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工歇息结束,揉着红通通的眼睛。崔海燕不无抱怨地说有犯人打架小岗都不来通知一下。鲍工说怨谁呢?还不是你管束无方吗?汇报给警官是找冲。鲍工用毛巾洗完脸,说你对待犯人太仁慈,有些犯人不知道好歹;他们属蜡烛胚子,你给他一点颜色他就会开染坊,给他一点阳光他就灿烂。崔海燕虔诚聆听,说:“那是不是要换掉他们?”鲍工说悠闲岗位宠坏他们了,该换了。崔海燕说老鼠人机灵,建议把老鼠提拔到巡查岗上。鲍惊讶地说你们关系不是很僵吗?崔海燕嗨嗨笑着,说举贤不避仇嘛!鲍工说行,先用着再说。崔海燕觉得该兑现对大脚的承诺了,建议给大脚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鲍工说给他打杂。崔海燕说成。两个人又对其他岗位商议半天,最后就等鲍工将岗位变动呈递,等待分监区长的核准。

下午,分监区长接到值班民警的汇报,分别找大脚和狗熊谈话教育。

上班路上的指导员闻讯,直接赶到车间亲自过问。

大脚和狗熊反复地被找去谈话和训话,折腾到最后,对任何犯人都爱理不理的,懒得说一句话。崔海燕自然也被分监区长和指导员叫去了解情况,接受警告,完了,还得找大脚和狗熊传达政府的精神。可他们都闷着头干活,对崔海燕的到来没有一点兴趣。崔海燕无趣地终结所谓的传达和谈心,挺起胸膛迈步巡视;因为,指导员和分监区长还在现场呢。走动中,余眼没离开过分监区的两位领导,再回头,赫然发现一位陌生的警官在翻动垃圾桶,他体内的血液急速冲顶。

垃圾桶里有崔海燕随方便袋扔掉的食品残渣和空啤酒罐。崔海燕担心翻动垃圾的警官搜出它们。

指导员和分监区长先后迎上那名警官。那名警官礼貌地点头,仍自翻查垃圾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崔海燕瞬间调整好心态果敢地走向垃圾桶。

“这是什么?”即将靠近垃圾桶的崔海燕听到不愿意听的话,只见那警官高高提起一个方便袋,伸头往里探,“伙食不错嘛,还有啤酒助兴!”

崔海燕本能地放慢脚步,迅疾搜刮托词:找鲍工顶罪?对车间管用,对职能部门警官不管用,看来那人是狱政口子的;装傻?找不到具体人头,最终不了了之,大不了再挨一次训。想到这里,崔海燕大大方方地站到指导员和分监区长旁边,行礼,“警官好!”

“你是做什么的?”警官问崔海燕。

“他是安全员。”指导员替崔海燕回答。

“安全员?这是什么啊?”警官把方便袋递给崔海燕。

崔海燕接过方便袋,装模作样地探脑袋,“报告警官,这是剩余的食物。哦,还有空罐头。”

“再看仔细了,是什么罐头?”警官咄咄逼人。

“报告警官,是啤酒罐头。”

“谁用的?”警官问。

“不知道!”崔海燕回答。

“你是安全员,有犯人严重违规你还不知道?该不是你干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崔海燕回答。

“可能是我们的值班民警用的,我给你问问。”分监区长开始做出反应。

“你先到一边去!”指导员让崔海燕回避。

崔海燕走开,站在十步之遥观望动静。分监区长到警务台边与民警甲支吾一下,回头对那名警官以笑脸解释。指导员送走那名警官。分监区长一招手,崔海燕随之进了值班室。

“你知道刚才那位警官是谁吗?”分监区长阴沉着脸问崔海燕。

“不知道!”崔海燕在监狱电视大课上认识了管教副监狱长、狱政科长和卫生科长等相关领导,就是没见过此人。

“他是我们的刑罚执行科科长,给他抓住你的把柄,你完了!”

刑罚执行科的前身是侦查科,分管犯人减刑假释和狱内侦查。防破结合,起获案件扼杀萌芽状态的案情是它的工作方向。对于这点细节,崔海燕比其他犯人了解还多。崔海燕心不禁沉了又沉:假如车间成了刑法执行科长的关注对象,那么,将对他的越狱构成威胁。

“你在想什么?”分监区长问沉思中的崔海燕,“啤酒是你喝的?”

