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林昭彦与苏绾宁对立席地而坐。

中间一个方几,上面摆着一盘荔枝。这是南方的水果,在京都极少能见到。但是苏家一路上耗费了大量的冰块,才将其运到京都内。

但这依旧只有富庶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

绿裳立在一旁,将荔枝的皮一点点剥开,去掉中间的核,放在苏绾宁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再捡起一颗,周而复始。

“世子,尝尝呀,新鲜着呢。”苏绾宁将那晶莹剔透的荔枝塞进嘴里,一口吃掉。

林昭彦也没客气,伸手拿过一颗荔枝,三下五除二,便剥开了。

“我倒是小看苏小姐了,换了牢房,竟然还这么自在。”苏绾宁在牢房里过得苦一些,看似坐实她的罪责。但是只有真凶才会忐忑不安,因为逝者并不会因为一个无辜者而安息。

“这算是什么。”苏绾宁抬眼,“之前我和娘亲住的,可比这破烂多了。”

对此,林昭彦有所耳闻。苏家本是一个小商户,且身为庶子的苏成文并不受重视。但长兄必须扛起家中重责,生意困难时,苏成文独自一人远走经商,带走了所有的家产,导致妻女在家中受尽贫苦。

这也是当初林昭彦选择放苏绾宁一马的原因。

男人在外经商不易,女人在家照料一家大小更是不易。所以才会格外痛恨那些抛弃糟糠之妻的人。

她是在为女人鸣不平,也是在为逝去的娘亲鸣不平。

林昭彦点点头,主动地转移了话题:“你可认识一个蒋芸的女人?”

苏绾宁歪着脑袋,随后摇摇头。

“那日,蒋芸一直跟在任娇娇的身侧。”林昭彦提醒着。

如此,苏绾宁才恍然大悟道:“是不是那个穿着宝石蓝衣衫的女子?”

这个女人在赏花会上,一直绕着任娇娇转,就像对方养得一条狗。

“是。”

在得到确认以后,苏绾宁挑眉道:“我认识那件衣服,是玲珑阁阁主亲手设计的,腰间镶着十八颗蓝宝石个个都是天然打造,只此一件。”

林昭彦苦笑,着实搞不懂女人们的关注点究竟在哪里。

却听苏绾宁继续说道:“因为那件衣服是我的,不过后来因为被树枝子划了一道口子,我便扔了。”

绿裳剥荔枝的手抖了一下,呲出不少汁水。她赶忙用手绢,将桌面擦干净。

苏绾宁看到,并未出声,却见北苑从胸口拿出一个物件,层层揭开以后,里面赫然包裹着的就是一颗蓝宝石。

“那我可算找对人了。”林昭彦将宝石朝前方推了推,问道,“可是这颗?”

苏绾宁用过的宝石多了,自己也算半个专家,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对对,就是它。”

她还想再看两眼,却被北苑一把收走:“这是证物。”

这颗宝石,是在池塘中央发现的。因为池水清澈,正午阳光明媚时,宝石的光芒正射在了复查现场的林昭彦眼睛上。

依着那日众人口述的场景,蒋芸作为任娇娇的好友,站在池塘边哭泣,却并未到达过池塘中央。

而这颗宝石,看位置,该是从桥中央,随着任娇娇一起掉落的才对。

两人正聊着,月黎从外面推门而入。

“蒋芸全部都交代了,苏小姐,你可以走了。”

苏绾宁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情绪,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小捕头,你怎么这副德行?”

月黎瞧了瞧众人憋笑的模样,忍不住摸了一下嘴唇,手指上瞬间多了一片红色颜料。她这才想到,自己脸上的妆还没卸掉。

她又用手掌擦了擦,这下倒好,整成了一个小花猫,连一本正经的北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怪世子,非得让我扮鬼吓人,吊着一根线飘来飘去,没把我勒死。”月黎忍不住吐槽道。

为了吓唬一个女子,动用了两三个人扮鬼不说,还缺席了现场,像是料定了今日蒋芸会全部交代了一般。

林昭彦伸手敲了月黎的脑袋:“那还不是因为你轻功不好?”

再加上,整个衙门里,只有她这一个女人。想到这里,林昭彦觉得有些头疼,郡主可是三令五申,不让月黎做捕头的。

但这丫头,着实不让人省心,两把大锁都困不住她。说不定,过一会儿郡主就带人来抓了。

苏绾宁不懂其中缘故,只是好奇道:“既然世子已经有证据了,为何还要扮鬼吓唬那个叫蒋芸的。”

“证据不够直接,她若是想抵赖,那不是轻而易举吗?”林昭彦打开牢房的大门,示意苏绾宁可以出来了,“况且,这蒋芸的嘴里,可没有半句实话。”

苏绾宁虽然心中有所疑问,但依旧随着林昭彦走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略微有些冷。打更人从一旁经过,有些诧异地看着这群人。

