一直暗恋的是池教授……他是我们名副其实的‘医大之光’。”
“哎,锅开了,可以下你爱吃的虾滑了。”说到这里,谢雨哲适时打断,他往汤锅里放了虾滑,周晗笑着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谢雨哲边吃边给池逸发消息:“哥,你真不来?我姐在呢。”
过了一会儿,池逸回道:“你们慢慢吃,我还在加班。”
“那等吃完你来接我姐,我帮你拖着她。”
“会有人来接她的。”
“这是什么意思?”谢雨哲盯着池逸回复的几个字,愣是没有看明白。
“她有男朋友了。”言简意赅。
“她的男朋友是谁?难道不是你吗?”谢雨哲觉得打字的手都在抖,奈何池逸回得淡定,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说:“不是我。”
谢雨哲默默地看着手机,默默地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和周晗谈笑的谢云上,默默地低头吃了一颗凉了的虾滑。周晗看着他笑道:“怎么回事啊你,慌慌张张的样子,给谁发微信呢?”
“麻将黄了……”谢雨哲哀叹一声,起身出去给池逸打电话了。
谢雨哲出去后,谢云上问:“什么叫‘麻将黄了’?你们约人打麻将了吗?”
周晗不知如何对谢云上解释,谢雨哲又突然跑得没影,只得说:“他在跟他朋友约麻将局呢,估计对方有事来不了。”
谢云上笑道:“他还有工夫打麻将啊,以前找他都是加班睡不醒,看来还是你改变了他。”
麻将的梗只有她和谢雨哲知道,周晗大概猜到了池逸不能来的原因,试着劝道:“云上姐,你真不考虑池教授了吗?他条件那么好,对你又好。”
“小晗,你为什么和雨哲在一起?”谢云上突然问道。
“喜欢啊。”周晗不假思索道。
“你喜欢雨哲,雨哲也喜欢你,所以你们在一起。这个道理很简单,而我和池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而言就像雨哲对我一样,是我的家人……”
谢云上说完,过了许久,周晗点了点头:“我懂了。”
这时谢雨哲从外面走进来,他浑身湿透,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刚出去打了一架。周晗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谢雨哲没有回她,而是看着谢云上,眉眼上滴着水,声音沙哑:“姐,你有男朋友了啊?”
谢云上微微一愣:“谁跟你说的?”
“还有谁,当然是逸哥了,他说你有男朋友了……是真的吗?”谢云上看着他,他的眼神像受伤的小兽,谢云上移开视线,没有说话。谢雨哲当她默认了,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还在替你们想办法,这顿饭原本是为你俩安排的,为什么就不告诉我呢……”
谢云上看着他,语气淡淡道:“雨哲,这是我的私事,我也不打算跟别人分享。”
“我是别人吗?”谢雨哲轻声质问道,“我是你弟弟啊……逸哥是别人吗?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呢?他一直在等你。”
“谢雨哲……”周晗急了,拉着他说,“乱说什么呢,云上姐和池教授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添什么乱?”
谢雨哲抹了把脸,推开周晗走到谢云上面前,说出憋在心里的话:“我今天就想问清楚,你是我姐,却什么都瞒着我。你做手术不告诉我,你晕倒我不知道,就连你男朋友是谁我都不清楚……姐,我还是你弟弟吗?”
谢云上起身,与他对视:“你当然是我弟弟,雨哲,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谢雨哲目光微动,看着谢云上咬牙道:“好,既然我是你弟弟,那你告诉我他是谁?他凭什么就让你喜欢,他知道你的过去吗?他会悉心照顾你不吃不睡吗?他能给你健康的身体吗?他知道……你失忆吗?”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谢云上的心上。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谢雨哲你说什么呢?”周晗见谢云上脸色苍白,一把拽住池逸怒道,“你跟你姐怎么说话呢,好好的一顿饭被你搞成什么样了?这是姐的事儿,你别瞎掺和了,感情是你情我愿而不是一厢情愿。”
谢雨哲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逸哥明明很难受,他却说有人照顾你他就放心了。而你,不管他伤不伤心都不闻不问,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你知道他为了你,这几年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了给你治病,不惜冒着风险,他的职业生涯有可能毁掉,这样你也无动于衷吗?”
周晗惊得瞪大眼睛,难怪池逸从来不让她碰谢云上的病历,难怪她那么积极努力地想当他的助理,池逸总是拒绝。她以为是她资历不够,原来是他不想让她靠近。
“雨哲,”谢云上看着他,声音轻而冷,“池逸为我做了什么,我会慢慢知道的,不需要你替他告诉我。你是我弟弟,也是池逸的弟弟,我理解你希望我们在一起的心情,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想什么就是什么。池逸在我心里就像你在我心里一样,他对我做的一切我会记在心里,但我不能以爱的名义报答他……如果,”她语气一顿,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无言以对,“我不爱他还要欺骗他,才是对他的伤害。”
“生日那晚,我已经对他说得很清楚,我无法接受他的爱。几天前他来找过我,我亦说了同样的话,为了让他死心,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我是有了喜欢的人,和他在一起不用想生病的事,我很快乐,就像你和小晗一样……”她说到这里垂下眼睛,握紧颤抖的指尖说,“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暂时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请你理解我。”
谢云上说完这些话,不等对方反应转身往外走。谢雨哲却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从她的话中回过神。周晗追出去,拦住她说:“云上姐,外面在下雨,我给你叫辆车吧。”
“不用了,你回去看看雨哲,我很好你别担心。”她对周晗笑了笑,走入雨夜中。周晗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
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华灯初上,下着雨,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淌到脖子里,刺骨的冷。她孤零零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辆车停在面前。她抬起头,莫恒山从车上下来,认出是她,向她飞奔而来。他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看到她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脸颊缓缓滑落,模样既狼狈又凄楚。
莫恒山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投入怀抱的一瞬间,她险些摔倒。冰冷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大脑却浑浑噩噩,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眼泪却流了下来。
莫恒山深深地皱着眉,他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去她家发现人不在。他到处寻找,终于在半道上找到了她。她像一个迷路的孩童,茫然无依地走在大街上,如果不是被他恰巧碰见,她要一直这么走下去,倒在路边都没有人知道。
莫恒山紧紧地抱着她,最后打横抱起。谢云上埋在他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