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点儿大,将树上开得正艳的花吹得掉了一地。馥郁的香气如有实质一般砸到方晨曦和纪格非身上,她后面的那句话被风一吹,语调有些飘。也不知是被风吹散了,还是纪格非自己的原因,他一时之间竟没有听清楚。
见他不回答,方晨曦讪讪地笑了笑,强行替自己“挽尊”:“你那什么表情?我难得表白一次,也不用吓成这样吧?”
他还是不说话。
方晨曦又只好自顾自地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嘛,那这个事情……”她没想好后面那句话,是不是告诉纪格非这个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可如果真的当没发生过,她又不太甘心。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纪格非突然开口了:“对不起。”
声音轻轻地砸到方晨曦身上,却让她痛得厉害,尴尬的情绪突然就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所以即便是我主动表白,你也还是不想接受,是吗?
“那你老是跑到我家小区门口干什么呢?你回国的这些日子,为什么总是来找我呢?总不可能你鬼迷心窍了几个月吧?”
听到方晨曦这么说,纪格非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仿佛在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总是去她家小区徘徊。
方晨曦看懂了,她笑了一声,分不清是讥笑还是苦笑:“你的小粉丝陆薇告诉我的。她还告诉我,那天她和我父母去机场送完我回来,就看到你在我家门口。”
“呵。”方晨曦低头轻嗤了一声,不知道在笑谁,“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我的,之所以不表白,是因为你的身体,没想到搞了半天是我自作多情。”
哪怕之前纪格非总是三番五次地骚扰她、强吻她,然后在原地踏步不肯上前,方晨曦也从来没有恼过他。可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恼了。
什么羞愧什么恼羞成怒都不存在,她就是生气,生气这个人不把她的感情放在眼里。
她算什么?纪格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己找上门来,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鬼迷心窍。
“纪格非。”方晨曦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问他。这一次他如果再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往后就是说破天,她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像个傻子一样过来找纪格非,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听上去格外清晰:“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纪格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方晨曦,只见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衬得一张脸越发小了,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惶恐,好像他一旦说出自己之前的想法,那他和方晨曦之间就再也无可挽回。
见他犹豫,方晨曦心中稍松,声音也轻快了几分:“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这句话让纪格非如梦初醒,他抿了抿唇,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对不起。”
“啪。”
是花朵坠地的声音。
也是方晨曦脑中的那根弦猛地断掉的声音。
她眨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时,眼中的坚毅比之前更甚。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原来闹了这么半天,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以后不会了。”
方晨曦说完就走,路过纪格非身边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纪格非下意识地想拉住她,然而手伸过去,最终还是慢了那么片刻,最终只感受到一阵夜风。
吹冷了他的手心。
他们两个就这么交错分开,彼此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方晨曦一直憋着一口气,等走回自己宿舍,才将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怕控制不住当场对纪格非动手。
方晨曦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水,陈芸回来,正好看到她这副样子,被她这一脸阴沉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什么,”方晨曦笑了一声,“就是失恋了。”
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可脸上的表情又浑然不是那么回事儿,弄得陈芸满脸狐疑,想问又不敢,心里好像装了只猫一样,挠得自己心肝脾肺肾都不舒坦起来。最后陈芸又觉得就这么放过方晨曦不太好,打着关心她的旗号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方晨曦笑道,“过都过了。”
表白之前方晨曦就打定主意,成功了就和纪格非在一起,不成功的话就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像以前她度过的每一天一样,再也不要回味。方晨曦说到做到,之后,她就好像浑然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将自己的全副心思投入到工作当中。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哪能这么轻易地就耽溺于儿女情长。说好了要上太空的,那就要为将来上太空做准备打基础。
方晨曦一面训练,一面带新兵,练得她手底下的新兵嗷嗷叫,一时之间怨声载道,民怨四起。“方晨曦提前进入更年期”这个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行了,原地休息。”
随着方晨曦一声令下,原本军姿挺拔的新兵瞬间放松,或蹲或坐地待在原地,有些人还相互揉着腿脚,松松这些天站出来的肌肉。
“哟,方教官这么严厉啊。”
身后传来一个听上去就很欠扁的声音,方晨曦翻了个白眼,一转头就看到顾十安觍着张脸站在旁边。
“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打听我们班的进度?”
