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淼睁开眼,后脑勺剧烈的疼痛让他不敢轻易晃动。脖子僵硬到没有知觉,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
印象当中,他冲出仓库之后就追上了那个人,李淼看见他上了车,可是就在他准备追上去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偷袭他。
那一声闷棍着实用力,他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失去了控制,就算现在醒了,那种眩晕感还依然遗有余力。
“混蛋,竟然敢从背后偷袭我!”
李淼咒骂了一句,身体总算慢慢恢复了知觉。
脚底的圆洞露出光线,外面依然应该是白天,只不过这棺材里面黑漆漆一片。李淼尝试着往上推棺盖,可是他的双手被绑着,根本使不上力。
如今,外面肯定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一想到这,李淼就气愤难忍,狠狠地捶了一下棺木。
但气愤之余,他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反思那天晚上的抓捕行动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在接到密报之后,警方第一时间对交易现场进行了严密布控,本打算来个人赃俱获,可是究竟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当他带队冲进去的时候,他看见那名毒贩头目从后面的小门逃跑,便追了上去。
当他追到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他掏出了枪,对着毒贩开了两枪。他当时的目的只是想要吓唬毒贩,所以他很清楚自己那两枪没有击中。
当李淼看见毒贩放缓了脚步之后,就冲了过去,可是他还没跑到一半,刹那间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毒贩就已经死了。
李淼很清楚毒贩并非自己所杀,而是有人将他打晕之后,利用他手中的枪杀了毒贩。
可是李淼醒来之后,他手里拿着的枪,还有微量的热度和火药味,说明刚开枪不久。
随后赶来的刑警也说他们一听见枪声就立刻赶了过来,这之间不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之内,将李淼打晕,开枪杀人,再把枪塞回李淼的手里,同时又叫醒李淼,再迅速离开现场。
这一系过程,能够在五分钟之内完成吗?
关键还有一点,那条巷子,除了李淼和被杀的卧底毒贩,无论是李淼还是随后赶来的队员,都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影。
更奇怪的是,痕迹检验科并没有在现场检测到第三个人的痕迹,却在李淼身上提取到被害人的血迹,除非是有人在远处控制李淼杀人。
想到这,李淼不自觉的苦笑了一声。
种种谜团还是得等自己出去之后,才能查证清楚。
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估计很难再逃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联系外界救援。
他又敲了敲棺盖,终于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在向他靠近。
南新医科大学附属一院
从第一块股骨发现,再到腓骨、胫骨……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法医队在这个坑位当中发现了大小上百块骨头。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骨头?”林晔已经吃惊到无法思考。
但万幸警方将上山的路径全都封锁了,所以发现尸骨的消息没有传下去,否则明天的新闻头条一定是“大学附属医院惊现尸坑”一类猎奇又惊悚的话题。
高其通过对这些尸骨的初步检查,发现它们分属于不同人的尸骨,其中一共找到了两个上口开口较大,盆口较宽的女性骨盆和一个男性骨盆,也就意味着这近百块骨头至少是三个人的,而且初步从耻骨联合判断,这三位死者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
“算上苏茜,这就已经有四个人死亡了!”
小周的声音近乎绝望,他好不容易跟着陈威海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第一现场,而且很快就可以破案抓住凶手了,却没想到反而牵扯出一个连环杀人案。
慕容芸看着这掩埋尸体的尸坑,又看了一眼山下的西区教学楼,她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慕容,这事你怎么看?”
陈威海注意到慕容芸深沉的表情,连忙问道。
慕容芸道:“我觉得我们被利用了!”
她话一出口,众人始料未及,纷纷疑惑得看着她。
“我怀疑苏茜死亡的第一现场并不是在这里,而是有人故意在她的指尖缝隙里抹上情人坡的土壤,同时将她搬到西区教学楼的解剖教室,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顺着他留下来的线索,找到情人坡,再找到苏茜的衣物,最后发现这个尸坑!”
