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极为熟练,云千凝歪着头看着,觉得上天实在偏心,千蹊哥哥生的好看,就连给她剥蟹都是风姿清雅,濯濯如月,仿佛手下不是待吃的蝤蛑,而是雕琢的玉器。
她正出神着,那人已经放下手中的动作,含笑看过来,轻声道:
“阿凝,好了。”
他一手端起蟹壳,送至她的嘴边:“张嘴。”
云千凝红唇轻启,微低下头咬下一口鲜嫩的蟹黄,蟹黄是粘附在蟹壳上的,她伸出舌尖将其卷起送进口中,却没注意到身侧之人逐渐火热的目光。
嫩白纤细的下巴,娇小红润的舌尖,还有那上面沾着的鲜嫩蟹黄,一切都在无声地勾引着欲火正盛的少年。
裴千蹊深吸一口气,让心里头那团火尽力消下去一些,让小妮子将一整只蟹都吃完,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吃完啦!”
云千凝拍拍小手,拿过一旁的绢帕擦了擦手,打了个秀气的饱嗝,看向裴千蹊:
“千蹊哥哥,阿凝吃饱了。”
她胃口小,却喜爱美食,向来爱在各个食物里挑一点儿,一饱口福就行,左右裴千蹊宠着她,便是每天换着花样吃也无碍。
“我们走吧,阿凝还想着去逛夜市呢。”
说罢,云千凝便要站起身,阁外夜幕已至,灯火渐明,点燃了整条长街,白日里那些小贩都隐了去,换上贩卖纸灯和玩偶的小摊,远远地便吸引了她。
“等等。”
某人语气莫名的低沉,拉住小妮子想要离开的裙摆,手下略微用力,将她带进自己怀里,下巴蹭着她毛绒绒的头颅,看着她被他蹭得娇笑不已,他缓缓开口:
“阿凝,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凝味阁做了什么?”
上次?凝味阁……
云千凝的小脸瞬间红透,那些旖旎混乱的记忆泛上脑海,似乎还带着浓烈的酒香,上回在金陵的凝味阁里,自己竟然和千蹊哥哥那样厮混……
这样的羞事,千蹊哥哥还提它作甚?
怀里的小人儿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想要坐到一旁去,无奈腰间大手牢牢搂着她,不让她离开分毫。
“千蹊哥哥……怎么总记着这些……”
云千凝羞得脸都抬不起来,视线胶着在他绣着白鹤云纹的石青色衣襟上,盯着那白鹤的灵动双眼,似乎要看出个什么究竟来。
“这些……是喝醉后的阿凝才有的,我怎么能忘?”
这样珍贵美好的记忆,自然要奉为珍宝,好好收藏。
“哼……不许再记着。”
云千凝气哼哼地警告,却依旧不敢抬头,怕被他窥见自己脸上不可抑制的红晕。
“那阿凝用崭新的填补上,可好?”
小妮子一步一步走入他的陷阱,等到发现时,为时已晚,气呼呼地想要打他。
“乖宝,好不好,距离上回与阿凝亲近,已有快半个月了。”
裴千蹊捉住她的小手,与她十指相扣,微微晃着,像是二人小时候那般牵手亲密。
他的语气温柔低缓,还有些隐隐的委屈,云千凝听他这样说,在心底悄悄算了一下日子,似乎,是有一段时日了。
“阿凝,今晚就在这里留宿好不好?”
凝味阁的夜晚,似乎是独属于他与阿凝的夜晚。
更何况,这里不需要明早急匆匆地启程回府,他们二人在这方天地,可以待到天荒地老。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云千凝只盼着他不说那羞耻事,听他这样问,心里斟酌一番,便点了点头。
这儿样样都好,与府中也无甚区别,反而更新鲜些。北面那扇窗户打开便是姑苏夜景,不过眼下的她是无力观赏了。
裴千蹊看着娇弱无力的小美人目光瞥至一侧,也跟随着她的望去。
半晌后,凝味阁最高的厢房窗边坐了一对少年妙人儿,公子抱着怀里娇颜泛粉的小美人,低着头与她说笑,又怕她着凉,将窗户拉小了些,替她挡去初夏微凉的晚风。
万丈秾华,金粉楼台,姑苏的缠绵底色,皆在他望着她的那一眼中。
有尊贵的行人从楼外打马而过,看见这酒楼的牌匾,剑眉轻蹙,饶有趣味地看了几眼,随后转身,与身边跟着的侍卫说了几句。
凝味阁的张掌柜正在核对今天的账目,“吱呀——”一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袭来,竟比方才的风要大了许多,柜台上的明亮的烛火不禁羸弱地晃了晃。
掌柜抬起头,“打烊”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眼前一行人的气势震慑住,彻底堵在了嗓子眼里。
“掌柜,你这酒楼的名字我喜欢。”
他似乎话不多,招了招手,身后的随从随即上前,将怀中之物摊开在柜台前。
“这个月不要让外人进来。”
张掌柜的眼睛被那么多黄金闪得有些疼,他揉了揉眼,缓了好一会儿,连连称是。
张掌柜亲自领着萧泽漆向二楼走去,身后一众黑衣裹身的暗卫气质迫人,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越发毕恭毕敬,身子几乎要弯成对折。
“公子,这里您看如何?”
