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中饭的车到了车间,事务犯把一只猫亲手交给崔海燕。崔海燕抱着猫对公公说:“我没骗你吧,送给你!”公公接过,瞅了猫的**确认是母猫后,千恩万谢笑逐颜开奔往调度室。
车间喧哗,草草吃了饭,崔海燕利用此刻窜去剪刀丢弃处,拾起剪刀直取觊觎已久的窗户。确信无人后,又扒在窗户上左右观察到窗户外没有行人,听了听,没有脚步声,他抄起剪刀剪断两根横条,再复位,然后回到原来剪刀的丢弃位置,放下剪刀,窜回现场。
“崔总,崔总啊,你在哪儿?”公公捧着猫嗲声嗲气呼唤崔海燕。
“什么事?”崔海燕上前就问。
“没事,我想你!”
崔海燕后背肌肉隆起疙瘩,“想我?别呕心了!”
“就是想你嘛!”
崔海燕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这两天,公公也有离开他崔海燕的时候,他几乎是在调度室与鲍工厮守或与禽兽一起沉浸在性幻想中,从没像这样粘粘的。他问:“不是你想我,是有人叫你来的!”
“是鲍工,他……”公公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我知道了,我们走!”瞬间,崔海燕弄清了幕后主使,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今天,他不能让公公成为他影子。崔海燕带着公公回调度室。
崔海燕将调度室多余的人请出。鲍工说崔海燕你有话说?崔海燕抽出香烟,给了鲍工和公公每人一支,兀自点燃,指着公公对鲍工说:“我说鲍工啊,他……不,我对您尊重不?”
“我没懂你说什么?”鲍工将崔海燕孝敬的香烟往桌子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叉,仰坐在椅子上,傲慢地乜斜眼睛。
鲍工反复无常的心情和脸色,居下者受不了的多半是采取躲避方式,好在崔海燕逆来顺受惯了,“呵呵!鲍工您回不回答都不要紧,我想弄明白,你为什么叫公公跟着我。”
“崔海燕,你这话说哪儿了?”鲍工不自然地扶正身子,把崔海燕给的香烟点上,“腿是长在公公身上,又是指导员交代的,他为什么跟着你,你该问他和指导员啊!”
“我记得没错的话,公公和你我是三联号。公公没理由只跟我一人。”
“他跟着你有错吗?”
“没错!问题是,他是寸步不离。是你关照的结果,跟指导员指令无关。”
“是我又怎么的?你心里有鬼,害怕公公坏你好事?”
“我有没有鬼,我自己知道。我不想抗辩。”崔海燕让公公回避,公公温顺地离开。崔海燕关上门,直面鲍工,“鲍工,不管您爱不爱听,我给你说句心里话。大家都是混世的,对政府阳奉阴违,对同犯两面三刀,谁没有名堂?谁敢说自己很干净?我崔海燕有自己隐私,我不想给别人发现。所以,我对公公像尾巴跟着我很反感!”
“你自己不干净,是你自己说的。公公跟着你是履行同犯监督义务,防止你在犯罪的泥沼越陷越深,是对你负责。”
“你是在为我的改造负责?”崔海燕意识到鲍工话没说完,“我在犯罪?”
“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我做事了!”鲍工翻开统计员送来的报表。
“呵呵,问题越来越严重了!还得谢谢鲍工给我余地。”崔海燕有如戳了脊梁的惊愕和惊惶,故做镇静,没趣地开门。门开了一条缝,他又掩上,“哦!鲍工,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嗯!你说!”鲍工埋头读数据。
“男人应该喜欢女人,男人喜欢男人,是不是同性恋?”崔海燕示意猛然抬头的鲍工继续听他说,“在监狱,发生**行为是严重违规行为,犯忌的犯人必然遭到监狱重点打击。”
“你究竟想……说谁?”崔海燕弦外之音像惊涛骇浪砸向鲍工,晕了头的鲍工像一尊雕塑僵持在椅子上。
“您很好奇?想知道这人啊?”这回轮到崔海燕占据主动了,“我就满足您的好奇心吧。他们就是我们车间的,就在我们的……”
“我不想听!”鲍工声嘶力竭叫喊,这在崔海燕印象中,深沉似海的鲍工从未如此失态。
“您不爱听?很龌龊是吧,那我不说了。”崔海燕长叹一声,“其实,你我的心态是一致的,都不想被人戳穿老底。”
“你放心了,公公不会再缠你了。”鲍工恢复平静。
“那太感谢鲍工了。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故事,纯属虚构,像小说,虚构嘛!哈哈……”崔海燕如愿以偿扬长而去。
崔海燕对守在门外的公公说:“去,鲍工叫你!”
甩掉公公这条跟屁虫,又狠狠踩了鲍工的尾巴,崔海燕如释重负,扬眉吐气无方向地走着,一时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崔总,容光焕发的,有喜事降临?”野狗突然问道。
崔海燕收敛张扬,回到现实,警惕地审视心怀叵测的对方,温和地回答:“有了监视设备,政府省心,我也犯不着像机器不停地巡查了,只可惜有的人要失业下岗了。”
“失业下岗是什么意思?”野狗问。
“有的人改造成绩是靠偷听偷看换来的,他们不下岗,那还要耗巨资安装监视器干吗?”崔海燕带有惋惜的口吻说,“如果大家知道谁给政府做过探头的,你猜,他的下场是什么?”