顺着慕容芸的想法,林晔脱口而出道:“如此一来,这个暗中操作之人,很可能和凶手是认识的,他想要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引起警方的注意。”
陈威海看着这几具几近白骨化的尸骨,死亡时间几乎在一到两年以上。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尽快核查出这三位死者的身份。”
数十名刑警每人拎着一个白色大箱子,从情人坡下来。途径拐口转西区教学楼后方出去的时候,医院里的病人职工已经将出口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警戎线拉至山脚,他们上不去,只能聚在出口看个热闹。
不过,当他们看见刑警拎着一个白箱子走过,纷纷好奇这箱子里究竟是何物。
等所有的尸骨重新摆放在法医室的解剖台上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陈威海和慕容芸聚在法医室,高其正在将所有的骨头复位,此时,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不用敲门,就敢直闯法医室之人,全警队只有一个。
“顾局……”陈威海和慕容芸同时喊道。
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放在那两人身上,径直走到解剖台。
“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们去破案,你们怎么又给我扯出一个这么大的杀人案?”顾局指着台子上成片的尸骨。
陈威海只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慕容芸的想法给顾局解释了一遍。
同一时间,南新医科大学附属一院的上层也乱成一锅粥,连同南新医科大学教务处的相关负责人也赶来医院核实情况。
自从解剖实验室发现学生的尸体,为了尽快解决校内的谣言,医院与学院领导已经忙的不可开交,可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情人坡的又挖掘出尸坑,至少有三名死者。这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控制。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警方尽快破案,以免校园内人人自危。
陈威海着召集各个科室在会议室开会,共同商讨案情。
法医室高其最先站起来,接过小齐手中的遥控笔,将幻灯片上的内容展开。
“这是南新医科大学附属一院西区教学楼解剖实验室发现的第一具尸体,姓名,苏茜,女,19岁,死因是窒息死亡。全身上下唯一致命的伤口只有脖子处的勒痕,死亡时间结合死者胃内容物以及尸体部分腐败的状态分析,死亡时间应该超过72小时,由于尸体曾在尸柜当中冷封保存过一段时间,结合慕容教授的调查,苏茜的死亡时间应该在8月14号至15号之间,也就是她消失的星期四至星期五。”
随即,高其又切换至下一张幻灯,最先映入众人眼前的便是三具腐败更为严重的尸体,这三具尸体的尸表皆皱缩不堪,许多处可见露出的骨头。
“这些骨头经过拼接,基本凑齐了三副尸骨。这三副尸骨分别属于两位女性和一位男性。
第一位女性,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年前前,通过耻骨联合的测定,年龄应该不超过三十五岁,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在死者的脖颈处发现一条宽约两公分的长带,应为致命伤,除此之外,死者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伤痕,按照淤青形成的形状以及分布的部位,应该是钝器击打所导致的,而且这些伤痕有叠加,有些部分是新伤叠旧伤。”
陈威海的第一反应是被囚禁虐待造成的伤痕。
因为以往办过的案件当中,他也碰到过一些心理扭曲的罪犯,出于某种特殊的心里追求,会喜欢将目标者囚禁起来,长期虐待以满足心理需求。
高其继续说道:“第二位女性和第三名男性,死亡之间最久,死亡时间大约有五年,尸体腐败症状最为明显,全身白骨化最为严重,根据骨垢闭合情况,还有其上颌后牙半萌出的智齿以及耻骨联合状态综合推测死者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死因是钝器重击击碎了后脑枕骨,造成脑部大出血。”
图片聚焦在一张凹陷下去的头骨,上面清晰可见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小洞。
高其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在男性尸体的身上发现了一个金属铭牌,这上面的LOGO应该是某种秘密高档会所或者是酒店的标志。”
大屏幕上展现出来的那个金属铭牌的图片,在场竟无人认得出。
“这三具尸体除了死因不一样和死亡时间不一样之外,还有一些相同的特征,就是尸体呈现一种十分不规则的皱缩,而且骨头也有不同程度的扭曲,同时,骨头也呈现不同程度的颜色改变,我怀疑骨质当中渗透了一些其他的物质,我已经提取了样本正在做检验,最快明早就可以得到结果。同时,在这三具尸体的肱骨的内侧,都出现了这种细小的针孔。我比对多种型号的针头,只有骨髓穿刺针才符合。”
“骨髓穿刺针?”陈威海迟疑了一下,神色稍有变化,他似乎有一些想法,但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这一幕恰好被李涵捕捉到,她并没有过多留意,转而问道:“以现在调查得到的线索,应该可以并案调查吧?”
