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燕一百八十度大转身,直面来者。

断喝之人是民警丁。

民警丁是管教副分监区长,责任心比普通带班民警强。

崔海燕虽然内心惶然,但应付民警丁绰绰有余:“报告,国庆节要到了,我想在车间做两个红灯笼挂起来,增加喜庆气氛。我们正找着制作灯笼的材料。”

“是这么回事?”民警丁将信将疑地说,“那你们慌张什么?”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崔海燕回答。

“是的,是的。”老鼠已经回过神。

民警丁说:“监房有灯笼啊!”

“啊,那是用于监房的,车间前后两个门,我想做两对。”究竟监房里有几对灯笼,崔海燕一点不知情。

“这里有材料?”民警丁指戳崔海燕手里的弹簧,“它是做什么用的?”

“啊,这玩意没用。”“咣当!”崔海燕随手将那根弹簧扔进杂物中,“烦请您有时间带我们去一趟精工车间。”

“没问题,有空我带你们去!你们先回岗位。”

民警丁在前头走,崔海燕跟在后头,回头对还愣着的老鼠吆喝:“傻样,回去干活!”

“哎呀,我的妈!你对答如流,我真服了你,崔总。”老鼠抹着额头上的汗珠,竖起大拇指。

“你的胆子就这么小?”崔海燕赏给老鼠一个轻蔑的眼光。

“嘿嘿,你说老鼠的胆子能有多大?”老鼠龇牙咧嘴地回答。

“你们在嘀咕什么?”民警丁回头,带着职业眼光重新审视崔海燕和老鼠。

“老鼠有把子在精工车间,由老鼠出面,找他把子帮忙,尽快做好灯笼。”还是崔海燕反应快。

“哦,那就你们俩负责吧!”民警丁在应答自如的崔海燕脸上没找到疑点。

为了脱口而出的谎言,崔海燕果真动起了制作灯笼的点子,他向鲍工打听。鲍工说车间原来是有灯笼的,现在不知道哪去了。崔海燕说我要到精工车间找人做两对。鲍工说你凡事想得周全,够勤快的,你取代我的日子为时不远了!崔海燕像是被针蜇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您是老大,我的成绩都是您鲍工的。我刚才对警官说是受您指派的。”

“真的啊?”

“您可以问老鼠,他当时也在场。”崔海燕摆起向天盟誓的架势。

“我随便说说你当真?赌咒就免了,我相信你崔海燕是个老江湖。”鲍工语气委婉,“我离刑满日子不远了,要不要成绩都没什么意义。”

“在我们分监区,谁也替代不了您鲍工的。”崔海燕问鲍工犯人岗位的调整。

鲍工说:“马上国庆节了,出于稳定,政府一般不轻易动岗位,要动也得到节后。”

崔海燕将老鼠叫上,请示民警丁。

民警丁带上崔海燕和老鼠走出车间。

自被关到监狱以来,崔海燕是第一次到车间范围以外走动。他边走边欣赏流动风景,虽然还是在大墙内,他不禁心旷神怡。

从本车间到精工车间大约一百五十米之遥,但对于崔海燕来说,不啻是出远门放一次风。愉悦之时,崔海燕把路况熟记于心。转弯,左边是精工车间,右边就是通向监狱大门的方向。跟在老鼠后头,走在民警丁前头,崔海燕把注意力放到了人来人往戒备森严的大门上。

大门处,正有一辆拖着大件的平板汽车待检,两名民警围着汽车仔细搜查。驾驶员规规矩矩站在一边,接受民警指令,忙不迭地开工具箱。检查结束,一民警回到值班室,另一民警转到汽车前头、大门左侧,启动摁钮,大门缓缓打开,监狱外的风景在幕帘般铁门后一点点地展开。

“磨磨蹭蹭的,干吗?”民警丁朝崔海燕一声吆喝。

“嘿嘿,外面的世界真漂亮!”崔海燕回头对民警丁说道。

“这是你对自由的渴望,可以理解。你继续努力,新生日子不会太遥远的。”犯人在固定场合待久了,就有走动的想法,大墙内任何陌生处,都会引起新奇感受。民警丁见怪不怪。

进了精工车间,老鼠向民警丁说了一声就汇入犯人群中,转瞬间不见了人影。民警丁与精工民警招呼后落座唠嗑。崔海燕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抬头望着呼呼滑动的行吊,平视轰隆转动的车床,东瞅瞅,西瞧瞧,引得远处的民警丁直发笑。等待老鼠的时光中,牵扯崔海燕的神经的是车间大门外约二百米之遥的监狱大门。

从监狱大门进入视线到现在,厚重的监狱大门多半是关闭的,当陆续有进出车辆时,它才不情愿地缓缓移动;而人员是从另一通道进出的。

如果从大门逃出去,采取何种措施方能混出去?崔海燕思维跳跃。

从专用人员通道出去,一定有对开的双门障碍等待你。光头出去那是开玩笑,穿警服混出去呢?陌生的面孔自然会受到门卫的格外关照。光头穿警服能混过关吗?民警丙是光头,但他的光头已经为门卫所熟识。光头走通道是死路一条,即便顶着国徽穿着威风的警服也是白搭。

从偶尔开启的铁大门间隙穿越呢,会是什么结果?硬闯?除非你就站在大门三十米开外,在大门开启一条缝隙的刹那间果断冲刺,相信能冲过关。问题是有这么一个前提:警察允许你单独站在显眼的大路等待你冲关?另一个前提是,大门就有一辆随时风驰电掣可以载着你逃离大门的汽车。

如果要扒即将出关的车辆,该考虑哪些切合点?接近大门口的车辆极不容易,扒上已经检查过的车辆更不容易。除非,车辆检查之后避开门卫视线爬上车辆。考虑此方案,那须得在附近隐藏,等待时机。路上民警不断,白天目标太明显,只有选择夜晚。隐藏地点选择在哪里?

