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市委对商城领导班子进行了考核。

这次考核，分三个层次。一是对县委书记的考核，是定向考核。先是组织实质正科级干部对县委领导集体班子进行测评，然后，就是组织人员进行座谈。座谈十分详细，主要围绕这几年商城的发展进行，有哪些成就，县委书记有哪些优缺点。推荐，就不再搞。作为提拔对象，在全市处级干部的推荐当中，吴书记的票比较集中。

这次考核，县长专门召开了各乡党委书记、县直单位主要领导人会议，王县长在会上说得十分直截。他说，吴书记提拔，这是全县人民的光荣，这说明商城县班子团结，有成绩。几十年来，商城县委书记有提拔的吗？没有。这次提拔了，是全县人民政治生活当中的大喜事，必须得顾大局，识大体。

这么一说，等于说统一了思想，在座谈当中，全说好的。有位局长说得工作组记录都记录累了，急得跟这位局长说，你说慢点，我好记录。还有位书记说，吴书记不提拔，全县人民不答应。吴书记早该提拔了。考核很顺利，回去一汇报，省委马上研究，吴书记调任市纪委书记、市委常委去了。

二是市对县长的考核。因为县长已是正处，也不再推荐，只是座谈。这时，吴书记已调到市纪委了，已经是领导了，按理说，就不应插手商城县的事了。但吴书记给王县长和副书记分别打了电话，要求要团结，要做好工作，并说，自己在市委，刚到位，很难说上话，也只有你们把基础打牢了。

王县长满以为稳当，心里暗想，平时批评人多些，但真正得罪人也不多，论资历，在全市县长当中资历算是深的了，所以也没有重视，结果证明，王县长错了。

找王县长谈话了，是市委书记亲自谈的，充分肯定了王县长的工作成绩、能力、水平，但是，转了个弯，说这次用干部有政策，四十三岁以上就不再任县委书记了。

商城调来一位陈书记，年轻，担任过团市委书记，准备调到光山任县长的，因没有位置了，就任了县委副书记。这人虽然年轻，但很有能力，政策水平很高。

市委书记对王县长说，作为老同志，要注意搞好团结，要心胸宽广，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想想有无数先烈都牺牲了，他们不但没争着当官，连生命都献出来了，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去学习，去发扬呀。

王县长说，请书记放心，当一辈子县长，也没一句怨言。

市委书记说，你看，你看，还说没有怨言，说这话就证明思想还没通嘛。你的事我记着呢，到适当时候，我会让你满意的。

接来了新的县委书记，一路上，也没有说一句话。王县长心里难过极了，心想，这当县委书记难呀，难道自己的命中就没有当县委书记的八字吗？这不是当官不当官的问题，这口气难争。想自己也算是大学毕业生，而吴书记，农民出身，土包子，初中毕业，居然提拔得这般快，这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呢？市委书记做工作，跟说萝卜青菜一样轻松。王县长仍是想不通。咋办？想不通也得通呀。

第三步是对副处提正处，正科提副处的考核。这是最复杂的。这可不像春夏秋冬，每年都有个春天，都能下春雨，提上了也等于天上掉了个馅饼，掉到谁头上就难说了。但玩耍的规矩大家都知道，票必须得够，票不够，再有人，那样也白搭。怎么办？就得打基础，拉关系。

副处级当中，朱县长最有优势。他是本县人，关系网深，他又是只栽花不栽刺。再者，朱县长大方，舍得花钱，平时，跟各乡书记、乡长、县直单位书记局长玩得好，票不成问题。

乡党委书记当中，大部分都想搏一搏，都有资格。平时，市委也很少深入各县，对科级干部的情况掌握得也少，这次考核，实行拉网式，只要是五十五岁以下正科级满两年的，都有资格参加，这一条件，让很多人高兴。这时就出现了几个怪现象，有的开始行动了：打电话，拉关系，搞投资，请吃饭。

赵书记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跟自己的助手刘乡长说，兄弟，这次是机会，支持一下？

刘乡长说，赵书记呀，论学历你是大学生，论资历你已当四年党委书记了，我们乡是城郊乡，还有点经济实力，这时不搏一下，何时搏呢？干吧，我支持你。

赵书记感动得泪汪汪地说，只要我提了，我忘不了你呀。

于是就研究一个措施，在县城请客，县处级领导一人按五千元东西送，科级领导一人按千元东西送。这一措施，收到了奇效，赵书记的票达百分之六十，显得十分优秀。

市委考核组得到这个结果后，就向市组织部进行了汇报，市委组织部研究，让考核组按得票情况进行座谈。

刚座谈，就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位竞争对手说，赵书记十分优秀，有多少人跟他竞争都败下阵来，原因是乡财政底子薄了，不像赵书记那乡，底子厚实。这么一说，弦外有音呀。