慕容芸有些异议,“通常如果是连环杀人案,凶手选择的作案手法和作案工具应该是相同的,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凶手杀人对象的选择随机,杀人方法和工具也是很随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就只有骨头上的针孔,光凭这一点应该很难说服上级进行联合并案调查。”
陈威海也赞同道:“按照慕容之前的想法,有人刻意利用苏茜之死,引出情人坡的几具尸体,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调查出凶手,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杀死苏茜的可能性也上升了,但是他的身份到底是谁?”
陈威海思考时,李涵递出一份调查报告。
“这上面是医院后山西区教学楼的结构图,整栋教学楼一共有前后两个门,前门的开放时间是星期一至星期五上午八点至晚上九点,周末不开门。而后门基本不开放,但是我走访调查过,后门在一个礼拜前就坏了,直到前两天才修好。不过,苏茜的死亡时间已经和门坏的时间错开,所以凶手除非拥有门钥匙,否则应该很难打开这栋楼的大门。除了大门之外,尸柜上方还有一个锁,这个锁通常只有带教老师才会保管,唯一一把备用锁在门卫的身上。”
“这……那凶手是怎么做到的?从大门到尸柜一共就有两道锁,而且还有门卫巡视,对方根本不可能将苏茜的尸体藏到尸柜里。”小周突然也开始相信医院里传出的闹鬼谣言,“该不会真的是……闹鬼吧?”
坐在边上的小齐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没用的!”
陈威海敲了敲桌子,示意所有人安静,“我现在准备分工,从现在起,取消所有人的休假,小周和小齐你们几个和技术部的队员抓紧排查近五年内失踪人口,尤其是和医科大相关的人员,还有就是男性尸体身上的铭牌,这对于我们尽快核实死者身份或许有帮助。这利于我们分析死者的共同点,而慕容,你就继续在校园内调查,既然凶手把尸体埋在医院后山,那他很可能对医院的环境十分熟悉,甚至凶手很可能就是医院里的人。不仅仅是医院职工,也有可能是在医院住院的病人,这些都要调查清楚。我负责解决刚才提出的疑点……”
分工结束之后,陈威海不同寻常的讲了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虽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别扭,但至少让慕容芸觉得,之前的那个阿海好像回来了。
退出会议室,高其便被叫了出去,随行的还有慕容芸。
原来是苏茜的父母前来认领尸体。
虽然事先得到苏父、苏母的同意,高其进行了尸体解剖,但是当二老看见女儿身上划过的深深的刀痕,还有那惨败毫无血色的脸,他们悲痛欲绝的扑倒在她的身上,痛哭流涕。
苏母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就这样离开了自己,抓着苏茜的双肩拼命摇晃,就好像在叫醒一个睡着的女儿,没过多久,她的力气耗竭,整个人瘫倒一旁,没了力气支撑,苏母直接晕倒在地。
苏父较之苏母虽更为坚强,但是慕容更加担心他的状况,所有的悲伤和痛苦全都强忍在心里,得不到一个发泄,只怕最后耗尽的不止是自己的力气,就连精神也会崩溃了。
但,看着他们二老的眼神,儿女便已经是全部,女儿的死,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冲击,也足以使他们奔溃了。
慕容芸开始有些惧怕这些场面,她从来看不开生离死别,尤其是面对至亲之人的离开。
她花了近五个钟头才终于将二老劝冷静下来,小赵已经接着两位去了警队的招待所。
当慕容芸收拾完一切,出了警队大门,已经是十一点半。
大街上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的身影,他们也正疾步赶着回家的路。街道两旁的店门都拉下了门闸,就连那些徒有其表,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也灭了灯。
慕容芸本想买一杯咖啡提提神,最后也只得输给现实。
她一个人落寞的走在街道上,她突然不想这么快回家,这夜色下亮起的灯,给她一种绝望的气息,却又给了她战胜绝望的勇气。
她继续往前走,直到自己的脚步开始若有若无的踏在那些小道上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
距离回家还有几百米,她干脆加快了步子,突然,她在跨过天桥之后,又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跟在了她的后面。