萧泽漆却没回应他,桃花眼微眯,看向另一侧房门禁闭的厢房,似有沉思。
张掌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忙解释道:
“公子,这间厢房在您来之前便被人订下了,应该明早便会离开,不会打扰公子。”
一旁的侍卫拧了拧眉,眸光射向他,冷冽如刀:
“掌柜这是嫌方才的订金太少?”
张掌柜被这侍卫看得一哆嗦,似乎十二月的冰霜侵入身体,连直视都不敢,他不敢反驳这位不知来历的大人物,又拉不下脸去让那间厢房里的客人离开。
毕竟方才打过照面时,那两位客人的气度同样贵气脱俗,左右两边都不好得罪,他只差跪下来给这位爷磕头了。
“算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萧泽漆转回目光,看向两面为难的掌柜,语气含笑:
“也不好为难掌柜。”
贵人语气和善,却有股上位者垂首怜悯的施恩感,张掌柜心中一颤,直觉眼前这公子恐怕不止贵人这样简单,再抬起头时,已经挂上最灿烂的笑容。
“谢谢公子体谅,公子龙章凤姿,又心地善良,实乃在下的福分,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在下便是。”
“好。”
善良的公子面带微笑,薄唇轻启:“今日太晚了,明日掌柜帮我寻个人。”
“是是,在下一定办到。”
待他走后,萧泽漆身旁的侍卫悄然上前,低声道:
“殿下,要不要与皇后娘娘报个信?娘娘前几日传信来说很担心…………”
剩余的话他没有说出口,萧泽漆的目光瞥了过来,他抿了抿唇,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殿下这次来姑苏,是先斩后奏,惹怒了皇后娘娘,这几日宫中的信鸽不知来了几回,殿下却一封也没回,接到手下的密报便马不停蹄地往姑苏赶,他跟随殿下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上心的模样。
这对于一国的储君,似乎不是个好事。
想起皇后娘娘叮嘱自己的话,青风有一瞬间的出神。
“青风,做好你分内之事。”
萧泽漆看着眼前母亲派来跟随自己的暗卫,剑眉皱起,眸色渐冷,饶是在血海里爬出来的他都心生颤栗。
“退下,无事不要打扰本殿。”
有些事,管得太过,就会显得碍眼,而自己似乎纵容这个暗卫很久了。
“是!”
青风不敢再待在这里,忙拱手告退。
待青风走后,萧泽漆坐在屏风后的黑漆木案几旁,沉思片刻,稍后抽出案几上的宣纸,用镇纸抚平,取过青玉笔筒里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提笔作画。
玉指轻移,画中美人的面目逐渐清晰。
挽成少女发髻的浓密乌发,鹅蛋般流畅的小脸,臻首蛾眉,带雾杏眸,穿着海棠红苏锦上袄和雪色缎面襦裙,皎洁的肌肤映衬着娇艳妩媚的颜色,如从海棠花中走出的精灵。
他第一次见她,她身着男装,娇小俊俏,明明是个女儿家,非要学着男子的声音讲话,丝毫不知道自己第一眼就在人群里看穿了她。
后一次则是自己做梁上君子,想来一窥芳容,她却被别人抱在怀中,欢声笑语,尽态极妍,自然是他从未见过的美好模样。
萧泽漆的目光驻足在画卷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女儿身的模样,虽也曾幻想过,却没有亲眼所见那般惊艳,身份使然,他见过世间太多绝色,却没有一个姑娘如此合他心意,教他萦绕于心。
笔尖蘸了些白色颜料,在少女的两只瞳仁处轻点,那对杏眸瞬间有了慑人的神采,灼灼如星,仿若真人。
萧泽漆笑了笑,这才满意地放下笔,晚风吹来,带来初夏晚上的凉意,他靠坐在窗边,轻轻揉了揉额头。
这几日奔波劳顿,眼下放松下来,困意猛地袭来,前些天攒起来的疲惫仿佛成倍涌来,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元安,安置。”
换来贴身随侍,他褪下身上锦袍,挂在一旁的屏风上,去了厢房内的浴池。
另一间厢房内,云千凝窝在裴千蹊的怀里,承受着他时不时地啄吻,不知怎的心中一颤,似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无从预料,眉头轻蹙,看着长街上稀稀散散的行人,一如既往,却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阿凝,怎么了?”
方才在楼下走过去的,似乎是个带剑的侍卫?
“没事。”
云千凝摇了摇头,这条街向来繁华,守卫多些也正常,自己应当是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