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往常这个时候家里早早就开始布置圣诞节的装饰,可是今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茉莉看着一直埋头工作的莫恒山,小声地嘟囔道:“爸爸,圣诞节快到啦,我们的圣诞树还没有准备呢。”
莫恒山这段时间非常忙碌,不仅要把这边的工作收尾,还要安顿国内的事务。他回国的决定还没有告诉茉莉,听到女儿有意见,放下手中的工作对茉莉招手道:“茉莉,爸爸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茉莉好奇地走过去,莫恒山摸了摸她的小脸。
“爸爸想带你回去住,好不好?”小姑娘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莫恒山,不知是惊喜还是惊讶,“怎么了,高兴坏了?”见女儿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莫恒山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的吗?”
茉莉感到既高兴又不舍,她一直想回去住,这里太冷清了,除了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平时就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住在偌大的园子里,难免感到寂寞。可是想到要离开这里的老师和同学,小姑娘忍不住犯起难来,她舍不得小伙伴们,还有Lisa老师。
“爸爸打算让你回去上学。”莫恒山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学校已经给你找好了,这边的课程不会落下,芭蕾和骑马你依然可以继续学。”
“Lisa老师可以跟着回去吗?”茉莉很喜欢教她的芭蕾舞老师,莫恒山出差的时候,她有时候会住到Lisa家。
莫恒山说:“爸爸再给你请芭蕾舞老师。”
茉莉想了想又问:“回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云上阿姨啦?我可以去她家玩吗?”
“当然可以。”想到谢云上,莫恒山不禁露出了笑容。
“爸爸,你和云上阿姨怎么样啦?”小姑娘歪着头看着一脸笑意的莫恒山。
“爸爸和云上阿姨很好。”莫恒山说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女儿很聪慧,他不想隐瞒她,何况,他也希望她为他们高兴。果然,小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开心地对莫恒山说:“那我们回去和云上阿姨过圣诞节吧。”
晚上等茉莉睡着后,莫恒山给谢云上打电话。谢云上刚刚跑步回来,脱下外套倒了杯温水,她喝了一口问:“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我在等你,看时间你应该醒了。”莫恒山躺在**说道。
谢云上笑道:“定好回来的时间了吗?”
“下个星期,回来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茉莉睡了吗?”谢云上又问道。
“嗯,小姑娘今晚一直缠着我讲故事,不给她讲故事就不肯睡。”提到女儿,莫恒山露出无奈的笑容,“以后由你来陪她……”
“什么叫由我来陪她?”
莫先生尴尬地转移话题:“我跟茉莉说了回国的事了。”
“茉莉伤心吗?”谢云上问道。
“伤心?她可开心了。”女儿其实很想回来,但他一直没有松口,直到遇见谢云上,想要和她经常见面。想到这里,莫恒山说,“茉莉问我,回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云上阿姨了,可不可以去云上阿姨家玩……”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当然可以了。她很喜欢你,云上。”莫恒山的声音低沉温柔。
谢云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沿街的商铺陆续开了,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西装革履的小伙儿脚步匆匆去赶地铁,年轻漂亮的女孩从花店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微微绽放的玫瑰花,这是她一天好心情的开始。
“我也很喜欢她。”她轻声说。
“想你了……”某人突然说道。
“我们好像才分开一个星期吧,莫先生?”
“可是我觉得过去了很久,不是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莫先生说起了情话。
谢云上忍俊不禁,她靠在栏杆上,阳光洒在脸上,越发柔和美丽:“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么能说呢?”
