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彦不请自来,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清朗:“方才多谢苏小姐解围。”

他早知道那个瘸子是碰瓷的,但看到苏绾宁那张故作愤愤不平的演技,便提起了兴趣,想看看她又出了什么歪主意。

沉筱怜是第一次见到林昭彦,清逸俊郎,气质出众,五官更甚自家表哥。

尤其是这人的衣服,与苏绾宁身上西子色的长裙遥相呼应。这让她立刻生出了些许危机感,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苏绾宁,见她并未有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苏绾宁单手撑着腮,对于林昭彦的道谢,也不过是敷衍的回应。

“举手之劳罢了。”

林昭彦笑了笑,忽然说道:“你可知那碰瓷之人是谁?”

“你的意思是,我认识?”

这话便是连沉勉都听不下去了,接过话头,出言维护道:“世子可是糊涂了,绾宁怎会认识这种人?”

“四个月前,万荣街上。”林昭彦出言提醒着。

“四个月前?”苏绾宁回忆着那时发生过的事情,不确定地问道,“祖母过寿?”

见林昭彦点头,她更迷惑了。

祖母寿辰,她急于回府收拾渣男,并未见过这号人物。

见她实在想不起来,林昭彦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缓缓说道:“四个月前,你的马车在万荣街上撞到了他。”

“哦,有点印象。车夫说,的确是我们的过失,也赔了钱。”但当时她在马车上,并未注意到那人的脸。

可是今日一见,这人就是个惯犯,她恍然大悟道:“难不成那次他也是碰瓷的?”

如今想来,都怪当时太过匆忙,没有仔细调查,若是让她知道是碰瓷的,必定会打断他的腿。

林昭彦摇摇头,否认道:“那次是真的。”

这倒让桌上的人有些费解。

沉筱怜听的着急,脱口而问:“你这人说话,怎么就要留悬念?不是他碰瓷绾宁,难不成还是绾宁导致了他碰瓷?”

“沉小姐果然聪明。”

突然被夸,沉筱怜不知该喜还是该怒。她看看绾宁,再看看林昭彦,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苏绾宁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

“苏小姐大方,出手便是一袋金叶子。”显然,对于那天之事,林昭彦已经调查过了,“若是小贩拿着钱安安稳稳度日也好,可他偏偏拿着钱财去挥霍。”

突然的暴富让小贩尝到了甜头,逐渐变得虚荣,不屑于摆摊。但这钱最是经不住挥霍的,没钱以后他就做起了碰瓷的行当。

来钱快,且不费力。

“光这个月,他就被撞了七八次,每次都挑外地人,再雇几个起哄的。”一次两次可能是意外,但次数多了,那便是有预谋的。

苏绾宁总觉得这个世子,和自己的爹一样,总喜欢教训人。

“那与绾宁何干?”沉勉对着林昭彦有着一丝敌意。其实更多的是,不喜欢林昭彦与苏绾宁如此熟络,但这个原因,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想必沉公子也知道‘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吧?”

若是没有之前的暴富,也不会有后来的歪心思。

“但是绾宁也不过是赔偿了他而已,邪念是他自己生出来的。”

“若是正常范围的赔偿,倒也不是不可。”林昭彦看向苏绾宁,“可是这赔偿过高了。”

苏绾宁鼓着一张脸,似有不服,却也没有否认。

她一向如此,家里有钱,想要打赏谁便打赏谁。若是往常,她定会反驳两句,可如今身边出了绿裳的事情,她便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行为。

是自己平日里赏赐的过多,炫耀的多过,才渐渐养成了绿裳的虚荣。她以心相待,却让丫鬟生出了偷盗主家财产的心思。

林昭彦见她沉默,有些欣慰。

就听苏绾宁说道:“既然世子知道他是碰瓷的,刚刚为何不抓他?”

抓人总归是需要证据,如今托苏绾宁的福,装瘸、假伤,证据齐全,剩下的交给捕头就行。

“不急,我已经通知月黎去抓人了。”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苏绾宁这才注意到,北苑并未在林昭彦的身后,想必是被派去传信了。

这顿饭,点的麻辣,可如今在她尝来,却索然无味。

整顿饭吃得都有些心事重重,就连身侧的沉勉,因她而变得情绪低沉都未曾发觉。

林昭彦在北苑回来后,便先行离开了。

马车上,北苑有些不解的问道:“世子为何要和苏小姐说这些?”