“啊……不是我!”崔海燕应变很快,“我在想,无论是哪一个喝的啤酒,都是违反规定。刑法执行科长到本车间转悠不是一件好事!”

“注意你的措辞!‘转悠’?是巡查!他是在履行他的职责。提醒你别擅自评价政府警官的言行!”分监区长对崔海燕的口误做出反应。

“对不起,口误!”崔海燕的反应也很快。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警官眼皮底下喝酒?”分监区长将脸挂得老长的。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怪事!”指导员推门进来,“你们这些人,弄点好吃的还不够,还喝酒。太不像话!”

“我检讨,是我没尽到责任!”崔海燕积极降低姿态,“因为我的疏忽,导致分监区的工作被动,我请求处分!”

“是啊,被职能部门查出问题的单位麻烦不会少的。如果不把啤酒揽到我们民警头上,科长查不出啤酒主人,又会呼来特警队将车间来一次地毯式搜查了。”分监区长没有隐瞒,“事实上,民警当班也不允许喝酒的,幸好我求情,科长答应不上报。谁知道科长是不是真的不上报?”

“丑话说在前头,啤酒的主人就在你们关键岗位上的犯人当中,如果你们不加以收敛,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们!”指导员与主抓生产的分监区长态度迥异,“离开谁,地球照转!”

崔海燕注意到分监区长和指导员分别也找了鲍工谈话。他估计无论是分监区长还是指导员都相信鲍工在啤酒事件中充当了重要角色,对于他崔海燕,新犯人初来乍到,只能珍惜岗位,不敢恣意张扬,还没到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被分监区两位领导找去谈话,鲍工的心情自然好不了,他问崔海燕:“你有没有咬出我?”

“哪能呢!我崔海燕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头了,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话不能说。”崔海燕在鲍工面前不会放弃任何表现机会的,“江湖上,讲的就是义气。”

“我希望没看错你!”鲍工心情匀和了,“被啤酒的事搅了,岗位变动计划暂且放一放,等领导心情好了再上报。”

“在车间,我听您的,这点请您放心!”

和鲍工说话的时候,崔海燕推算了太太从国外抵达的时间,他打消了打电话的念头。

因为要加班,崔海燕第一次在车间吃晚饭,有些不适应。丢下碗,他望着车间窗外天空。

夕阳西下,天空泛出血色。

崔海燕抽了两支香烟,天空已然灰暗,夜色渐行渐近,他突然想到了悬而未决的窨井。

崔海燕找到老鼠,说我提名了,准备给你换一个岗位。老鼠眼睛贼亮,说给我什么岗位?是不是我先前说的仓库保管员啊。崔海燕说你用点脑子,切合实际想一想,你不是老弱病残,凭什么给你保管员岗位?即便报了,分监区长大笔一挥,将你划掉。我给你弄了巡查岗的位子,在警官眼皮底下你来去自由,是越狱的最佳岗位。老鼠说巡查岗是辛苦点,也确实带来很多便利。

崔海燕建议趁夜色去撬开窨井。

“你打算从窨井下逃?”老鼠第一次听到崔海燕的逃跑计划。

“如果窨井通往围墙外,走它比飞围墙省事,还安全。”崔海燕诙谐地说,“等谋到保管员岗位再挖通地道,胡子都白了。”

“那我们在飞越围墙和钻围墙两个途径中选择一个。”老鼠激动地说,“等天完全黑下来,我们去探明窨井。”

“这要感谢政府啊!”崔海燕突然道。

“何出此言?”老鼠愕然。

“如果政府不加班,哪有夜幕掩护?黑夜是幽灵的世界。我们就是幽灵。”崔海燕描绘着,“你看眼前,马上就黑下来,你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实施计划。”

老鼠说谢天谢地,终于接触正题了。崔海燕反问老鼠此话何意。老鼠说从我向你坦诚相告以来,你一直回避越狱的话题,让我忐忑了一些日子,一度还后悔说出越狱企图呢。崔海燕打趣地说你一直对自己的感觉不是很自信吗?老鼠说毕竟没有从你口中得到准确答复,心里还是没底的。崔海燕说我的诚意给了你,你该拿出你的诚意来。老鼠说还需要什么诚意?

崔海燕说:“你的弹射器藏哪儿?”

“我藏在车间,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看的。”

“我想亲眼目睹,还想印证其功效。”

“我告诉过你,弹一袋水泥包出去都没问题,这你放心!我藏哪里你非要知道?我问过你手机藏哪里吗?”