“瞧瞧,你这个人心胸怎么这么狭隘?”顾十安将一瓶水扔给她,“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关心关心你,怎么就扯到竞争上了呢?”
“呵。”方晨曦不想拆穿这个人虚伪的假面,好像往年每一次新兵竞赛,派人过来打探消息、一探虚实进而反击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渴得厉害,几口就将水喝了大半瓶。
顾十安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方晨曦,一边又欲言又止。
方晨曦猜到他要问什么,不想接话。
问什么?
还不是问她和纪格非那点儿事。既然她都已经打算抛之脑后,那就万万没有再翻出来的道理。
方晨曦主动转移话题:“前段时间的宇航员预选结果出来没有?”
“没听说。”顾十安见她故意不提,也不好意思逼问,顺口答道,“行不行都是那样,我倒不是很看重这个。”
方晨曦没作声。
如果只有一个入选名额,顾十安的胜算比她大。
她要是顾十安,也不会很担心。
方晨曦和顾十安朝着阴凉地方走去,不远处,纪格非带人在操场上量着什么。顾十安见了,随口说道:“我虽然看不惯那孙子,但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些天他基本上是全天候地待在实验室,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虽然宿舍就在旁边,他还是把行军床都搬过去,说是节约时间。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科研狂人,听老郑说,上面已经打算请人给他整个报告文学,等过段时间飞行器一研究出来,各项表彰就立刻跟上,还让我们好好学习人家。”
“嗯。”方晨曦听得毫无波动,顾十安见她依然不想多说,总算是忍不住了,“方晨曦,你跟纪格非又闹翻了?”
“嗯,闹翻了,和不好的那种。”本来以为方晨曦不会回答他的问题,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承认了。
顾十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方晨曦说:“这件事不许再提。”
她边说边往前走,然而没走几步路,她就觉得眼前一黑——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她站立不稳,顾十安连忙一把捞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方晨曦看了一眼正在跟学生核对数据的纪格非,摇了摇头,“可能是有点儿中暑吧。”
中暑?
顾十安抬头看了一眼春光明媚的天空,实在没办法把现在这个天气跟“方晨曦中暑”这五个字联系起来。
方晨曦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随口胡诌了一个多么不靠谱的理由。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遭瘟的幻觉,又快来了。
果不其然。
当天晚上方晨曦睡下去没多久,脑袋就开始昏昏沉沉的,她又进入了那个诡异的梦境中,这一次比以往几次都要清晰。
她听到顾十安异常焦急的声音:“快快快,看看……”
“心脏能用吗?”
“安排另一个病人。”
“纪格非!纪格非呢?”
医院里一片嘈杂,她甚至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她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忙得不可开交。
片刻过后,医护人员推着纪格非从病房里出来,纪母和纪父跟在一旁。纪母在纪格非旁边不停地安慰他:“放心吧,这一次进去了出来你就是健康的人了。爸爸妈妈在外面等你,你可一定要出来。”
与其说是在安慰纪格非,倒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纪格非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晨曦跟着他们一起进了电梯,看着纪格非握住了他妈妈的手。
突然之间,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如电一般,看向方晨曦站的角落。
方晨曦心里“咯噔”一跳,怎么,纪格非看得到自己?