他总觉得世子对苏绾宁关注的有些过多。

“这苏家二小姐,有头脑,有胆识。”林昭彦顿了顿,想起那张被自己气得胖嘟嘟的脸,便觉得有些好笑,“但苏老爷太宠她了,导致她有些任意妄为。有必要引她往正路上走一走。”

而另一边,苏绾宁在宴席结束后,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满脸墨汁的推开门。

倚在门框上打瞌睡的哈祁儿被这一推,整个人摔在地上,来了一个狗啃屎。他有些怨愤地转过脑袋,不理解道:“小姐,你是被什么附体了吗?”

明明昨日还阴气沉沉,今日便已元气满满。

亏得哈祁儿想了一晚上,如果苏绾宁自此一蹶不振,他是不是可以另觅新主?比如苏府那位三小姐,好像是个没脑子很好骗的样子。

“我决定了,我要做出一份大事业,让那劳什子林昭彦对我刮目相看!”

哈祁儿不明白,为什么苏绾宁突然和林世子杠上了。但想到自己不用换主子了,心底莫名还是有些开心。

毕竟这个主儿,有钱!

“小姐,我支持你!”反正做事业不需要花他的钱。

苏绾宁研究了一晚上,有什么出彩而又流行的商机。她想到了苏婉儿昨日酸溜溜说得那句话。

“二姐姐和世子穿成这样,走在路上定会被认成是一对璧人吧?”

可分明是苏婉儿为了配合沉勉,而故意穿着月白长裙的。因为苏绾宁知道,这个堂妹可不是看上去那样喜欢素雅。

但恰恰是这句话,提醒了她。

为何不做出一款专门的适合情侣穿的衣服呢?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卿卿装’。”显得亲昵。

“亲亲装?”哈祁儿开始怀疑苏绾宁平日里看得都是一些什么书。

“卿卿,不是亲亲!”苏绾宁意识到跟他谈不到一起去,只能叹了一口气。

拿着自己画的草稿纸,便往苏成文的书房奔去。

这两日,父亲便要动身去苏城。所以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苏绾宁踏进书房时,正看见柳姨娘红着眼,端着汤盅从里面走出来。她的意识有些恍惚,撞到绾宁也全然不觉,直到汤汁撒在了衣服上,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对不起,二小姐。”她慌慌张张的想要擦掉衣服上的污渍,却被苏绾宁躲开,绕过她,直接踏进了书房。

柳姨娘站在原地,呆愣愣的看向那扇门缓缓合上,书房里传来父女两人的欢声笑语,不觉咬紧嘴唇。

苏成文连自己煲的汤都不愿意喝上一口。如此,就算是自己生下了儿子,那也比不过这位纨绔的二小姐吧?

苏成文看到绾宁过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佯装不满道:“算你还有良心,知道来看我。”

从出狱到现在,苏绾宁跑了不少地方,偏偏就没有来找过他这位老父亲。他深感悲哀。

“你这整日在店铺里查看账目,哪有时间让我去看呀。”

苏绾宁毫不留情的反驳道。在父亲准备开口训斥前,将手中的草稿递了过去,详细讲解了一番。

“想法不错。正好过些日子便是乞巧节,京都中必定会举行灯会,男男女女结伴而行,同款衣衫必定会招到他们的喜欢。”

苏成文听过后,眼睛眯成一条线。他的眼光向来毒辣,他说能行,多半是没有问题的。

“那爹,你把城北的成衣铺交给我呗?”这才是苏绾宁的目的,她需要一间铺子做试验,若是能够成功,便在苏家所有的商铺进行推行。

而城北的成衣铺,是人流最多的地方,她已经觊觎很久了。

“我说嘛,你来找我,绝对没那么简单。”

这便算是默认了。苏成文对这个女儿宠爱得很,别说只是区区一个成衣铺,就是他如今拼下来的所有家产,都恨不得交到她手上。

“我会让布坊的管事全力配合你。”不过,想到自己即将远行,又不得不提醒着,“可不能再如之前那般胡闹了。”

苏绾宁点头,嘴上敷衍着说知道了。就见父亲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一个玩偶。

“上次带回来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苏成文每次外出,都会淘换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具送给苏绾宁,这次也不例外。

“这是什么?”金发碧眼的陶瓷娃娃,里面却一层又一层地套着小娃娃,着实有趣。

“他们说,这叫套娃。”见绾宁玩得起兴,苏成文不禁伸手摸向绾宁的脑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还有两个小梨涡,像极了她娘亲年轻的时候。

苏成文的眼底抹过一丝痛楚。

有些人,永远只能存在于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