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遐想回到现实中,崔海燕决定先把手机转移到安全之处,至于手机卡的去向,万一找不到,那就让工人甲再买一个号。毕竟手机安全回归是前进一大步了。

刚走入行人通道的同时,门外呼啦涌进一拨警察,不好!狱政科来人了。崔海燕迅速作出判断。

分监区警官,与犯人朝夕相处,戒备程度低,很少有着与犯人如临大敌的气势。狱政科的警官则像警犬,到处嗅着异味,到哪都能有收获。今天的阵势有可能是来大面积搜查的。他们搜查可不管谁是骨干谁是普通犯人,一视同仁。

怀里的手机又成炸弹了,咋这么倒霉呀!崔海燕本能地缩回身,准备将手机从身上转移出去。

“站住,别动!”一名警官发现了崔海燕,厉声喝道。

此时,崔海燕闪也不是,原地待命也不是,呼吸急促,后背渗汗。

崔海燕行迹鬼祟,那名喝令的警官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噔噔噔走过来。

主动交出手机就说是意外发现,准备上缴政府,警官会相信吗?警官一定不信的。即便相信,一场找出机主的浩劫在所难免,如此,他将彻底被动,由此,千辛万苦谋取的优越待遇毁于一旦。那怎么办?就这样就地等死?崔海燕眼睛血红,欲做困兽斗。

就在崔海燕思想斗争瞬间,那名警官已经贴上崔海燕。

崔海燕将手伸进怀里,准备交出手机,争取主动。

“崔海燕,你过来!”不知道教导员从哪里冒出头,站在几米开外使唤崔海燕。

如同抓到救命草,没等那名警官发话,崔海燕像泥鳅一样从警官身边滑到教导员前头,“教导员,请指示!”

那名警官看了教导员一眼,识相地走开。

教导员一言未发,双手背后握着一份报纸默默走着。崔海燕亦步亦趋。教导员目睹狱政科民警洗劫车间,众犯人诚惶诚恐的景象,一脸无奈。崔海燕能理解此时的教导员心情:查出监管问题吃批评,还干扰了正常生产,影响了收入;不愿意被职能部门干涉,也要假装乐意配合。今天突然发生的这一幕无疑是由猴子私藏现金事件触发的。教导员与狱政科科长热情地招呼。跟在后头的崔海燕没有聆听到教导员一字半句教诲,说教导员我去了。狱政科科长望着崔海燕背影,说这犯人气质非凡。教导员说他曾经是我们一家人,他是……他向科长展开手心里那一份报纸。

脱险的崔海燕离开保护神教导员后急切的想法是立刻将手机转移到安全之所。该放哪里呢?到处都有狱政科的人,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丝细微的小动作都会招惹麻烦。

路过警务台,民警乙说崔海燕你来一下。崔海燕闻声走过去。民警乙指着晨报一个版面说你崔海燕成名人了。崔海燕定睛,果然,自己的大名在一篇助学报道中赫然出现,他谦虚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他善意地提醒民警乙,说狱政科在搜查,教导员在车间。民警乙一听教导员也来了,立刻离开警务台。

“崔海燕,叫你去开柜子!”鲍工从调度室出来,对崔海燕说。

崔海燕又忐忑起来。他担心的不是柜子,是怀里的手机。他没有退缩余地,深深呼吸一口气,镇定自若地跨进调度室。

在分监区长命令下,崔海燕怀揣手机平静地开锁。

“我们刚刚搜过一遍。”分监区长对某一位领导模样的警官说。

领导模样的警官提了提裤子蹲下来检查柜子,翻查洗漱用品和食品,没有新发现,就结束检查。

搜查民警人去室空,崔海燕站在门沿确信所有警官走远后,回头望着凌乱的调度室,掩上门,迅速将手机放进暗格,重新锁上柜子。如释重负的崔海燕用毛巾擦汗,然后抽烟放松。

在警官簇拥下,怀揣仿佛定时炸弹的手机说一点不紧张那是吹牛,心理素质好的是把内心的恐慌降低到极限,以表面的平静去掩盖可能浮现的不安。这等内力是做刑警时长期与罪犯打交道中铸成,在监狱里提炼的,但他没有骄傲。他认为,在藏龙卧虎的监狱里,达到临危不惧至高境界的犯人还很多。

崔海燕推敲手机卡消失之谜,收拾鲍工的桌子。鲍工进来,崔海燕已经帮他整理干净了。鲍工谢过,然后责备猴子:“就因为他,车间被闹得鸡飞狗跳的。”

鲍工说狱政科的人走了,分监区的警官被教导员召到办公室开会了。

“分监区警官要挨批了?”崔海燕问。

“挨一顿骂是跑不了的,有用么?”鲍工麻木地回答。

对于寥寥数名警官来说,无法看准看透车间一百多名犯人,心怀鬼胎的犯人要搞名堂,防不胜防。吸取教训,说得轻松,做到很难。

引以为戒?对于先天具备贪婪、奸诈、冒险潜质的犯人来说,才不会呢,否则他就不是犯人。

比方说自己,多次涉险又化险为夷。以前是猫捉耗子,现在是耗子戏猫。崔海燕沾沾自喜。

鲍工找报纸。“有你的报道。”

“有今天的新报纸?”