崔海燕没想到老鼠反将一军,愣神,嘟囔:“两码事!通讯工具你需要我随时给你,而越狱工具必须眼见为实。你可以不告诉我它藏哪里,但你必须让我过目!”

“我给你过目,免得你老是挂在嘴上。”

“还有,另一位是谁?”

“什么另一位?”老鼠问。

“装傻?你的越狱伙伴!”崔海燕说。

“别提他!他参与不参与越狱,丝毫不影响计划的推进。我说过,我改变主意了,就我们两个干,安全!”老鼠回答。

崔海燕掏不出老鼠心底的秘密,作罢。

因为是第一个加班,分监区长亲自参加值班,监区副教导员在车间坐了一两个钟头,再后来,教导员和监区长也陆续来到车间。政府对加班的重视是为生产还是为监管安全,崔海燕没去琢磨,只是小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卖力表现,而原先要查验老鼠的弹射器的计划由此搁浅。

在巡查的时候,崔海燕把准备换岗位的消息透露给大脚。

大脚很兴奋,白天打架带来的郁闷一扫而光,“这样的话,我可以随时跟差。”

“跟谁的差?”

“当然是老哥您啦!”

“千万别这么说,你会害了我的。”崔海燕忌讳大脚挂在嘴上的忠心,“你回去写打架的检讨,写深刻些,力求过政府关;否则,换岗一事免谈!”

“有福将老哥您保佑,我会过关的。”大脚很自信。

“我是福将?”

“您过关斩将,一路顺风顺水的,不是福将是什么!”

“希望以后也是如此!”崔海燕一语双关地回答。

出于谨慎,崔海燕没有去了解老鼠的越狱工具,他暗自在木架上拆卸下一根木条,打算与老鼠联合用它抬起厚重的窨井盖,而不必拐弯抹角地通过仓库保管员借用工具了。

到了夜晚八点半后,那些前来坐镇的领导们陆续消失,留下民警甲和民警丙坚守岗位。

崔海燕给两位民警换上他的茶叶,说你们到值班室休息,外面由我来替你们看着,有事通知你们。对于崔海燕的善意提醒,民警甲想也没想便进了值班室。民警丙犹豫了一下,没离开警务台。崔海燕将民警甲的茶杯送到值班室。民警甲趴在电脑前浏览。崔海燕探头,民警甲点击的是监狱内部网站。民警甲摇晃着手里的鼠标,焦虑地等待缓慢展开的网页,“什么破玩意?”崔海燕说电脑配置低就这样。民警甲说是啊,这是监狱给我们配的。崔海燕说电脑中毒速度也会慢下来。民警甲说你懂电脑吗?崔海燕说可以应付常见的毛病。民警甲说你来诊治一下。崔海燕把电脑关了,重新启动,然后杀毒,说杀完了或许速度要快点。民警甲说你去吧,外面就交给你了,说着睡意袭来,打着哈欠两腿往桌子上一翘,闭目养神。崔海燕轻轻地合上门,大声地交代小岗:“眼睛放亮点!”禽兽意会,高声地回答:“放心,崔总,交给我了!”崔海燕的巡查更加勤快。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民警丙转了一圈后,也提着杯子进了值班室。

此时,警务台边空无一人。

崔海燕抓住最佳时机,一个眼色,老鼠靠上前来,“崔总,我想上个厕所。可以吗?”

“你的联号呢?”崔海燕站在小岗前大着嗓门。

“他们都忙着呢,要不请你崔总陪同?”

“行!我陪你去!”崔海燕答应后,对禽兽说,“我们去了。”

崔海燕与老鼠一前一后去了厕所,然后顺着小楼走廊走到仓库门前,崔海燕观察门里,两位保管员正趴在桌子上休息,便带着老鼠摸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崔海燕敏捷地跃到车间一个窗户前,往里一伸手,把藏在窗户下的木棍抽出来,又窜回窨井前。

灯光摇曳,树影妙曼。

老鼠望风,崔海燕呼吸急促,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绳索一头系着小木条,他利索地将木条伸进窨井盖眼里,一拎,然后扣在木棍上,对老鼠说:“用力!”

老鼠默默地接过木棍另一头。

“一,二,起!”

崔海燕与老鼠齐心合力将尘封已久的窨井盖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