崔海燕再把视野开拓,顿时,眼睛闪现光芒:大门附近有草坪和低矮冬青树构成的绿化带,这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选择了藏身之所,再往后推,要考虑的是如何脱离联号越过小岗逃离车间。联号对他这个安全员来说如同虚设,对他没有任何约束力,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单独行动;没有民警,小岗不敢放行任何犯人。绕开小岗?可以的,从窗户口爬出车间。窜出车间到灌木丛后隐藏,最后混出大门,需要一段时间。他在巡查岗三十分钟签一次字上做文章,可以争取到五十分钟时间,而这五十分钟时间,他能完成翻窗户、隐藏灌木后、混上车辆出大门,坐上接应车辆的全部过程,甚至可以奔驰五十公里路程扬长而去。

勘察了线路,增加了一条越狱途径,崔海燕对此行意外收获心花怒放:我真是一个越狱天才!

“崔海燕,笑什么啊?”

又是民警丁悄然地站到崔海燕背后,但是,此次没惊吓到崔海燕。民警丁两次关注,让崔海燕多了一个心眼:越狱时,最好回避民警丁的值班日子。

他对警惕性颇高的民警丁说:“您看,在我的面前,一条宽广的大道通往监狱大门外,这象征着我今后的改造之路广阔无边,前景一片光明!”

“嚯嚯!你挺浪漫的。我预祝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民警丁对崔海燕的回答有点意外。

“当然,我的改造离开不了政府的关怀,特别是您的关照!”崔海燕坚信一点,即,人都有一个通病:明知是假话,爱听!

民警丁面露喜色,却严肃地说:“依靠全体警官的关心和你本身的勤奋努力才能减刑和新生!”

消除了民警丁的警惕,崔海燕窃喜,继而呈现焦虑,“老鼠呢,进去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找到灯笼材料没有,我担心这灯笼不能如期挂上车间门头。这事关我们车间的形象啊!”

“你进去找他!”民警丁的情绪被崔海燕感染。

像无头苍蝇,崔海燕一头扎进机器和犯人中,颇费些周折才找到老鼠。

老鼠向崔海燕介绍他的把子,说他够哥们,心灵手巧。崔海燕抽出中华香烟散发给老鼠和他的把子。老鼠的把子立刻以崇敬的眼神仰望崔海燕,说兄弟你能耐不小啊。老鼠说我们的崔总是个大老板,做人做事非常地道,平时罩着我呢。崔海燕一高兴,把剩下的香烟全给了老鼠把子,说谢谢你给老鼠提供方便。老鼠的把子说不好意思,把香烟利索地藏进裤子口袋里。老鼠说崔总我正愁着欠我兄弟人情呢,你正好替我还了一点。

老鼠的把子爽快地将老鼠所需要的材料全给备齐了,另外还赠送一卷红绫,说你们回去安装后灯笼就能挂上,再挂着红条幅,你们政府一高兴少不了给你们加分。

老鼠与崔海燕满载而归。

崔海燕对老鼠说你兄弟很爽快的,不错!老鼠说我那把子什么都不好就喜好香烟,因为香烟被送到严管队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就是说,有香烟就是兄弟喽!”少儿时的崔海燕理解不了为香烟犯错误的犯人;现在,他明白了,香烟是犯人的精神支柱。

“劳改队嘛,就那么一回事,在里面是兄弟,出去谁还认识谁?”老鼠回答。

“利益是犯人交往的核心,所谓朋友、兄弟、把子都是利用的对象!”

“监狱是社会的小窗口,监狱如此,社会也是这样。您崔总是体面之人,自称豪交天下朋友,我相信你在社会上结交的朋友对你都是有利用价值的。”老鼠深化崔海燕对人际关系的理解,“崔总,别闲扯了,赶紧把灯笼装好哦!别把你在政府面前的牛B吹破了!”

崔海燕安排两名犯人给老鼠作助手,很快,老鼠将两对灯笼挂在了前后两个门头上。

分监区长看着焕然一新的门户,喜悦地与教导员一起评头论足。

民警丁对崔海燕的办事效率很满意,说再把横幅拉起来。崔海燕说我正想找监房里的秀才呢,让他剪裁“欢度国庆”四个大字。

“秀才?”民警丁皱眉头,“听说他正闹情绪呢!”

“秀才闹什么情绪?”崔海燕问。

“他想调出监房。”

秀才还在打着调到车间的主意,难道他就是老鼠的越狱伙伴?崔海燕心中的悬念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