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启程回浦城。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谢云上出神地看着窗外。优美舒缓的钢琴乐在车里静静地流淌,是那首《人间失格》。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上垂下眼,眼睫微微战栗。她偷偷去看莫恒山的侧脸,见他神色平静地注视前方,不说话的样子有一种陌生的距离感。她听着熟悉轻柔的音乐,忍不住问:“你也喜欢《人间失格》吗?”
莫恒山低低地“嗯”了声,转过脸看她:“我记得你的手机铃声就是这首音乐。”
他的眼眸如幽夜的静湖,平静而深沉。时光仿佛随着音乐回到了过去,她看着这样的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写道:“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
她的神色藏着自己都未觉察的忧郁,如远山,如静湖,如此刻流淌的丝绒般的音乐。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她看着他,仿佛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的温度渐渐冷却,他们谁也没有提昨夜的“午夜谈心”,自然莫恒山也没有为她解惑,那本写着“我愿意”的“情书”放在了她的背包里。
分别之际,莫恒山问谢云上:“云上,回巴黎之前我们可以再见一面吗?”
她看着他,缓缓启唇:“好。”
天灰蒙蒙的,潮湿、阴冷,天气预报说会有雨。莫恒山目送着谢云上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开车去找莫妮卡,他们约在一家老洋房餐厅吃饭。见面之后,莫妮卡说:“我找了几家办公的地方,有商务楼,也有老洋房,具体你过目一下。”她把具体方案展示给莫恒山看。
莫恒山看了会儿,突然问:“有没有浦城河附近的地方?”
莫妮卡懂了,笑着说:“我找找看。”
莫恒山看着她的笑意,颇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他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们吃了一顿相谈甚欢的午餐,莫妮卡问:“莫,你和云上怎么样了?”
莫恒山抬起头,看着对方暧昧的眼神,说:“我们见面了。”
“只是见面了?”莫妮卡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什么?”莫恒山停下手中的动作。
“表白啊。”莫妮卡替他着急道,“你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在巴黎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俩有戏,艾玛他们一直都很关心你们的近况。莫,你不会不敢承认吧……你,喜欢云上。”最后几个字,她说得非常用力。莫恒山沉默,莫妮卡觑着他的脸色试探道,“你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办公地点要选在离她住得近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想经常见到她吗?”
“你想错了。”莫恒山语气平淡道,“我只是想离住的地方近一点。”
“哦,是这样呀……是我不够了解你,老板。”她故意加重“老板”两个字,莫恒山无奈摇头。认识这么多年,她知道莫恒山的性格,他是那种将心事藏在心里的人,绝不会跟朋友分享,更不用提私人感情。尽管他对谢云上的情意藏都藏不住,还装作一本正经地掩饰着。
莫妮卡忍住笑意说:“那天我约云上见面,把你的礼物送给她,我小小地试探了她一下,你猜她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莫恒山问道。
莫妮卡故意卖起了关子:“你不是应该问我试探了什么吗,老板?”莫恒山哑然,她看着他终于不再佯装冷淡的样子十分想笑,决定哪天偷偷告诉云上。
莫恒山无奈道:“……你快说吧。”
“我跟她说,你对她很特别,”莫妮卡收起笑容正色道,“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你对谁像对她这样上心。”
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认识莫恒山这些年,她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她没有见过莫恒山的妻子,在她认识莫恒山时,林奈已经去世了。自然,她无法知道莫恒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在谢云上出现之前,她一直觉得很难有人走进他的心。她以为,他会单身一辈子。
莫恒山没有说话,莫妮卡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认识的你一直独身,你似乎不需要有人陪伴,也很难有人走进你的世界。不可否认,你的条件、人品、远见、学识都对像我这样的女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认识这么多年,我对你从来都只是仰望,不敢靠近你,更不用说打开你的心。你像一块坚冰,任谁也融化不开。直到遇见了云上,莫,你问问自己的心,有没有为她打开,有没有想让她走进……”
莫恒山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尽管他没有做任何表示,莫妮卡的这番话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莫妮卡从洗手间回来,他起身对她说:“你慢慢吃,账单已经付过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莫恒山离开后不久,服务生拿来一瓶“巴黎之花”,告诉她是刚才和她一起的先生点的。莫妮卡笑着摇了摇头,但愿她的话起了作用。
莫恒山一路开车到谢云上家门口,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他把车停在路边,却没有立刻下车,过了一会儿保安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先生,这里不允许长时间停车。”莫恒山表示歉意,说马上就把车开走。
他正打算把车开到别的地方,迎面走来一个人,谢云上捧着一束小雏菊站在他的对面。她看到他很意外,才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又回来了。
莫恒山目光微动:“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谢云上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他找到地方停好车,跟着她走进小区,这是莫恒山第一次踏入谢云上生活的环境。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一条小径蜿蜒伸向前方,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围墙、高大的香樟树,空气中透着湿润的辛香……
莫恒山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前面的身影窈窕纤细,他一路默默地跟随。一阵风吹过,树叶轻轻**漾,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微波起伏,无声**漾。
莫恒山走进谢云上的家,环顾着简洁的室内。家居是典型的北欧风格,对面的墙壁上是一面照片墙,上面贴满风景照,旁边标注了拍摄地点和日期。窗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绿植,有仙人掌、观音莲,形态各异的多肉植物,还有兰花和萱草。空气中飘浮着兰花的香气,风铃丁零作响,光线透进来洒在木地板上,让人感到非常温暖。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她的家,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充满了生活的味道。
莫恒山走到悬挂着风铃的窗台前,风铃轻轻摇**,他看得出神。谢云上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正是老许送给他们的茶。两个人站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这里可以看到浦城河,看到河面上蒸腾的白雾,还有几艘零星的船只。莫恒山留意到旁边的书架上放着他送给她的那本书,他说:“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谢云上想起昨晚的情景:他先是对她表白,被她拒绝,深夜睡不着遇到同样失眠的他,他把书还给她,她看到了上面的字……
她问他,喝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说,明天再告诉你。