一开始这脚步声和她重叠了,但没过多久,身后的声音便开始杂乱,就好像踢着踢踏舞,慕容芸警觉起来,不由得又加快了步伐,前面是一个漆黑的甬道,以前入口有一盏路灯,只可惜坏了之后就再没有修过。往常,慕容芸开车经过,倒也不觉得这甬道有多黑多恐怖,但今天,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长道,还有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若隐若现的影子,一种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开始侵蚀她的大脑。
慕容芸扣紧了自己的单肩包,将它护于胸前。包内没有多少贵重物品,但全都是案件调查的记录线索。
身后的影子步伐越来越杂乱,慕容芸回头瞥了一眼,那人离她已经拉开了好几米远。趁此机会,慕容芸立刻拐进两个院子的狭缝之间。
人,没有跟上来。
慕容芸当即松了一口气,只听见那“踢踏舞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走出狭缝,重新踏进巷子口,她专心致志的低着头走路,走了这么久,她开始有些疲倦,但就在这时,一道寒影“刷”地一下出现在她面前。
她避闪不及,那反射着月光的金属片准确的落在她的颈动脉处。
“钱!”
他竭力用一种恶狠的语气,让手中的“人质”害怕,他手里的金属片随着情绪的激动开始左右摇摆。
慕容芸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不过随机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倒不是因为他拿着刀片抢劫是有多么愚蠢,而是慕容芸听他的声音,还有他颤动不已的右手,她感觉的出,身后这个人,对她根本不具有威胁力。
“钱,快点拿出来,否则我会杀了你……”
见慕容芸迟迟没有动手,他开始慌张,威胁的语气转而变成了一种恳求的哭腔。
慕容芸装作答应,侧身弯腰伸手进包内。以此同时,他将金属片撤开了五公分,借此机会,慕容芸抬腿就命中男人的下体。
这猛然的攻击带来的剧痛让男人的大脑瞬间失去思考能力,因为疼痛,他的面容开始扭曲在一起,整个身体开始蜷缩,他扔掉了手中的金属片极力捂住双腿间,一点点往后撤。
慕容芸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只见他蓬头垢面,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一击还是身体其他的疾病。
之所以如此怀疑,是因为慕容芸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极为震惊。
他瘦骨嶙峋,全身就只剩下一个骨架子,仿佛风吹即倒,日晒即化。这病态的身躯让慕容芸心生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她刚才那一脚,只怕要了他半条命。
他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时而抬头看向慕容芸,眼神当中尽是怨恨同时又带有一丝恐惧。他万万没想到一介女流,竟然有如此杀伤力。
她站在他的面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男人,两边的脸颊只剩下皮,裹在上颌骨表面,双眼深陷无神,嘴唇止不住的抖动,依稀可见一两根残丝从口角流出。
慕容芸本想转身离开,男人突然像发了疯一般,如一头猛兽朝慕容芸扑了过来,他死死扣住慕容芸的肩膀,将她摁在墙上。慕容芸诧异的看着他,刚才还无比柔弱的人如何有了如此大的力量?
不过,即使如此,慕容芸还是观察到他身体的异常,他的呼吸极度加重,瞳孔异常放大,两眼眶渗出泪,身体不正常的流汗,触及慕容芸的皮肤的双手,他的体温也是烫的不同寻常,更令她吃惊的是,他露出的柴棍一般的双臂上,几乎遍布大大小小的针孔。
“把……钱……给我……”
他的嘴型扭曲变样,说话断续不接,慕容芸当即意识到眼前男人的状态不对劲。
她翻手反扣住男人的双臂,用力往外一推,男人失去了支撑重心,整个人朝前摔下,趁此时机,慕容芸缩着身体从空隙当中逃脱。之后又转身施展擒拿术将他压在墙角。
她拨通了赵城的电话。半个小时过后,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赶到,将他拉走了。
此刻,慕容芸早已睡意全无,她转身搭上警车回到法医室。
看着解剖台上的那三具尸体,她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