市考核组的一位同志问，你说的，他拉票了？

这位竞争对手说，谁没拉票？我们都拉了，就是拉不赢赵书记。

这话不算告状，但比告状还坏。几位考核人员说，要是这样，选出的干部就危险了，其代表性就打了个问号，最重要的是，这是违法行为。怎么办？

组长说，只是反映，并没证据，可以不理睬。

风云突变。

这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头、两个年轻人，闯入考核组房间，立马跪了下来，哭着喊冤枉，说，考核组是青天大老爷，要给他们做主。

考核组问，有何事？请站起来说。

老头姓吴，叫吴大毛子，本来是个街混混，生了两个儿子，也不争气，整天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派出所在巡逻时抓了他两个儿子，罚了款，吴大毛不服，找赵书记。赵书记说，大毛，你儿子犯法，你不教育，怎么来说情呢？吴大毛反问，穷人没饭吃咋办？赵书记说，是你咎由自取。你怨谁呢？吴大毛说，你不放我儿子，我就告你。这下可把赵书记惹火了，他说，你告我。你告呀？吴大毛就天天盯着，看他干什么，都用笔记着，送到县，县委领导也找过赵书记，赵书记解释说，请领导深入到乡调查一下，看这人是个什么东西？县就派了五个人，到乡一问，都摇头，说吴大毛就是本地一大青皮。调查组也就回去了，跟县委领导一说，吴大毛再告，也告不通了。

谁知赵书记心眼细，就跟派出所安排，要想法打击吴大毛，这人太坏。说这话时，被吴大毛的一个朋友听到了，就跟吴大毛说了。

吴大毛说，我发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赵刚告倒。他就整天盯着，把赵书记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找赵书记办事的，大毛也叫他儿子盯着，写成状子，告到考核组这来了。

组长说，看来，这位党委书记是有点毛病。又问吴大毛，你有材料吗？

大毛说，有，从衣服里就拿出来，送了上去。

考核组一看，列举了十大条罪状。一是经常骂共产党，说市委领导坏话。说共产党已经落后了，谁还听共产党的。二是收受礼物。八月十五这天，就有六人到他家送礼，已拍成片子。三是贪污。凡征地款，他都要自己捞好处。四是行贿。这次为竞争副县级，送礼达五十万。五是鱼肉乡里。在乡里培植黑恶势力，把自己的孩子打成残疾。

吴大毛说的是这回事，他的小儿子偷鸡，被农民发现了，派出所干警在后撵他，他骑上摩托车就跑，没望着前面有个大沟，摔进沟中，把腿摔成了骨折，到县医院接，又没接好，走路一拐一跛的。

材料上，六是说赵刚用乡财政钱嫖娼。并把去汤泉池陪客的照片拿了出来。七是独裁。在乡就他说了算，根本不召开会议。八是违法办事。乡政府没经批准占地五十亩，全是良田，群众十分气愤。九是拉票贿选。十是骂考核组。他说，现在当官得钱上，只要烧香烧到位，就会显灵。

吴大毛送上材料后又说，我知道告不倒赵刚，他有人，听说县里就有他的人，但我得伸张正义。这样的人不惩治，民不聊生啊，到时，我们都得死。

说着就给考核组叩头，头着地，叩得出血，考核组面面相觑，已不能再往下座谈了，就给县纪委打了个电话，说考核组要查赵书记的乡财政账，查三年的。于是就调过乡财政账目，进行了查阅。

考核组查过账之后，觉得有点问题，就与市委组织部进行了汇报。市委指示，通知商城县委，取消对赵刚的考核，对于查出的账目问题，交县纪委处理，报上级纪委。

市纪委吴书记知道此事后，就打了电话给王县长、陈书记，并说，这赵刚呀，人年轻了点，要说有多大问题也没有，免去乡党委书记，调进城吧，在一个地方工作时间长了，势必得罪人。又对王县长说，你要注意呀。不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王县长说，吴书记说得对，就按你的意见办，调到社保局，不知陈书记那怎样？

陈书记我已点了他了。吴书记回头又跟王县长说，我已跟市委书记说了，想让你到财政局任局长，你看怎样？

王县长说，还是老班长关心人呀。

赵书记没能竞争上副县长，到社保局任了局长，还得了个警告处分。赵书记跟明凤说，我的政治前途止步了，进城了，就天天跟你聊天了。

明凤说，亏你还是大学毕业，人生都没看透。我看好，当副县还想当正县，永无止境，官能当到尽头吗？

赵书记说，明凤，你嫁我，不后悔？

明凤说，我后悔个啥？

赵书记说，你爱我啥呢？

明凤说，我就爱你小心眼，什么事都斤斤计较呗。

赵书记看着明凤，发现她已有了白发，这还不到四十岁，已显老了。

是人老了，还是心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