他的反应引起了旁边医护人员的注意,连忙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纪格非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随着他收回的目光的动作,方晨曦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在电梯到达手术室的那一刻,率先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梦里的纪格非后面怎么样了,因为她一出电梯脚下就一空,好像如坠万丈深渊一般。
接着,方晨曦就醒了。
她在**猛地睁开眼睛,梦里的失重感尚未退去,伸手一摸,背上惊出一层薄汗。
方晨曦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床,怎么回事?她都已经打定主意,从今往后见了纪格非要绕道走,怎么在梦里这人还是阴魂不散?
他俩孽缘有这么深?
方晨曦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打算再次睡去,然而梦里给她的信息却让她怎么都睡不着。
她的思维顺着那个梦继续往下,又联想起之前的梦,隐约之间,一个秘密好像要挣破那层窗户纸,奋力破出。可是那层窗户纸可能是牛皮做的,真相的树苗不管怎么用力,就是破不开。
方晨曦想了会儿没结果,干脆放弃。
她翻了个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难不成在她出任务死了之后,她的心脏就落到了纪格非的胸腔里?可她现在明明还活着。
又或者,那个梦是在预示将来?
纪格非肯定也知道,虽然她不知道纪格非是怎么知道的,但从他的表现看得出来。看纪格非讳莫如深的样子,换心脏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可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时候换了心脏?
以前还是以后?
还是,在她不知道的什么时候?
一时之间,方晨曦的脑子里各种念头纷杂而起,扰得她清梦难续。
方晨曦在黑暗里咬牙切齿,觉得纪格非真不是个东西。
她难得失眠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两个核桃一样,惹得大家忍不住地嘲笑她。
顾十安尤其嚣张,一见到方晨曦,笑得肆无忌惮:“哟,方晨曦,你昨天晚上偷腊肉去了?”
他身边的另一个男飞行员立刻接口:“你对方晨曦这么熟,还知道她昨天晚上干吗去了?女兵宿舍你还挺熟。”
眼瞅着话题就要滑向男男女女那点儿事了,陈芸立刻站出来力挽狂澜:“你们都错了,方晨曦天天跟我睡在一块儿,她去干吗没谁比我更清楚。老实告诉你们吧,昨天晚上她感伤身世,联想到自己大哭了一场。”
方晨曦根本不想理会这群人,连眼神也不给一个,径自爬上了飞机。
突然脚下一顿,她眼前又一黑,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不是吧,她在心里哀号了一声,这还有完没完?
方晨曦正要站起身,谁知一下没踩稳,脚下一空,眼看着就要滑下去,还好她反应快,连忙扒住了旁边的舱弦,这才没掉下去。
旁边的教官也察觉到了方晨曦的异样,连忙过来问她:“你怎么了?身体条件要是不允许就赶紧下来。”
“没事儿。”方晨曦摇了摇头,正要再次登机,谁知一股昏沉袭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咚”一声,从上面直接摔了下来。
“这个数据有问题,拿回去重新算。”纪格非将学生给他的一组数据检查了一遍,发现有问题重新打了回去。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不住地敲击,边打字边吩咐旁边的学生:“重新建坐标系,今天我们要把天体运行轨道的各项数据重新核验一遍。另外,于蓝,你再跟航天九院那边联系一下,催一催他们的进度,不要因为别人耽搁了我们的进度。”
他说完过了半晌都没有收到于蓝的回答,抬起头一看,发现于蓝正在跟其他几个同学低头小声说着什么。
纪格非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原本是想好好提醒于蓝,顺便敲打敲打他,让他不要分心。谁知一见他过来,之前还凑在一起的几个学生,立刻就分开了。
这倒省了他一番唇舌。
纪格非双手插进衣兜:“于蓝,你去跟航天九院再落实一下数据的事情,别因为他们耽搁了我们的进度。”
“好的,好的。”于蓝连忙点头。
纪格非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欲言又止,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学习和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
“不,不是的。”于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是这样的,刚才我上来的时候听到驻地这边说今天有个女飞行员好像出事儿了。”
纪格非的心跳猛地漏掉了一拍,下意识地反问:“是谁?”