“苦干一年不如巧干一时。你出大名了。”鲍工找出那份报纸,递给崔海燕。

崔海燕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突然一拍桌子,“我忘记一件事了。”

“什么事?”鲍工吓一跳。

“我叫人带进来的卤菜。”崔海燕寻找原先丢在角落的卤菜。

“指望你,早被狱政科的人没收了。”鲍工平静地说,“我叫人藏起来了。马上要吃中饭了,我叫人拿进来。”

“是啊,放在这里,少不了被盘查。”崔海燕当时搪塞指导员后,只想着手机了,没顾得上卤菜。事实上,狱政科的人杀得他措手不及。

中午,享受一顿饱受折腾的盛宴后,崔海燕去找老鼠合计。

“这么巧?”老鼠像听天书。“卡飞了?”

“买张卡容易,忧心的是原来那张卡哪去了?”

“我建议你先买张卡,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找到丢失的卡。别为卡影响我们的大事。”

“磨刀不误砍柴工。等车间风头过去了再说。”崔海燕问老鼠,“你的弹射器呢?”

“我藏的,谁能找到?”老鼠有些得意,“还在原来地方安静地躺着呢。”

“你终于承认拿到弹射器了。从你嘴里掏点实话真的不容易!”

下午见到工人甲,崔海燕告诉他不买手机只买两张卡,特地交代在不记名的售卡点购买,每张充五百元话费。下班前,崔海燕到仓库找板牙要了一个牛津包,交给工人甲,“你在我身上赚的钱连一个商场背包专柜都能买下。下次别贪这等小便宜了,太招眼!”

晚上回到监房,洗澡、吃饭、看新闻、学习,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崔海燕到晒衣台晾晒衣服。

大脚靠拢他,“老哥,风声紧日子不好过吧!”

“嗯!?大脚,什么意思?”

“猴子出事,对大家都是坏消息啊!”

“哈哈,大脚,你想表达的不是它。”

“老哥,我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哦,是我误会了!”

“如果风声不紧,您还会忘记我?”

“哦!”崔海燕醒悟:大脚是在迂回提醒自己。

晾晒完毕,崔海燕对仍站在身边的大脚说:“你的事过几天给你考虑。”

“您心里有事放不下,是吗?”

“你怎么知道就我一人有心事?谁会一天吃饱三顿就满足?都拖家带口的,眼瞅着中秋节到了,哪有不念家的!”

“我……”大脚被崔海燕堵得没词了。

虽然是堵了大脚嘴,回到号子的崔海燕却浮想联翩:大脚是惦记着给他家捐款还是洞悉了他崔海燕的内心?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晚上要吃月饼了,他想起远在国外的妻子和儿子,想起了筱竹。明天排队打亲情热线电话,致电问候家人。如果手机卡没丢失,该多好。

第二天早晨,领了四块犯人伙房自己制作的月饼,崔海燕留了一块,另三块给了大脚。大脚说这是节日食品,你自己吃。崔海燕说吃一块意思意思一下,多了吃不下。中午,沾了节日的光,改善犯人伙食,开荤。崔海燕仍是分发大脚一部分,然后要回调度室吃饭,被大脚挽留:“留下来陪陪我,可以吗?”崔海燕席地而坐,大脚紧挨着蹲着,两个人边吃边聊。大脚东拉西扯,警惕的崔海燕聊得也很轻松。吃完,大脚摸口袋香烟,崔海燕说抽我的。大脚说各抽各的,与崔海燕推拉几下,还是接受崔海燕的香烟。大脚看看是中华香烟,幸福地闭上眼睛,把香烟放到鼻腔处嗅着,“以前我最喜欢抽它了。”崔海燕说你以前的生活质量很高嘛。大脚说你知道的我们是有钱就像大爷,没钱就像要饭化子。腾云驾雾做了快活神仙之后,大脚主动将崔海燕的盆子收拾去洗刷。崔海燕在三三两两的休憩犯人中走动,同时没忘记给值班的警官加茶水。等警官习惯性地进入昏昏然状态了,是他与家人联络的最佳时机,可惜光有枪没有弹,没有卡的手机和砖头没有区别。崔海燕怅然地望着他原先喜欢躲藏的地方,手插进裤腰口袋。

小小的,薄薄的,光光的,是什么?崔海燕指尖触到一样东西,像电流瞬间击穿全身。是手机卡?不错,是一张手机卡!崔海燕左右观望,不动声色地掏出那件物品,全神贯注,瞪大了眼睛。

正是一张手机卡。

崔海燕激动万分,手哆嗦,下意识地将手机卡塞回口袋。

这是不是自己失踪的卡,用手机方可以核实。卡是如何到了自己口袋的,崔海燕是想了又想。

从早上到现在,崔海燕接触过好多犯人。虽然他警惕性颇高,可做不到二十四小时全程小心,究竟谁与自己零距离接触过,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他有理由相信把手机卡送到他口袋的人与偷手机的人是同一人,而这人是一个隐藏极深的高手。究竟是谁?

崔海燕感受到背后有好多双眼睛在深藏不露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盯得他后脊梁冒冷汗。

崔海燕立刻要做的是核实手机卡的主人。

鲍工躺在椅子上打瞌睡,崔海燕小心翼翼地开门和关门,屏住呼吸,挪到自己柜子前,以后背做掩护,取走手机,然后又游移出调度室。

在无人的角落,一系列熟练动作结束,手机屏幕上展现曾经拨打的号码,都是熟悉号码,正是自己的卡。

偷手机和送卡的究竟是谁?崔海燕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