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硬壳装,泛黄的封面上多出了一些不知名的痕迹,不过最浅表的地方还是被擦拭得锃光瓦亮。其主人对它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翻开它的第一页,空白,没有写任何语句,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出现。
但是,他封存的的确是一个人那一段时间的记忆。
他需要通过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那段记忆十分深刻。
慕容芸叹了一口气,她始终相信文字是有情感力量的,她好像在做足心理准备一般,因为翻开这个记忆的载体,就如同在侵犯一个人的内心。如果你真的用心去窥探,你会感受到这本日记本中所蕴含的情感的力量。
或悲或喜,或郁或怒……
她必须全然承受,才能够切身实际的分析他的性格。
她的手心不知何时竟然渗出了汗渍,冷暖之间的温度差,在硬壳封面上形成了一小块气雾。
她直接拿袖口擦拭干净的同时,终于翻开了第二页。
2017年8月5日
今天天气十分阴沉,乌云一直缠绕在一起,好似有下雨,最后却又什么也没有。
空气当中十分湿润,明明已经十分寒冷,随意突出一口气都可以结冰了,可是这些湿冷的寒气还总是往骨子里钻,真是让人很不爽。
更不爽的是,今天是我上临床的第一天,我被分到的科室是心胸肺外科,带教老师特别凶,他总是和我作对一般,到处挑我的刺,然后逮着机会就大骂我一顿。
我真想当场给他一拳。
2017年8月8日
我这个人本不喜写日记,感觉像是把自己的生活全都重新刻画了一遍,欢喜的记忆倒也罢了,那些痛苦的难堪的记忆也得写下来,以至于之后每一次翻过,都会回忆起那个痛苦的时候。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可偏偏人体无论是生理机制还是心理机制,总是存在一种耐受性,时间久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变得淡了,自己反而习惯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好不容易适应习惯了过去,却又不断在寻找新的刺激点,他们总说这才是未来该有的样子。
我只能留下一句哂笑。
我这个向来习惯了常态。
2017年8月12日
十二日,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是我的生日,却也是最忙的日子。
带教老师那张嘴好像磨破皮了,今天竟然破天荒没有骂我。
今天,我碰见了一个十分尤有趣的老头。
其实,他根本不老,看病历上填写的年龄才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
可这时的他,却坐在轮椅上,他的半张脸满是瘢痕,皱皱巴巴的,比之老人的皱纹更甚恐怖。他的身边始终跟着一个男人,年纪看上去比他还要老一些,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身后就好像是他的保镖一般。
瘢痕的皱缩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行动,身后的男人帮他褪下衣服的那一刻,我吓到了。
他的半侧身体竟然全都因为瘢痕挛缩,一直从脸部眼延伸至脖颈处,最后落在大腿内侧。
他穿着高领毛衣,所以看不到身体部分的瘢痕。
他看见我惊恐的样子,顿时笑了,反而安慰我道:“小伙子,第一次见到这么恐怖的伤疤吧?其实也没什么的,不过是换了一层皮罢了。”
我深知这一层皮必须得经历多大的痛苦,才能换至这个程度。
后来聊天之中,我才知道,原来他年轻时候是个混混,被人陷害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他任务失败了,一场爆炸将他变成这副模样,之后被大哥打残了一双腿,最终落得这个可悲的下场。
说完,他朝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看那个男人。
也许这“杰作”正是他所为,不过男人却只是轻拍了他的肩膀,示意“老人”不要多想。
我问他后悔吗?
他却说,他不会后悔,因为这些疤痕是他存在于世的印证,虽然是耻辱的印证,但是却一直警醒着他,一定要向那些给他带来伤害的人复仇。
他要站在最高点,俯视那些曾魁嘲笑过他的人。
听他说完这些,我的内心竟然觉得十分可笑。
以他这副残缺病体,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2017年9月12日
“老头”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我和他聊了很多,我才发现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想法很独特,和他聊聊,总能够获益良多,生活中很多的困难,都不再是烦恼。
不仅是他,站在他身后的保镖也经常开导我,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大的关系,他说出的某些话我竟然能够听得进去。
我随着“老人”称呼他华哥,他的确很照顾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华哥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里。
直到那一天,电视里出现在他的照片,我不敢相信他竟然会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我冲进病房想要找老人问个清楚,为什么华哥会变成杀人凶手。
可是,他却笑了。
那种苦涩的笑容我至今还记得。
他只是静静得看着窗外的天空,然后缓缓说道:“华哥,你终于自由了!”
我不明白老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禁锢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老人”出院的前一刻,我才知道他叫“高言章”。
病历上,他的名字清晰的写着,但是我总是主观上将他记成老头,所以全然忽视了这个名字。
如今想想,这么文艺的名字和他混混的身份还真是不搭啊!