“是一个副队长,听说是直接从飞机上掉下去了。”
纪格非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好像瞬间立了起来,于蓝还在他旁边小声补充:“我这不是想着,纪导你有个同学也是飞行员嘛,又搞不清楚,你是不是知道……”其实哪里是“搞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而是“搞不清楚”他们纪导和这个女飞行员之间的关系。
加上这段时间他们全员赶工,纪格非身体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依然在实验室里忙着,他不确定要不要告知这件事情让他们纪导分心,所以才一直犹豫着不敢吭声。
于蓝说了什么,掠过纪格非的耳朵,根本没往他脑子里去。他此刻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想的都是刚才于蓝的那句“直接从飞机上掉下去了”。
纪格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总算是反应过来,顾不上交代学生,拔腿就走。
他走得很快,连身上的制服都来不及脱下,按电梯的时候,他的大脑总算是启用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从飞机上掉下去?是方晨曦吗?那她有没有伤到?伤在哪儿?
梦中她坠机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各种念头争先恐后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纪格非从兜里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他这才想起其实可以先打电话问一问的。
电话号码拨了出去,正好电梯来了,纪格非没有想那么多,长腿一跨就先进去了。等到听筒里传来“嘀嘀嘀”的占线声,他才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在电梯里,打不出去,而方晨曦也不能随时带手机,恐怕没办法回答他的这些问题。
电梯刚刚停稳,纪格非出来后,他的理智总算是渐渐回来,边走边跟方晨曦的领导打了通电话,问清楚的确是她,目前在部队医院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朝着大门狂奔而去。
“怎么样?”好不容易到了医院,纪格非还没有见到人,就先忍不住抓住顾十安问道。
顾十安摇了摇头:“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她掉下去比较突然,大家谁也没有想到,医生刚才说,现在还说不准她究竟有没有问题。”
这话并不能让纪格非放心,剧烈奔跑后,他觉得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顾十安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顾十安的袖子。
顾十安发现纪格非的不对劲儿,连忙问道:“哎,你怎么了?纪格非,你怎么了?”
“药……药……”手上好像重逾千斤,纪格非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没想到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出来得急,根本就没顾得上换衣服,常备药还在他的外套里。
“要什么要?你要什么?”顾十安听得一头雾水,只能顺着他的手摸到他的兜里,谁知摸了个空。纪格非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顾十安连忙一把扶起他:“怎么回事?晕了一个又晕一个,哎——快来,医生快来,这儿有个人晕倒了……”
方晨曦的手不期然地碰上了另一只手,吓得她猛地醒了过来。她转过头一看,原本伏在她床前的那个人被她这么一打,也醒了过来。那人顶着一张憔悴的脸,不是纪格非又是谁?
见到他,方晨曦本能地想问他怎么在这儿,可是一想到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过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
纪格非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子,眼中露出一丝黯然来,却依然还是耐着性子,讨好地说道:“你的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现在动不得气,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不在你面前讨嫌就是。”
他这话说得可怜巴巴,方晨曦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他,有些心软,原本是想叫住他的,可是又想到这个人做的那些倒霉事,顿时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可怜难道自己不可怜吗?被他当个傻子一样玩得团团转,怎么,现在自己晕倒了,他跑过来坐一坐,就能抵消他曾经对自己做的那些令人发指的事情了吗?他脸色憔悴点儿又怎么了?他们搞科研的长期熬夜,哪个脸色不憔悴?他学生大部分还秃头呢!
