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燕撤身,轻盈地登上台阶,奔向楼上自己的号房。

超越早先上楼的犯人,崔海燕回到自己号房,此时,他是进号房的第一人,伸进被子,手机犹在,只是觉得被窝有点潮湿,瞬间反应过来:手机吸收了花盆里土壤的湿气。他又担心起手机是否能正常使用了。他将手机揣于胸口,想籍此焐干手机里的湿气残余。收工回来的犯人集中洗澡,崔海燕与其他留监房的人员继续看电视。

指导员对崔海燕说大脚在车间的情绪不是太稳定,等洗澡回来,你找大脚聊聊天。

崔海燕说指导员您放心,我这就等着他。说着,崔海燕竟然走出大厅,闹得指导员稀里糊涂地望着他单独出去,没反应过来。

崔海燕折返,歉疚地对指导员说我忘记大脚去洗澡了,擅自离开,请指导员责罚。他本想以等待名义单独到天台实验手机是否能开机,猛然意识到自己忘形了,故而又回头请罪。

指导员宽容地说没关系,你把你的改造任务给我完成好。

大约等了一刻钟,洗澡队伍回头,指导员宣布解散大厅人员,崔海燕穿过吃夜餐的人流,隐身于走廊尽头,摁下手机电源。手机屏幕没任何反应,崔海燕再摁着电源键,结果手机仍是黑屏,他的后背又开始淌汗了。

喘口气,崔海燕将手机再放入怀中,去找大脚。

大脚将洗完的碗筷放在生活用品架上,崔海燕说你有空找你谈谈,在走廊找了个地方,他与崔海燕面对面就地站着。

就在与大脚四目对视的刹那,崔海燕决定带着大脚越狱,假如大脚有越狱企图的话。

为什么呢?

崔海燕想到成功越狱后,在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如何躲避警察的设卡拦截和拼命追捕将是他面临的现实问题。虽然有些路径烂熟于心,但公路建设日新月异,进号子一年有余,相信有些路不再认识了;而且亲自开车走的路并不多,大脚贩运妇女儿童多年,知道如何走捷径,有他引路,相信少走弯路少些风险。越狱之后不是为了在国内东躲西藏的,出国才是最终逃亡目的地。偷越国境,还真少不了大脚。所以,可以将大脚考虑进去。

与大脚的对话是从大脚的父亲住院开始的,崔海燕故意闪烁其词。

“老哥了解家父病情?快告诉我!”大脚流露出焦虑情绪。

“我了解的不一定准确。”崔海燕不能把那一层薄纸捅穿,明显回避。

大脚低头,良久,说:“我想了解家里的真实情况,想借你手机一用,可惜手机在车间。”

想到还焐在怀里的手机,崔海燕一脸无奈,说:“手机进水了,成玩具了。”

“关键时刻怎会这样?”大脚惊讶地望着崔海燕。

“偏偏巧合就发生在我身上,而且不是一次了。”崔海燕倒出实情。

大脚沉默。

崔海燕问:“了解家庭实情又能如何?你能出去吗?”

“我……”大脚支吾。

“你算是幸运的,有政府帮你,我也还能捐一点款。不像有些犯人家庭遭到不幸,连一个消息都没,亲人去世几年还被蒙在鼓里呢。”

大脚心情异常沉重,两眼黯然。

“你着急也没用,把心放宽!”崔海燕又耍套话,“要相信事态朝良性方向发展,相信政府!”

“相信政府就能救活我老爹?相信政府我儿子能读完书?”对于崔海燕冠冕堂皇的安慰,大脚根本没听进去。

“我相信一点,你为令尊的病情担忧只有一成,为令公子学业和生计忧心占了九成。是不是?”很多犯人在自由身的时候,根本没把孝敬父母当回事,但到了监狱,可以把双亲作为要挟政府的一个筹码。崔海燕深信大脚眼里只有儿子一人。

“对于家父和犬子,当然犬子更重要了!”大脚回答。

“令尊已是末日黄昏,而令公子则是早上初升的太阳,两者的生命意义不一样。我理解你的心情。”崔海燕给大脚分析,“监狱捐款之后,可能会联系地方民政和司法部门给予你家庭照顾,但是那只是暂时性的,更多的要靠自己解决。我可以想像令公子今后的处境。”

“别说了,崔总。”大脚的面孔痛苦扭曲,“我心里难受!”