几人看见“高言章”这三个字,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而那个出现在高言章身边的西装男,那个被两人共同称为“华哥”的人,正是何三华,南新市密室杀人案的真凶。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会有联系,而且从石浩楠的日记当中,他们的关系竟十分密切。不过,他们的脸色全没有陈威海难看,他顶着近乎煞白的脸,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高言章,从陈威海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那天起,他就与他暗地里打了将近五年的交道。
虽然最后的结局看似是他赢了,可是他培养出来的“清扫人”第三代,几近将他逼至了绝境。
慕容虽然很早就怀疑过,何三华的死与他背后的势力有关,却不曾想他们的力量延伸竟然如此之大。何三华之死,如今于她,也算有了一个结果,背后势力为了灭口,杀害了何三华,而爆炸案最后定案之际,前刑警大队队长于河野的死,恐怕也是如出一辙。
他们做事竟然如此决绝,滴水不漏,他们开始有些恐慌,这背后牵扯的究竟是怎样一帮人?
日记中间一段隔了许久,时间从十二月一直跳跃至二月份,写满文字的两张纸之间有几处撕裂的断痕,慕容芸数了数,一共有三页原本记录了一些东西的纸张被撕掉了。
因为日记之间的页数相隔过于密切,所以采用铅笔显影的方式,将撕掉的那几页还原已经是不可能。
他们只能从后面的文字当中查找线索。
2018年2月2日
距离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但医院这些天却是格外的忙碌,我从上班的第一秒开始就没有停歇过。
不过,万幸的是,过完今天,带教老师就要换成范老师,听师兄说他虽然对实习生很严格,但同样很温柔。
言归正传,今天下午在诊室见到一个17级的师妹,长的很是好看,标准的瓜子脸蛋,略微带着一点婴儿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笑时,十分有神,尤其是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配在她均匀的脸庞,由显风姿。
第一次打招呼时,她还显得有些羞涩,两颊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自从两年前和女友分手之后,这是第一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可是,我刚想踏出第一步,我却犹豫了。
我很后悔我现在的状态,我的双手不由得颤抖,它们略显得粗糙不堪,骨头上面铺展的一层皮肤,开始有些皱缩。
她就站在那里,对着导师笑,那种腼腆当中带着一丝阳光的温暖,真的让我觉得很舒适。
我半撑着脑袋,狠下心转身准备离开,可是她却突然喊住了我。
“师兄!”
那一刻,我真的再也挪不开步子。
她站在我的面前,同样低着头。我比她高出一个多个脑袋,恰好可以看见她低下的脸庞。
还是那般粉嫩,不知何时我都开始怀念我青春的模样。现在却更像是一个被时间摧残的男人。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有些仓促得回了一句,“怎么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范老师……他说要我跟着你……去病房巡查。”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尤其是在面对我的时候,几乎都缩在喉咙里了。我怀疑是不是我自己严肃的表情让她吓着了,亦或是冷漠的声音让她感到恐惧。
我急忙换了一副表情,微微笑道:“没问题,我先去休息室换衣服。”
她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回之以微笑。
我心中的虫子似乎被勾出来了,心上有些发痒,我的毛孔开始扩张往外处渗汗。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烫,但我没有生病感冒,我只是十分兴奋罢了。
我打开衣柜门,手不由自主得伸向柜子最里面的那个透明袋。
我的双眼发出凌厉的光,好似看见猎物一般。
终于,我的指尖碰触到它,我将它拿出来,轻轻吸了一点。
身体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这一刻并没有想像当中的畅快,我反而十分痛苦,我的理智没有被快感吞噬,我在懊悔,我在内耗自己的精力,我甚至在责备自己为什么管不住这只手。
今天,我瘫倒在椅子上,矛盾和痛苦占据了整个头脑。
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她就等在门外,她的眼神十分平静,对于我这个师兄莫名耽误了十几分钟,也只是淡淡的笑了一声。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
周青青,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十分淡雅,就好似她画的淡妆,清新素雅,赏心悦目。
我向来不容易记得其他人的名字,尤其是第一次见面,但此刻我相信这个名字我将念无数次。
——
2018年2月3日 天气 雨
不知她从何处听说昨天是我的生日,竟然冒着雨给我送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运动背包。
她留下的那句生日快乐,还有转身时微笑的身影,恐怕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
2018年2月28日 天气 晴
趁着二月最后一天尾巴,我想他表白了,她没有拒绝我。从此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拥有她了。
可是,我越是兴奋,内心却越是害怕。因为我担心我自己会控制不住掉入深渊,我不害怕其他人的目光,我只在乎她。我不想看见她后悔的眼神,那种失望的神色。
——
2018年3月15日 天气 阴
果然,他们还是找上了我,他们发现了我的一切,尽管我拼命想要隐瞒。
我打开家门,高言章不请自来,他就坐在客厅当中,他的身后又换了一个人,这一次是一个年轻人,与我的年纪相仿。不过与他对视的第一眼,我便有些抵触,他身上带着一丝过强的刚硬,
见到我回来,他笑着道:“终于回来了?玩够了吗?”