这么一想,方晨曦瞬间就坦然了,继续不理纪格非。倒是纪格非,被她的反应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才那句话他有几分真意,但更多的还是苦肉计。
本以为方晨曦嘴硬心软,他都主动示弱到这份儿上了,方晨曦一定会留下他,谁知她根本就不买账,弄得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晨曦见他迟迟不走,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不是要走吗?他怎么还不走?指望用苦肉计让自己心软,他想得倒是美。
一天天的,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心计用到自己身上了。
这么一想,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方晨曦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她就不说话,看纪格非怎么办。
就在他俩忙着打肚皮官司的时候,顾十安愉快的声音传了进来:“方晨曦,你醒了,我就说你壮得跟头牛一样,一般的困难根本打不倒你。你皮糙肉厚的,像这种小伤,最多擦破你的皮。他们一个个的都不相信我,老郑还骂了我一通,说我没有战友情谊。瞧,这不是被我说准了嘛,你这没过多久就醒过来了呢。”
刚刚闭上眼睛的方晨曦被迫又睁开眼睛,顺手操起旁边的枕头,朝顾十安身上砸去:“什么玩意儿,我晕倒了生病了,你不赶紧过来请安伺候服侍我,还在那儿说风凉话,看来我平常确实没把你教好。”
“一睁开眼睛就这么生龙活虎的,看来你真的没什么事儿。”顾十安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感觉怎么样?”
“没事儿。”方晨曦摇了摇头,“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没有,不过等下要给你做个全面检查。”顾十安说道,“我刚刚问了这是必须的,就怕有什么后遗症。”
方晨曦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对话,有说有笑。纪格非在一旁瞧着,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偏偏他还相当不知趣,站在那也不知道是走还是留,尴尬极了。
顾十安瞟了一眼纪格非,见方晨曦没有要理他的样子,也不点破,继续跟方晨曦叨叨:“你究竟怎么回事儿?一大早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不说,上个飞机还能绊倒,方晨曦你是不是老了,老了就直说。”
方晨曦见纪格非尴尬地站在那儿,有点儿心软,但转头又一想这个人做的事情,瞬间心肠就硬了起来。
这才哪儿到哪儿,比起他对自己做的事,自己只不过是晾了他几分钟就受不了了,他怎么不想想他以前干的那些浑蛋事儿呢?
这么一想方晨曦又觉得无所谓了,她回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头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当时眼前一黑,没注意脚下就掉了下来。”
“幸好没摔到你的头和腰,要是你摔成了植物人,摔成个瘫痪,那可就完蛋了。”顾十安的语气里,浑然没有听出他对方晨曦的担心,反而有种可惜了的微妙感,“你本来就嫁不出去,要是再受伤你就更嫁不出去了。”
“没关系,”方晨曦回答得倒是相当坦然,“我嫁不出去也不妨碍你给我养老送终、端碗摔盆。你看你这不是来了吗?”
眼看她这一句话又点燃了顾十安的怒火,两个人正要大打出手,门口传来护士长的一声指令:“方晨曦吗?准备一下去做检查。”
顾十安正要帮忙拿轮椅,纪格非却已经先一步将旁边的折叠轮椅拿出来抖开了。
顾十安连忙说了声“谢谢”,扶着方晨曦坐了上去。
纪格非举在空中的手就这么慢慢放了下来,目送顾十安推着方晨曦朝检验室走去。
等到感觉不到纪格非的眼神了,顾十安才压低了声音对方晨曦说道:“总算是瞧不见他了,你这招惹的都是些什么大神?”
方晨曦面无表情。
顾十安继续叨叨:“哎,方晨曦你真的不打算理纪格非?人家听到你受伤了,连忙从实验室里出来还把自己给跑晕了。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原来有先天性心脏病。上午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带药,要不是正好就在医院,他那条小命就算是交待了。”
方晨曦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顾十安:“你说什么?”
“我说纪格非今天过来之后就晕过去了,你醒来前不久他才醒过来。”要不然纪格非怎么一脸病容呢?