“我的分析或许是片面之词,不足信啊!”崔海燕给大脚一支香烟,亲自给他点燃,“喜,过一天,愁,也是过一天,不如乐它两个半天。”

因为时间和地点不允许,也因火候没到,所以崔海燕终结谈话。

崔海燕刚要回自己号子,大脚叫他:“崔总,你等一等。”他回头,“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

“我是认真的。请相信我大脚不是害你的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你是不是在……”

“说什么?”崔海燕感觉到大脚想说什么,立刻张望左右,“你想好了再问。我要休息了!”

“那好吧,休息!”大脚咽回要说的话。

大脚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崔海燕在想,大脚要问的是不是发现了他崔海燕的越狱图谋。

秀才又出现在崔海燕不远的地方。昏暗灯光下,只有秀才的大概轮廓和镜片上闪烁的点点亮光,崔海燕察觉秀才的时候,一点没看清秀才是什么表情。

“有事吗?秀才。”崔海燕慵懒地问走来的秀才。

“啊,啊,没什么事,聊聊,行吗?”秀才笑声干干的,好像秋燥,喉咙没有一点润滑感觉。

哈哈,一个大脚够难对付的,秀才更难缠哦!崔海燕心里突然诙谐地笑了,竟然也笑出声。

秀才以为崔海燕是在欢迎他,殷勤地上前,贼溜溜地四处张望。

“你在提防什么?怕有人偷看?”崔海燕意识到秀才找他没好事,讥笑秀才。

“我想借你宝贝一用,可以吗?”对于崔海燕的态度,秀才没往心里去。

“宝贝?我有什么宝贝?”崔海燕听得新鲜。当然,他敏锐地感觉到秀才将步入手机正题。

“嗨嗨!崔总,您别打哈哈啦!”秀才主动掏香烟孝敬崔海燕,这是他第一次给崔海燕敬烟。

“有话说话,没话我要睡觉了!”崔海燕挡住秀才的手,谢绝香烟。

“好吧,我要借……”秀才贴近崔海燕耳际。

秀才低沉的声音里“手机”二字,在崔海燕听来像是炸雷贯耳。果然,秀才在天台跟踪看到他崔海燕倒花盆取手机的过程了,他的担忧变为了现实。“我没听错吧,我没你要的东西!”

“蒙谁呢?”秀才阴险地笑着。

“蒙谁也不能蒙你秀才啊,也蒙不了你!”崔海燕一脸无辜。

“你这句话就是在蒙我!”秀才还是笑着。

“蒙你是孙子!”崔海燕脱口而出。

“呵呵,劳改队赌咒发毒誓都是骗人的!”秀才指着崔海燕的胸口,“你口袋里是什么?”

崔海燕下意识地摸胸口的动作没能逃过秀才的眼睛。

“香烟,你想要?”崔海燕假装去掏香烟掩饰内心的阵阵恐慌。

“好啊,崔总的香烟档次很高,谁都想抽你的香烟呢。”秀才笑眯眯地要接手。

“哈哈,凭什么给你啊!就因为你帮我做过条幅写过发言稿?可我没亏待你啊!”崔海燕撤回手。

“呵呵,是你不敢掏哟!”秀才缩回手,“我可不是吃霸王餐的人。”

“你好无聊!”崔海燕佯作生气甩手就走,“睡觉!”

“我相信崔总会主动借给我的。”秀才在背后嘀咕,“崔总,我说的你信吗?”

锁号门的铃声响过,大部分犯人还在紧张忙碌,崔海燕无神地望着晃动的人影,躺在被窝里,贴着胸口攥着的手机浮想联翩。

秀才借手机是假,试探他崔海燕是真。秀才与老鼠亲密无间,多次鬼鬼祟祟嘀嘀咕咕的,可能掌握了他崔海燕拥有手机的秘密,只是秀才不敢相信的是手机竟然被带进空间狭小的号子里。虽然是密友,老鼠还是对秀才在越狱方面有所保留的,所以才有秀才的刚才试探。手机是秀才进入越狱计划成员的敲门砖。试探目的没达到,秀才不会轻易地狗急跳墙出卖崔海燕的,他还会继续抓住他崔海燕不放的。

心脏贴着手机在搏动,温暖的手机与体温相当,崔海燕盼望着手机有奇迹发生。

迷迷糊糊,崔海燕进入梦乡。

半夜惊醒,崔海燕下意识地摸胸口,手机还在。观察号子,灰色灯光下,众犯人都还在酣睡呢。他打开手机电源,随着熟悉的荧光闪烁,他开心地笑了:皇天不负有心人,土办法也能解决技术性难题。他把头埋进被子,发出数条信息,然后安稳地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