他的声音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只可惜现在的我对于他的出现只感觉仇恨与懊悔。
那个时候屈服与矛盾和困境的我,听从他的意见,沾染了不该沾染的邪恶,如今我已经彻底落入地狱之内,几乎每天都生不如死。
我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却告诉我,属于我的任务出现了。
他将一张纸条放在我的沙发上,“这是你需要结识的目标,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你以后需要的东西,直接找他要就可以了。”
我点头,那一刻,我是感觉自己十分无能,倍加屈辱,我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只剩下妥协与顺从。
2018年3月20日 小雨
南新市这几天一直都是阴雨不断,接连败了我好几天的心情。
不过,青青似乎挺喜欢雨,偶尔陪她走在街上,她总是调皮的跑到伞外。她说她喜欢淋雨,闻着清新的泥土香,总能给人一种难以言表的平静。
我今天也试了一次,如若无人地站在雨中。
那种感觉的确很微妙,少了避雨时急切的心,没了淋雨时的焦躁,感觉心中多了一丝坦然。
不过,接下来带来的后果便是喷嚏不断。
我感冒了。
青青总是站在我旁边笑我,我无可奈何。
可就在我们两个聊天之际,宋富强突然联系了我。
他那张丑陋的嘴脸,即使是现在,我仍然忘不掉。一想到以后还要和他合作,我是感觉比死还不如。
他给了我一个档案袋,说是下一个目标。
我打开它的瞬间,双腿突然发软,有些没站稳瘫倒在地上。
“为什么是她?”我近乎疯狂地吼道。
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上面的吩咐。
我冲出门的那一刻,打给了高言章。
我告诉他我要救她,他却嘲笑我不自量力。
“你如果不配合,到时候死的就是你们两个人。”
我相信他的话,因为他那双寒彻骨的眼眸当中,早已经不会把任何人的性命当作性命,只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的抛弃。
我的心如死灰一般……
——
2018年3月22日 晴
我迟迟没有行动,他好像有些生气,宋富强已经催了我好几次,就差没亲自动手。
就在我准备带着她逃离南新市的时候,高言章却改变了主意。
他告诉我只要我挑选到合适的人替换青青,她们就可以放过她。
我别无选择。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室友苏茜闯入我的视野。
她几乎符合他们所有的要求,可是她是青青的室友啊,我怎么下得去手?
如果要骗苏茜,我只能和青青分手,她该如何接受?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
2018年4月1日 阴
拖延了一个礼拜,我终于和苏茜私底下见了一面。
她的性格很开朗大方,和青青截然不同,她的光芒很闪亮,青青站在她旁边几乎都被她的光芒盖住了。
然而,我并不喜欢她。
她似乎察觉到我对她的排斥,但是她并不介意。
我问她明知道我是她室友的男朋友,她怎么还愿意出来。她却笑道,“因为我知道你并非真心喜欢周青青,既然如此,那何不如和我交往试试看。”
从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那种自以为是,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向青青下手,这是给我的一个警告。
——
2018年4月10日 晴
大晴天暖意十足,一扫以往的阴霾湿气,纵然所有人的心情都随之好转,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有意疏远青青,这已经是我们不联系的第四天了。
她给我打电话,到医院找我,甚至在我家堵我,我总是躲着她。她伤心痛苦的表情让我心疼不已,然而我不能心软。
对不起,青青。
——
2018年4月20日 晴
经过十天的思想挣扎,我终于向她提出分手。
我站在长亭的另一边,今天的她格外漂亮,微风扶在她的脸颊,吹过她的发梢,我竟然差点忍不住挪动了脚步。
我想要靠近她,重新拥抱她。
她笑了,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得那么灿烂。
我却在她的笑容之余,提出分手。
她所有的表情僵硬在脸上,愣在原地。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爱你了!”
我转身离开,我害怕看见她伤心欲绝的神情,我会收回自己的决心。
对不起,青青,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
2018年4月21日
重新收拾了一下心情,我把所有关于我们之间的回忆藏的很好。
我要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
日记的内容停在昨日,他在警局做完笔录之后写下这段话: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就算我死了,罪恶的灵魂将永远得到不救赎,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用我自己最后的力量与这一切做个了断。
直到日记的最后,慕容芸才发现石浩楠始终爱着的人,是周青青。
“可是为什么?”小周颇为不解,“他为什么要受制于高言章?他为什么要帮他们做事?”
关于这一点,慕容芸和陈威海都猜的出,“这大概就是被撕掉的那几页日记里的内容吧。”
慕容芸补充道:“在遇见高言章之前,石浩楠正处于人生低谷时期,各种压力烦恼填充了他。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人的意志力是很薄弱的,所以高言章就趁机拉他下水。”
“拉他下水?”小周还是不解,“用钱?”
“用毒品!”
陈威海说出的结论让在场的几人惊诧不已。
“我想尚文博也是如此!”
但这时,周末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如果尚文博是主动吸毒,那他应该是向家里要钱,又怎么会给家里寄钱呢?”
“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慕容芸将日记翻到前面一页,“你们看这里,石浩楠在日记里提到苏茜符合他们所有的要求。这里的‘他们’显然指的是高言章等人,那他们抓人的要求是什么呢?
高其,我要你对尚文博,秦茹慧和那一具不明身份的女尸还有苏茜之间进行重检,找出他们的共同点,或许可以找出那帮人背后的阴谋!”
剩下的人,全都盯在石浩楠在最后留下一个地址:渔港街六道巷口12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