“方晨曦,你就真打算不理他?”虽然方晨曦不理纪格非他是挺高兴的,但又有些于心不忍。
他对纪格非的处境算是感同身受,破天荒地找回了良心,耐心劝方晨曦:“就算你以前跟他有过节,你也不用这么晾着他吧,人家挺可怜的,也挺真心的。”
如果不是碍于自己现在身上有伤,方晨曦很想跳起来问顾十安,难不成自己不可怜自己不真心?总不能因为纪格非晕过去了,她就要原谅他吧。这明明就是他自找的!
方晨曦不想跟顾十安继续在这个事情上纠缠,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回答。
嗯?
嗯什么嗯,倒是说个所以然来呀。然而顾十安低头一看,方晨曦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
“你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大碍,就连摔的那一下,也都只是外伤,没有伤及骨头。至于脑袋和脊柱,那更是没有的事儿。总之你全身上下一切正常,这次受伤丝毫不会耽误你往后的工作,大可以放心。”
听到医生下了最终诊断,方晨曦总算是把一直提着的心放回了胸腔里。然而她的心还没揣热,又被她掏了出来:“医生,你确定我的大脑没有什么损伤吗?”
医生平常见多了以为自己有病的,碰到方晨曦这种认为自己脑子有问题的,也不觉得奇怪,耐心解释道:“片子上显示是这样的,你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方晨曦犹豫了一下,最终把她总是出现幻觉、梦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给吞了回去。
医生见她面色有异,半是提醒半是劝诫地说道:“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跟我沟通。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希望你健健康康地走出医院大门,至于其他的什么职业前景啊,职业规划呀,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明白吗?”
“明白。”饶是如此,方晨曦也没打算把那些说出来,转而问,“我全身上下没有过做手术的痕迹对吧,尤其是颅内手术。”
“没有。”医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整个人都非常健康,甚至许多男性都比不上你的身体素质。”
“那……”方晨曦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我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听到她这么问,医生脸上没有什么异样:“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吗?”
“这倒没有,就是……”方晨曦斟酌着语言,“就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有可能是你工作压力太大,精神过于紧张造成的心理压力。你的身体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果说你真的觉得压力过大,会让你始终有种忘记什么的感觉,我建议你适当地放个假,好好放松一下心情,或者去看看心理门诊。”
一听要把她转去心理门诊,方晨曦就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们平常也经常做心理疏导和心理测试。”
她心理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病人讳疾忌医,做医生的也没有什么办法。听她这么说,医生也不强求:“行吧,你自己好好调节。”
方晨曦点了点头,跟医生道了谢之后就自己摇着轮椅走了出去。
知道她心理上没有问题,生理上更没有问题,那她出现的那些幻觉怎么解释呢?
方晨曦一边百无聊赖地想着,一边转着轮椅朝前走去。她没看路,冷不丁地撞上一个人,她头也没抬,“对不起”三个字就先出了口。
“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方晨曦抬起头,纪格非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想到之前她不理纪格非,他黯然神伤的样子,方晨曦莫名有些理亏,她不太自然地避开了纪格非的目光。
但是纪格非好像浑然忘了那天的事情,问道:“我看你刚从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你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医生说一切正常。”方晨曦一边摇着轮椅,一边朝病房走去。她心中忽然一动,转过头看向纪格非,“就是我时不时出现幻觉,怀疑可能是精神分裂症。”
“怎么可能?”纪格非皱起眉头,想也没想就说道。
“赤脚医生”方晨曦首次出诊就遭到别人的质疑,心里非常不痛快:“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我时常出现幻觉,那就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纪格非看她不是有精神分裂症,而是得了一种胡搅蛮缠的病。
他不想跟方晨曦继续纠缠,手放上轮椅的扶手,打算推她进病房。
方晨曦绝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我的那些幻觉绝大部分都跟你有关,你既然如此言之凿凿地说不是幻觉,那就肯定是真的了。那我是不是真的把心脏换给你过?”