“是什么?吃了他?”像是被崔海燕无情地揭了画皮,野狗的表情很痛苦,“我才不会出卖别人呢。”
嗅味道的野狗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而去。
“野狗自讨没趣!”站在一边一字不漏地听了崔海燕与野狗对话的老鼠问,“崔总,你说弹射器什么时候安装合适?”
“晚饭后!”崔海燕答复。
在民警丁的吆喝下,车间恢复井然有序的生产。下午一点多钟,分监区长在车间出现,望着头顶上半拉子工程,对崔海燕说上午参加生产调度会,下午车间就变样啦!崔海燕说下午还继续安装。正说着,安装监视器的犯人再次开进车间。崔海燕安排板牙开仓库门让来人取走工具,并对那个组长声明没动他的工具,还在原来地方。
正应酬外来犯人,依稀见到教导员和指导员说着话并肩跨进车间大门,崔海燕回味太太的提示,一丝惊悸从心尖滑过:教导员是来采取行动的?否则怎么会凑巧与指导员结伴而来。惊悸之后,崔海燕思忖对策。如何应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硬着头皮上!
教导员微笑点头,问崔海燕现在干得怎么样。虽然是千篇一律的形式,一成不变的套话,对于政府和犯人来说,这仍是一种谈话和关心方式。
不要以为教导员的和蔼可亲就意味着他崔海燕平安无事。崔海燕反而以异常的清醒时刻捕捉教导员言谈中的蛛丝马迹。他说虽然取得一点进步,但这都是指导员关心的结果。
指导员姿态颇高,说成绩离不开崔海燕你自身的努力。当着教导员的面,他说我要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
崔海燕自觉地垂手立正。“请指导员指示!”
指导员说大脚的父亲不治身故,考虑到大脚的情绪,分监区请示了教导员后决定隐瞒一段时间,在适当的时候会向他当面说明的。而这段时间,大脚就交给他崔海燕照顾了。基于他崔海燕原来的改造任务繁重,分监区打算,从明天起,他暂时不做安全员,集中精力陪大脚留守监房。
大脚父亲离世,崔海燕有点意外,而指导员说为了看管大脚卸除他崔海燕安全员的职务,他吃惊,他已经感知其中猫腻。别看指导员很年轻,诡诈得很呢!但是,他仍站在政府角度就监管方式发表自己观点:“指导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突然留大脚在监房容易引起他的猜疑。”
“崔海燕的观点值得可取,别惊动了他。”教导员发表意见后,离开谈话阵营,独自漫步。
“大脚放哪儿是我们的事,你的重点改造任务是不动声色照顾好对象。”指导员吩咐崔海燕后去追随教导员。
教导员驻足,等候指导员,然后一起边走边议论,偶尔,教导员还回头望望崔海燕。
崔海燕预感有场暴风雨来临。好在今天晚上即将上演一场惊险的越狱大戏,而监狱里的一切将曲终人散。
老鼠摇晃而至,大老远地说崔总签字。崔海燕接过熟练签字,老鼠问:“教导员和指导员都说了些什么?”
“今天晚上将是背水一战。”崔海燕将签字笔插到夹子上,连同本子还给老鼠,“我们两个没一点退路了。”
“啊?”大脚向崔海燕走来,老鼠进一步打听的计划被打乱,很不乐意地回避。
“老哥,指导员说我了?”大脚问。
“你怎么知道是说你的?”崔海燕反问。
“指导员的眼睛告诉了我。是不是家父……”
“大脚,你别疑神疑鬼的,指导员说的不是你,他和教导员对我的工作提了要求。”崔海燕不忍心将他家庭真相透露给大脚,甚至触景生情的话题都刻意回避。“家庭对你来说,我承认,很重要,但你鞭长莫及,你目前能做到的是,排除所有纷扰,专心做好你的后勤工作,服侍好警官,你离减刑就不远了。”
“老哥你是我的主心骨,你不在,我就有天塌下的感觉。”
“没这么严重的!去干活!”崔海燕害怕大脚又会出语惊人。
从早上出工到现在,各色人物粉墨登场让人应接不暇,崔海燕惊讶自己都成了舞台上的主角了。还有谁没登场?崔海燕问自己。从枪贩子猴子身边走过时,他同时想到了另一人,吸毒犯油条。
猴子因为遭算计被政府安排到机器上,和同样被束缚在机器前的油条一样,他们有限的自由难以制约他崔海燕,一度被他崔海燕忽略。而他们只要存在一天,都将对他崔海燕构成威胁,特别是蒙受不白之冤的猴子。今天,他必须谨慎对待车间每一名犯人。
所以,他以少有的恬静对待猴子、油条以及其他犯人。
显眼的摄像头遥相呼应展现在众人头顶上,负责安装的犯人撤出车间,教导员、指导员和分监区长仰视它们品头论足一番,陆续离开车间。
此时,太阳偏西已久,躲到围墙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