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崔海燕给他定性:阴骘、狡猾、执著。
崔海燕有过拉大脚入伙的冲动,越狱后,依靠他熟悉的捷径顺利躲过警方的追捕,再利用他的过境通道逃亡国外。然而大脚熟悉的路径可以由自动导航系统来指引,又何必多一个累赘?而且,大脚挂念家人,远走他乡,叫他往边境跑,违背他越狱的初衷。越狱后,他一定选择单独逃亡方式。
假如大脚并无越狱初衷,也放弃邀请其加盟念头,那么,他崔海燕越狱阴私被其发现,大脚会以何种态度视之?此担忧并不多余。大脚关注他由来已久,比任何一个犯人更了解他崔海燕,甚至能体察到他的内心世界。现在作为勤杂人员,行动自由,大脚很容易及时发现他越狱企图的。大脚一再表明感恩心迹,其感恩之心有发自肺腑也有虚假成分。犯人嘛,就像不轻易信任他人一样,不轻易对别人动真情的。但是,在利益**面前,大脚还会念及他恩德知情不报?连同床共眠的老婆都会出卖到鬼门关的人,相信大脚等于主动把自己脖子伸到铡刀下。
倘若大脚原本就包藏越狱企图,一直隐忍不露,也是一个像秀才想搭乘越狱顺便车的角色,那么,一旦发现他所关注的对象正在实施越狱计划时,他会毫无犹豫要求加入到越狱队伍中。如此一来,越狱队伍壮大,目标明显,危机重重,越狱结局难料。
坚决防范大脚!这是崔海燕长考后的决定。
为避免挂一漏万,崔海燕又回头考虑越狱所需要防范的眼睛,其中,有政府也有犯人,有普通犯人也有眼线。
“崔海燕,有心思?”
“指导员,我只是有点冷。”崔海燕注目,是指导员站在值班室门口问话,他笑脸辩解。指导员咋还不走啊!究竟有什么情况要发生?
“冷就添加衣服,这天容易受凉感冒的。”指导员关怀备至。
“我这就加衣服。”崔海燕告别指导员去调度室。
将羊毛衫加上身,崔海燕问鲍工:“指导员到车间有什么事么?”
“你问指导员啊!”鲍工回答。
鲍工的心情说变就变,崔海燕一直把握不了,今晚鲍工说话让他不舒服。他尴尬地嗨嗨一笑,“啊……随便问问。”
“你做警察的时候,你的人犯随便问你,你愿意吗?”
“夜长寂寞,我是找点话题聊天,您别多心!”
出了调度室,崔海燕找老鼠,老鼠正找他签名,签名后,他对老鼠说指导员还在车间,小心一点。老鼠点头,说我准备了三个打火机。崔海燕明白老鼠的用意,说我有办法找到照明工具。崔海燕与老鼠分手之际,又问打火机哪来的。老鼠说从他人身上顺来的。崔海燕拧紧眉宇,说你别耍小聪明了,以免引起别人怀疑,坏事。老鼠不以为然,但没反驳崔海燕的训示。
没熬到指导员走,陆续又有监区领导来车间逗留。跑龙套似地先后接待了诸位领导,崔海燕又面见教导员。
示意要陪同的指导员忙自己的,孱弱的教导员单独对崔海燕说车间加班期间,严禁闲散人员走动。
崔海燕说零星人员走动现象基本没有,上厕所都贯彻三联号制度。回答完毕,他关心教导员的健康。
“听说,有人在你床枕头里发现违禁物品,是真的吗?”有犯人请安,教导员无动于衷,阴冷地问崔海燕。
“没有的事。当时指导员带人搜查了,是汇报的人错觉造成一场虚惊。”崔海燕平静回答,揣摩教导员问话的真实意图。
“空穴来风?”教导员的表情阴森可怕。
“子虚乌有!我来投改,深受教导员厚爱,如果我昧着良心搞名堂,我还算是人吗?”崔海燕挺直腰板,不躲不闪直面教导员。
教导员盯视崔海燕的眼睛一阵后,温和地勉励崔海燕,希望崔海燕不要辜负政府和他的一番苦心。
“谢谢政府,谢谢教导员关怀。教导员的恩情永世不忘!”崔海燕哽咽般表白,“我将以实际行动回报教导员春风化雨般的关怀。”
口头贿赂,没有成本,毋需准备,张口即来,效果卓著。崔海燕这一次贿赂又迅速见效。教导员背着手踱向车间门口,在指导员礼送下消失在夜色中。
因为指导员滞留不走,崔海燕比往常跑得更勤快,直至两腿有抽筋的感觉。想想就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崔海燕斗胆接近指导员,希望从与指导员的聊天中捕捉到有价值的信息。
与警官聊天,特别是在祥和的聊天氛围中,政府警官的口风也不是特别得紧,甚至有的时候说漏了嘴还没察觉,当然也有纵情恣意聊天的,无视周遭来往的犯人存在。他听过有关监狱的新闻和旧闻,比如,玉兔监狱曾发生轰动全国的囚犯劫持女警事件等。关于越狱事件,崔海燕就曾从警官口中得知麒麟监狱在前几年发生两名犯人结伙越狱事件,当班的指导员被辞退。参与聊天的警官还为被辞退的指导员孤身自费追逃而丢掉性命惋惜,大呼不值得。他时不时地可怜这些貌似威风八面却潜伏未知厄运的狱卒。