不远处停着一排马车,有世子府的,也有郡主府的,排在最末位的,是苏府的马车。

苏成文搓了搓那双老手,见到一行人出来,立马从管家的手中取过披风,盖在苏绾宁的身上。

“这些日子受苦了吧?”苏成文有些笨拙的给女儿系好带子,嗔怪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来。”

在场的众人很想说,他女儿在牢狱中,可享受了,一点罪都没受。

可是想到这些日子,苏成文一边要应付店铺的危机,和闹事的乞丐周旋,一边还要四处走动,证明女儿的清白,都默契地闭了嘴。

苏绾宁看爹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不免有些心疼。出奇地没有唱反调。

“爹,我没事。”

苏成文瞪了她一眼,他是又心疼又生气。随后朝着林昭彦道谢:“多谢世子还了小女清白。”

一旁的绾宁嘟囔着:“我那是自救。”

却被苏成文踹了一脚。

“本来就是嘛。”苏绾宁摸着自己的屁股,冲着两人做了个鬼脸,“若不是我想出来扮鬼的主意,说不定世子现在都锁定不了凶手呢。”

林昭彦见状,急忙称是。只是转念一想:“那镇宅娃娃……”

苏绾宁靠着镇宅娃娃赚了个盆满钵盈,有些洋洋得意:“爹,我这招儿不错吧,花点钱让人四处宣传,把名气放出去,自然会有人相信。信的人多了,这就是真的了。”

“胡闹!”苏成文训斥道,“说真话叫宣传,说假话那叫欺诈。”

但这次,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转身向着世子致歉:“我苏家将会澄清此事,将那镇宅娃娃以双倍的价格回购,不会欺骗任何一个客户。”

林昭彦听闻,松了一口气。

可是苏绾宁似有不服,紧紧地握着父亲的衣袖。

一直以来,她生活在父亲的庇荫之下,总也想闯出点自己的名堂。苏绾宁不是心疼钱,而是心疼自己挣得第一桶金。

“这钱挣得是弄虚作假,名不正言不顺。”苏成文谆谆教导道,“为商者,最注重的便是‘诚信’二字,若是你有心证明自己,便要靠着货真价实去赢得顾客。”

苏绾宁一撇嘴,气嘟嘟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林昭彦在心里暗笑:他见过的苏绾宁,像是一只刺猬,总是将锋利的一面对准别人,难得会在自己的父亲面前,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看着女儿不服气的背影,苏成文叹了一口气:“这孩子,都被我宠坏了。”

苏绾宁自小没了娘,他常年在外,苏家的其他几个人又是不好相与的主儿,所以苏成文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她。

可这孩子,向来主意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每次他从外地回来,都要听苏老太太讲上一箩筐关于苏绾宁的不良事迹。每次听完,苏成文都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我倒觉得,苏姑娘很有趣。”林昭彦笑了笑,“不似寻常姑娘。”

“让世子见笑了。”苏成文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如今小女无事,过些日子我便可启程去苏城。”

“苏老爷不必急于一时。”此案能到林昭彦的手里,其中也有苏成文的缘故。此案一日不结,苏成文便一日不能安心出发。

“我答应世子的事情,定会竭尽全力办妥。”苏成文是个聪明人,知道此中诸多事情都是林昭彦在周旋,否则事情不会如此的顺利。

算起来,这也是苏绾宁半个救命恩人。

“那便有劳苏老爷了。”

马车里,苏绾宁坐在软垫上后,一改刚才的模样,脸色铁青。

她没有说话,只是晦暗不明的车厢里,时不时传来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

“小姐。”绿裳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然后跪在地上,“我,我知道错了。”

“私卖主家的衣服,绿裳,我平日里,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平心而论,苏绾宁对她不似其他丫鬟,总是顾及着她是自己从老家便带回来的,时间久了,倒也生出了点姐妹情谊。

所以,当林昭彦问起蒋芸身上的衣服时,她替绿裳圆了谎,只说是自己不要扔了的。

不要是真的,但扔了却不是。

“我,我就是见着小姐衣服太多,都是不要的,想着卖掉可以换点钱,还不占地方。”绿裳越说声音越少,到了最后,几乎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是我发给你的月钱太少?还是平日赏得不够多?”需要靠偷卖衣裳来补贴。

“不,不是的。是我鬼迷心窍。”绿裳垂着脑袋,双手拽着自己的衣角,“小姐,小姐我知道错了,绿裳求你不要赶我走。”

在小姐身边呆的时间长了,自然也是生出了些许虚荣之心,总想比别人高上一等。

苏绾宁眯着双眼,思索半晌。若是放在往日,家贼是要被发卖的。但她终究没能狠下心。

“你若是能将偷走的钱补齐了,我便不追究你,但今后你的月钱减半,降为二等丫鬟。”苏绾宁闭上眼,补充道,“包括那袋以巧娘名义捐献的金叶子,也一并补齐。”

绿裳瘫坐在地,一张脸上没有了丝毫的血色,她没想到,苏绾宁竟然将此事也查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