“那是不好意思,怕吓跑你……”
“这样啊……”谢云上暗笑,某人真是内心戏多。
聊完电话,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谢云上收拾一番出门赴约。那个叫威少的看了她的拍摄方案赞不绝口,要约她见面详聊。经过那次不算愉快的见面,谢云上决定不接了,但她还是觉得不要轻易得罪人,答应了和对方见面。
他们约在某高档酒店,威少刚游完泳,穿着浴袍戴着墨镜坐在露天的咖啡吧台边。这会儿人很少,他们简单地寒暄之后坐下来点了杯咖啡。
“我很早就想认识你了。”威少喝了口咖啡,自我介绍道,“我叫威廉,大家都叫我威少,你叫我威廉就好了。”
“我还是叫你威少吧。”谢云上客气地说。
“谢小姐,你跟传说中不太一样。”威廉摘掉墨镜,玩味地打量她。
“我很有名吗?”谢云上奇怪道。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多火吗?”威廉惊讶地看着她,随即一笑,“你知道你得的这个奖分量多重吗?你是第一个得风云奖的国内女摄影师,现在全浦城的明星模特儿都想让你给她们拍照,她们想要你拍的这种高级的感觉。”
“哦。”谢云上淡淡地笑了笑,喝了口咖啡。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火,只是越来越忙,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谢小姐,我们谈谈合作怎么样?”威廉正色道,“你签到我名下的公司,我把你捧成一线摄影师,给大牌杂志和奢侈品牌拍广告。你有国际范儿,特别适合走国际化路线,我会邀一帮大牌明星和超模给你站台。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上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如何拒绝。不用说签约了,这次合作她都不想接。她说:“实在对不起威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是个非常爱自由的人,摄影纯粹是出于爱好,我也不愿意出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么说吧,我想过简单的生活,不想把自己的喜好变成商业行为,我还是想拍自己想拍的东西。”
“那你想拍什么?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的才华浪费太可惜了,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谢小姐,我听说几年前你出了一次意外,一直在看病吧,看病是要花很多钱的,你没有为以后的人生打算吗?”见她不语,威廉继续说,“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想知道你的事情并不难。你无父无母有个弟弟,还有个当医生的男朋友吧?你也没什么朋友,圈子简单得很,房子是租的,也没什么钱,你不靠拍片靠什么生活呢……梦想是要赚钱养的。”
威廉说得没错,梦想是要赚钱养的。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签给这种利益至上的商人,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失去了再聊下去的耐心,说:“谢谢你威少,你说的我会好好考虑的。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方小姐的那个拍摄我不想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无法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可是你不是已经出了方案吗?我也OK了呀。”威廉不解道,“难道是因为Fiona?”
“跟方小姐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定金我会退回去,方案也免费给你们,就当是我的补偿。”谢云上起身致谢,“谢谢你威少,非常感谢你的赏识和邀请,我很感激,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她知道,这么做会得罪这个有权势的人物,甚至有可能遭到封杀,但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初心。诚如他所言,梦想是需要赚钱养的,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梦想给予的支撑。外人根本不了解,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活着的每一分钟、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珍贵,她不想为不喜欢的人事妥协,这是她的原则。
谢云上一个人走在外滩,风吹起了她的长发,这里是全浦城最繁华的地方,她却很少过来。对面就是地标大厦,她远远地看着,无数年轻人为了理想与抱负背井离乡,只为在这里扎根,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她想,她并非是出于追逐繁花似锦的人生。
一个小姑娘跑过来,对她说:“阿姨,可以帮我和爸爸妈妈拍一张照片吗?”不远的地方,小姑娘的父母对她点头微笑。
很多外乡人来这里,为求生,为历经,也为一睹这座大城市的风采。她微笑着答应了,小姑娘欢快地跑过去,告诉她的父母,然后跑回来把相机递给她。一家人整整齐齐,和和美美。她的心中有一股暖流悄然流过,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三口,却令她感到羡慕。
她举起相机,对着他们轻轻地按下快门。“阿姨,可以再拍一张吗?”小姑娘脆声问道。她笑着点点头,一连给他们拍了好几张。一家人对她说“谢谢”,她却觉得应该是她谢谢他们,谢谢他们让她看到人世间的美好团圆,如此珍贵。
她背过身,轻轻地擦掉眼角的泪。江鸥飞过水面,落在她的脚边,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它。她想,她就如这只江鸥,漂泊无依,一生都在寻找栖息的岸。总有飞累了的时候,想要有一个家,一个相伴一生的人……
她的眼前渐渐出现一幅画面,她坐在爸爸的肩上,一只手举着棉花糖,一只手牵着爸爸的手。她问爸爸,为什么要把她扛在肩上?爸爸说,这样你就不会走丢了。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谢云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小林见她醒了,走过来关切道:“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我怎么在这里?”谢云上问道。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独立整洁的病房,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之前。
“你在路边晕倒了,被人发现送到医院,还好我们医院离得近。”小林叹了口气,“云上,你不能过度劳累,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她是劳累过度引起的大脑供氧不足,幸好没什么大碍。“池医生一会儿就来了,你想好怎么跟他解释吧。”
话音刚落,池逸推门进来了。这里大部分医生都认识谢云上,她被送过来没多久就有人通知了池逸,池逸差小林先过来,出了手术室便急忙赶过来。
“诊断怎么说?”池逸皱着眉问小林,他比之前更瘦了,白皙的下巴冒出几根胡楂,看起来竟有几分沧桑感。
“说是大脑供氧不足,”小林说,“多休息就没事了。”
“CT拍了吗?”