指导员与民警甲和民警丙三人围坐警务台边,谈笑风生。民警甲问走来的崔海燕,崔海燕说没情况。民警甲说崔海燕你的公司由秘书打理,你这么信任她,就不怕被她亏蚀一空?崔海燕狡黠地说他能抓住秘书,让她卖命。他由此加入聊天圈子里。
指导员说你资产不少了,还诈骗什么呀,你呀,捡了芝麻丢了大西瓜。
说到这场官司,崔海燕还有点屈。
他应生意伙伴的一再要求和筱竹的建议,为其出具了增殖税发票,事后,他完全出于帮助,也没要对方的一分好处。结果,对方案发,把他扯进来,由此他吃了官司。
“既然是为生意伙伴出具发票,他有好处,你凭什么不拿回扣?有你这样傻的商人?”民警丙不信崔海燕所言。
“拨不下朋友面子,秘书也做了工作,结果是好心做出坏事。”
“是不是你秘书设的局?”指导员剑走偏峰,提出新见解。
有道理!指导员的见解让崔海燕茅塞顿开:在他们云雨喘息之时,伏于他躯体上的筱竹在他耳际特意提到开票之事,陈述其中利害关系,累得不轻的他接受筱竹建议。第二天,发票就这么开出去了。联想筱竹在他入狱后的反常行为,指导员的无心推断不无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我真是大傻蛋一个!“啪!”崔海燕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怎么啦?”民警甲被崔海燕小丑般滑稽表演逗乐了。
“谢谢指导员的提醒!”崔海燕揉揉抽痛的腮帮子,傻乎乎的,笑容可掬。
“是不是,需要事实和证据说话。你也别起疑心,影响你改造。”指导员严肃地说。
家庭突变很容易导致犯人情绪反常走极端。政府最担忧的就是这个了。大脚的家庭情况究竟如何,除了政府知道,谁也不知道,大脚只有蒙在鼓里的份。如果此时的崔海燕愤怒情绪流露,势必引起政府的担忧和高度关注,所以崔海燕如此回答指导员:“怀疑不能取代证据。即便是我的秘书做的手脚,我又能如何?谁叫我上了她。上女人床是有代价的。我认了!”
“上秘书床的代价也太大了哦!”民警丙颇有趣味地说着。
“你胡说什么呀,开玩笑会增加崔海燕负担的。”指导员的眼神在指责玩笑过度的民警丙。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才不会为了这芝麻大的事影响我心情呢。”崔海燕哈哈笑着回答。
说崔海燕情绪没有受到干扰,那是假的,假如不幸被指导员言中的话,他要将筱竹锉骨扬灰方能解恨,但是不能流露一点异常,而且,他还需要从政府口里判断出指导员滞留车间的真相。
“指导员今晚没回家吃饭?”崔海燕直取主题。
“我的家在城里,一周回家一次,到食堂排队不如就在监房吃饭了,而且是免费的。”指导员回答也实在。
“你们警官的伙食不比我们犯人的好哪去!这么辛苦,整天泡在监房里,比我在刑警队时间还长,吃的也太差啦!”崔海燕言不由衷恭维警官。刑警那日子,他自己清楚:有任务的时候,没日没夜,经常一天三顿不能定时,甚至就啃着大饼喝矿泉水充饥。
一石激起波澜。几位警官诉苦一番。指导员姿态很高,说有免费饭吃不错的了,还挑剔什么?想吃美食自己到外面去。
“嗨嗨!还是指导员你们有素质,犯人思想境界就是低。”崔海燕说。
聊了半天,崔海燕还是没套到需要的内容,不免有些失望,油条要找指导员汇报思想,他怏怏而退。
老鼠拿着签字本问丧气的崔海燕:“指导员不走,我们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我就不信指导员风格高到陪带班的收工。”崔海燕坚信指导员也不是铁打之人,疲倦后会自动离开车间。“稍安勿躁!”
“你说油条找指导员谈什么呢?他对你有意见哦!”老鼠紧张地问崔海燕。
“是敌是友,真相未明之前,谁也不知道。”那天在仓库,油条与板牙发生争执后,威胁执法有点粗暴的民警丁,崔海燕动手扇了油条耳光,油条愤懑之时要挟他崔海燕。因为时间久了,崔海燕忘记油条曾经的要挟了。老鼠提醒,如醍醐灌顶,他担心油条真的抓住他要害向指导员邀功请赏了。他即刻命令老鼠:“你过去,给我听着点。”
老鼠衔命而去。
站在车间尽头,崔海燕远眺车间全景,似乎是临别前的最后一眼。
蓦然回首,大脚倏然站在背后,他拖得老长老长的阴影从崔海燕心中滑过,微微颤抖后,崔海燕淡然地问:“大脚,有事吗?”