纪格非的手猛地一紧。
其实这话她问得不对,心脏只有一颗,哪能换来换去?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说的是什么,这么离奇诡异的话题,前后一捋居然也正常。
纪格非想也没想地就说道:“你以为心脏跟苹果一样,摘了还能长吗?想换就换,还换过。照你这种说法,现实生活都要被你过成科幻片了。”
听到他又否认,方晨曦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倒是跟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早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都是你想多了。”
又来又来又来。
方晨曦恨不得站起来捶死他,她咬牙切齿道:“除了这个,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我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想多。现在不仅是想多了,我还出现了幻觉,那就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纪格非还没见过这么迫不及待要当精神病的人:“精神分裂症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你这么着急地要把自己往里套?”
“那还不是你闹的吗?你要是直接跟我说清楚了,我用得着怀疑我自己有精神病吗?”他还好意思说。
纪格非简直无语,不想再理会方晨曦,径自说道:“行了,你既然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实验室了,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呢。”
他说完转身就走,方晨曦惊讶了:“嘿——这人!”
他是忘了那天在自己面前的样了吧,男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就不该给他好脸色!
方晨曦受的都是外伤,没过两天就又能跑能跳,见她如此精神,领导也不给她浪费医疗资源的机会,一声令下,将她召回了单位。
顾十安他们还给方晨曦搞了个欢迎会,物尽其用,簸箕扫帚全用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要去大扫除。
对于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行为,顾十安振振有词:“我们是要把方晨曦身上的瘟神给扫出去,当然要是不小心扫到方晨曦本人,那也就只能说明她自己就是瘟神。像她这种的,越早将她扫地出门越好。”
“顾同志,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啊。”方晨曦抓了把瓜子,边嗑边斜眼看他,“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你应该被送去思政科,好好整顿整顿你的思想。要不要我提醒老郑让他多关注你一下?”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抢答道:“要关注也是关注我们顾副队的终身大事,思想这种东西,等他讨到老婆了,自然就扭转过来了。”
顾十安立刻拉出他们大队长垫背:“我们大队长三十好几了都还没个着落呢,按照先来后到、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要考虑也是先考虑他。”
“哟哟哟,”立刻有人号上了,“没看出来,顾十安你这么扭捏。组织主动关心你,你还矜持上了。”
顾十安立刻不干了:“大家都是光棍,谁比谁高一截?”
眼看这话题从取笑她滑向顾十安,方晨曦在旁边毫无提醒的意思,相反,她非常乐见其成。
第二天早上,部队和研究院有一个联合会议,飞行员也在参会行列中。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照本宣科无关紧要的会,没想到会上,却给了方晨曦他们一个大惊喜。
“多亏我们航天工作人员长期以来的坚守,新型飞行器已经进入试验的最后阶段,载人航天工程又会取得相当大的进步,这些都多亏了我们的科研团队。”
主持会议的首长话音刚落,底下一群人就自发鼓起掌来,纪格非坐在一群领导中间,以头发浓密的程度夺人耳目,越发鹤立鸡群。
首长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尤其是我们年轻有为的纪教授和他的团队。纪教授身先士卒、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科研工作上。他拖着病体,披肝沥胆,就为了提前完成我们的航天科研任务。请各位战士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向我们年轻的纪教授致以崇高的敬意。”
方晨曦坐在下面看得分明,在说到“拖着病体”四个字的时候,纪格非的脸明显黑了一下。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次大会,说是例会也行,说是通气会也可以,甚至说是表彰大会提前了也行。总之这次会议之后,大家的士气又高涨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大会散去,趁着老郑没走,方晨曦连忙叫住他:“老郑老郑,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老郑转过头来看她。
就见方晨曦“嘿嘿”地笑了两声:“我刚听说最后一次试验是要人上去的,对吧?我报名,我报名,你让我上去呗。”
要是她运气不好,这辈子都跟宇宙飞船无缘,那么试验的时候让她上去,就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靠近飞船的机会了。
她不想放弃。
方晨曦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行。”
她回头一看,就见纪格非从后面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