“拍了。”
“没什么问题?”池逸表情严肃地盯着小林,小林的心里生出一丝惧意。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说:“没有。”她丝毫不敢怠慢,就算别人不知道,她也不会不知道谢云上对池逸有多重要,一点差池都不能出。
池逸压迫的视线消失了,他收回目光:“辛苦你了小林,一会儿把报告拿来我看看。”
他还是不放心,小林回了声“好”,走出去关上了门。
从始至终谢云上都没有说话,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晕倒。池逸坐到床边,看着她说:“我有一阵没见你,你就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他的语气带着轻轻的质问,谢云上张了张嘴,最后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池逸皱眉道,“你一直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出院没多久就到处跑,丝毫不顾忌自己是个病人。云上,我费这么多心思让你好起来,也需要你的配合。”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对不起。”谢云上低垂着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还有下次吗?”池逸责问道,“许多事不说不意味着我不知道。从新西兰回来你就答应我不会再出去了,结果呢?你还是往外跑,你以为手术是儿戏吗?云上,你该知道我对你的用心,可是你如果一直任性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站在池逸的立场,他说得没错,她是他的病人,他对她有责任。而她却任性地跑出去,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她以为去法国那次不会被发现,结果还是被他知道了,只是他不说而已。
谢云上发现池逸变了,从前她做这样的事,他只会对她念叨却不会真的生气。现在他习惯把心事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跟她说,就连生气也是憋在心里。他比以前更消瘦了,谢云上感到深深的歉疚,她是诚心要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池逸似乎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和憋闷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说完见谢云上一声不吭,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发了脾气。到底是怎么了,池逸懊恼地揉了揉眉心,抱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
“我知道,换作是我也会生气。池逸,”谢云上抬起头,尽量让语气放得轻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吗……是因为我的病吗?”
“不是的,你别多想。”池逸直接回避这个问题。
那天谢雨哲对她提起她心里就存了疑惑,等到亲眼见到他的消瘦和憔悴,她才知道谢雨哲说得还是委婉了。池逸比她想象中更不好,她猜到是因为她的病。手术之后他就一直回避和她谈论病情,她的病是不是已经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谢云上鼓起勇气将内心的疑虑说出来:“你对我的病一直很敏感,刚才小林明明说没事,你还是一再地确认。池逸,我既然是病人,应该有知道病情的权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她向他正式提出有知道自己病情的权利,这与过去的她截然不同。
该怎么对她说呢……池逸闭上了眼睛。谢云上其实很聪明,也沉得住气,换作是旁人他或许能放下心,可是面对谢云上,他不能掉以轻心。她是对他产生怀疑了吧,从第一次主动问自己的病开始,从那次手术之后,她就一直想知道。
池逸感到深深的疲惫,还不是时候,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他不想冒任何风险。他说:“云上,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我不想再听你说这样的话了,”她抑制住内心的情绪,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的晕倒不是偶然,是不是那个病复发了……如果是的话,请你告诉我。”
池逸沉默,谢云上晕倒是他没有预料的。“云上,”池逸看着她,尽量让自己不露分毫,“你最近还会想起什么,或者梦到什么吗?”
谢云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池逸回避她的视线,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不安。
她说:“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是你的医生,你的一切我有权利知道。”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是想起了一些,也想告诉你。”
“是什么?”他屏息凝神看着她。
谢云上却笑了:“池逸,你如此执着地想要知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不只是池逸,还有谢雨哲,他们都以“关心”的名义试探她。她摸着头上残留的伤疤,那里被浓密的头发遮盖,不会被轻易发现。
她晕倒、醒来,努力回想之前的情景,最后汇聚成一幅画面——她被父亲扛在肩上,他的大手牵着她的小手,告诉她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把我扛在肩上,我们一起回家。”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缓,仿佛是自言自语,“我想起了我的家乡,它在海边,一个叫临远的地方。”
“你的家乡是临远……”池逸的神情变得复杂,哑声道,“它是什么样的?”
她闭上眼,缓缓道:“有山,有海……还有一座岛。我躺在岛上看着天空,天很蓝,大片大片的云漫延至天际……”她的这段记忆慢慢变得清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个人坐在岛上,看着天空,想着孤独的心事。
池逸许久没有出声,他们彼此对视,如同两个暗自角力的对手。他没有错漏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她在陈述回忆时那么悲伤。
临远……他去过,他知道她没有骗他。
他去看过那里的山、那里的海,还有那座被人经常提起的岛。
他问:“你……还会想起她吗?”
谢云上知道他说的是谁。“池逸,”她轻声说,“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