“我……”大脚微合嘴唇。
“大脚兄弟,你我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崔海燕不忌讳大脚借手机一用,最担忧的是大脚说他也想越狱。
“我总感觉我家里有大事发生,儿子此时无依无靠的。”
“你别胡思乱想了!”崔海燕果断地阻止大脚的猜疑。
“这两天,我的眼睛皮一直跳个不停,不想家是不可能的。”
“人一闲下来,想得就多了。当初我想方设法调动你岗位,是想让你的日子过得轻松,不是让你想入非非的。”
“我知道老哥你为我大脚费尽心血,我感激不尽。”阴影中的大脚眼睛飘忽不定,“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儿子啊!”
“身在大墙里,想多了无济于事,自寻烦恼。”崔海燕关切地问,“找我就是说说心里话?”
“嗯!”大脚点头,“有你老哥在,我就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没事就去忙吧,指导员还在车间呢,刚上岗勤快点,给指导员留个好印象。”崔海燕要打发大脚。
“指导员走了!”
“指导员走了?什么时候?”崔海燕惊喜地问。
“好像老哥你巴不得指导员走?”
“指导员在车间,我压抑。我最看不得管教脸了。”崔海燕搪塞大脚的疑问,“指导员不在,你也别偷懒,去吧!”
大脚一走,崔海燕简单地回味刚才大脚的言语和神态,没发现可疑之处,然后就找老鼠。
老鼠说油条对指导员唠叨着想换岗位,指导员答应考虑油条的要求。
“现在进入倒计时。”崔海燕当机立断。
“OK!”老鼠欢快而去。
大约八点多钟,在鲍工预测的收工前两个小时的时候,崔海燕将乙炔气割枪悄悄放到木棍倚靠的窗台上,用马蜂纸板遮掩,取出手机,给丁老板的司机发了一条信息,报了大概方位,让他等候。
此时民警甲趴在值班室电脑前,民警丙打着哈欠坚持坐在警务台前。
崔海燕对民警丙说车间有些地方阴暗看不清楚,借值班室的节能灯一用。民警丙点头,崔海燕报告一声进值班室,对民警甲说请示了民警丙,顺利地借走节能灯。提着灯,专找昏暗的又在民警丙视线范围内的地方走动。看了电子表,时间已接近九点,他把大脚领到调度室,拿了六袋快餐面和六根火腿肠,说给政府消夜,余下的你自己处理。大脚留下自己的那一份,乖巧地去为政府准备夜餐。
崔海燕临出调度室时,鲍工说了一句:“崔海燕,你用心良苦啊!”他没时间去推敲鲍工这句话,顺手丢下一包中华香烟,迅速换上奴颜媚骨相,“不好意思,侍候政府,也不能忘记孝敬我的鲍工哦!”
“你真大方!”鲍工笑纳香烟,“我可没敲诈你的意思啊!”
“您多心了!”望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整,没时间再容许崔海燕与鲍工周旋,敷衍一下,他出门。
再走一圈,手腕上的电子表告诉他已经九点零六分,崔海燕向老鼠发出信号。
站在警务台边不远处的老鼠拿着签字本找眼帘沉重的民警丙,低低地解释什么。民警丙略微犹豫,利索地签了字。接过笔和本子,老鼠高声对崔海燕:“崔总啊,我肚子不舒服,陪我上个厕所,行不行啊?”
“行啊!”崔海燕踏步而上,爽快应答。请示民警丙后,崔海燕观察大脚,而大脚正专心为警官的夜餐忙碌,车间犯人操作井然有序,他所畏忌的猴子野狗都不在视线里,这才放心地提着节能灯偕同老鼠走向大门。
夜晚,大铁栅栏门早关上了,只留一个供人进出的门洞。站在门边,崔海燕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中华香烟给小岗禽兽。禽兽接上夹到耳朵上,笑眯眯地为崔海燕和老鼠开了小门。出了车间,他们去往厕所。
进了厕所,老鼠问崔海燕:“怎么走?绕过去?”
崔海燕站在厕所门里了望车间和仓库,回答:“对!就从仓库后面绕过去。”
现在,我和老鼠两个人将制造一起爆炸性新闻:越狱。当班的两位警官,你们的命运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对不住了,祝你们好运!
收敛思绪,短暂确认没人盯梢后,崔海燕一招手,握着熄灭的节能灯在前,老鼠丢下手里的签字的本子和笔在后,两个人像幽灵,在夜色下,在呼呼的风声里,从厕所里潜出,从仓库后窗下窜过,来到窨井边。
从厕所到窨井,崔海燕看了手表,耗时两分钟。
老鼠望风,崔海燕如羚羊敏捷地跃到车间窗户边,取过乙炔气割枪和木棍返回。前后一分钟时间不到。
插上木棍,崔海燕和老鼠一人一头,一起用力,窨井盖顺利打开,一股潮湿气流和哗哗水流声扑面而来。
再过五分钟,我崔海燕置身大墙外,就是自由人了。
“下!”崔海燕摁住心里狂奔的兔子,闷声命令老鼠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