所以,他是特意回来告诉她的么。
莫恒山抽出书架上的《越洋情书》,在她的注视下打开封面,看着扉页上的字说:“在巴黎的时候我问过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你昨天告诉我,你愿意。”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眼中露出一丝迷惘。
“你写给我的话不记得了吗?”莫恒山抬起头,目光坚定,“你说,你愿意陪我走下去。”
她似乎想起来了,昨天残留的意识中她对他说,我愿意。脑海中出现短暂的空白,头顶仿佛炸开了一朵花,她感到微微晕眩,心跳得厉害,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轻声说:“我愿意……”
“云上,我不想乘人之危,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说到这里看着她的眼睛,他看到她眼里的自己,如此专注,如此坚定,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她,“我喜欢你,云上。我想问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我喜欢你,云上。我想问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谢云上彻底地在原地惊呆了,那种久违的感觉又来了。自她从沉睡中醒来,很久没有出现这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就连灵魂都不是自己的……她的心里涌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迫使她想要流泪。明明是期盼的,却感到非常难过。
她记得生日的那晚被池逸告白,他拿出戒指向她求婚,她拒绝了他。尽管对池逸感到抱歉,但她的意识非常清醒。而现在,当眼前这个人对她告白,当他说“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浓烈的悲伤。
谢云上,你为什么而悲伤?
她低着头,努力把眼里的泪意逼回去,莫恒山见她许久未动,以为她不愿意。“云上,如果让你有负担的话,我很抱歉……你,还是介意我的过去吗?”
她摇了摇头,避开他的视线:“谁都有过去不是吗?”
“那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他艰涩地问出口,想起之前听到的“男朋友”,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冲动的事。可如果这时候不做,他怕以后会后悔。
谢云上沉默,过了会儿,她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爱林奈吗?”
她仰起脸与他对视,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三次问他同一个问题,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她想起新西兰的那个夜晚,他对她说:“我只是希望偶尔抬起头看着星空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我们……”
莫恒山爱林奈吗?
她想,是爱的吧。如果不是因为爱,为什么他让她感到如此悲伤?
爱是会变的吗?会消失,会遗忘,会因爱人的离去埋葬。
人是感情动物,如果莫恒山告诉她爱林奈,她是接受的。“到底爱她还是爱我”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抛开那些阻碍他们在一起的外因,回归男女本身的情感认知,她其实是怯弱的。她对爱情一无所知,失忆之前,有没有爱过人,有没有被人爱过……有没有强烈到至死不渝的感情,即便死亡也不能将彼此分离。
她像个迷路的孩童,感到困惑、迷惘。如果没有人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她的爱情安放在哪里……
她看着莫恒山,这个男人一直沉默不语。她说:“我第一次见你,你给我的感觉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冰冷、疏离,让人难以靠近。我失忆后,感觉自己不是完整的,有很多遗憾。我有喜欢我的人,他对我很好,我却拒绝了他的告白。我一直觉得我很自私,觉得总有一天会在路上了却此生……可是,每当想起你,想起你在星空下的样子,想起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想起你牵着茉莉的手的背影,想起你看着我时的眼神……”
她说到这里微微哽咽:“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去爱,我没有爱人的资格和能力。但如果有一个我喜欢的人,在我懦弱的时候给我勇气,退缩的时候给我力量,让破碎的我得以完整……我想,我愿意去试一试,看命运到底把我们推向哪里。”
她的话让莫恒山许久不语。就在她以为他就此沉默的时候,他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我也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我以为婚姻能教会我如何去爱,但我却失败了……我困在一个人的井里很多年,除了茉莉,谁也不能让我走出去。我尽力给女儿全部的爱,弥补茉莉失去她的遗憾,可是我呢,当我回首和她的过去,当我回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她是我承诺要照顾一生的人,可是后来变了模样……”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不可抑制的微颤,“我在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她也曾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爱她。我一直觉得是我不懂得爱……直到遇见你,过去一直困扰我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在巴黎的那晚我问你,其实也是在问自己,当我告诉你我的心意,这就是我理解的爱。”
爱其实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不需要一遍遍发誓,不需要证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何的好。如果他爱你,那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心动。即使天各一方,即使跨越万水千山,他也会来到你的面前,告诉你,我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她再也克制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就在这一刻,莫恒山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云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海一般深沉,“过去我不相信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痛,可是我却相信,时间对一个人的改变。它让我放下执念,学会与这个世界共处,让我远离尘世喧嚣,回归简单朴素的生活。它让我明白这一生,如果还有爱的可能,就应该不遗余力地去爱。”
“莫恒山,”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看着她朦胧的泪眼,听见她说,“我有可能会忘记你,有可能让你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如果是这样,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笑了:“你说的有可能,在我这里都不会成为可能。我会尽我所能治好你的病,我亦会用尽余生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我亦会用尽余生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天色已暗,点点星光洒落在河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雾气渐渐消散,暗蓝的夜幕下水天一色,描绘出南方独有的夜的美感。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彼岸灯火,远处飘来不知名的歌声。
人生沧海一瞬,在各自孤独的路上相遇,灯火如醉,何其有幸。
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辛酸的泪事,那些缥缈如烟云的未来和不可名状的忧虑,此时此刻,都不足以惊动他们的情动与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