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子正讲得起劲,也顾不上答应,只招了招手表示他听见了。徐夫子是裴世杰和裴香茗的启蒙老师,裴正峰看重他,倒不是因为他的名气,是因为整个芦溪只有他肯收女学生。徐夫子虽是读书人,可身上没有一般读书人的迂腐,耍起酒疯来放肆得很,因“酒癫子”的外号被人诟病。人家说也只有酒癫子才会收女学生,但裴香茗从来不介意这说法,反而觉得徐夫子特立独行,活得有滋味,自然有值得尊重之处。
太阳一落山,气温跟着一起落下来。裴家厅堂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热菜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老冬酒,裴世杰看着流口水,不停地唠叨徐夫子怎么还不来。茶几旁边的茶炉里烧起了炭火,青烟一缕一缕地逸出来,缠缠绕绕往梁上去了。裴香茗摆好茶具,备好茶叶,烧开了水将茶具先烫了一遍。紫砂壶是裴正峰用了几十年的,只要经开水一烫就飘香。徐夫子一踏进门就闻见了,顾不得那满桌的美酒佳肴,直奔着茶几来了。裴正峰笑话他:“今日倒是稀奇了,不吃酒,先吃茶?”徐夫子伸手在茶炉上烤烤火,眼睛直勾勾盯着裴香茗从茶罐里舀出来的茶叶问:“我的好学生打算用什么好茶来招待我?”裴香茗洋洋得意答:“万龙松针。”徐夫子啧啧道:“还是你有良心,舍得给我品好茶。”裴世杰听了不乐意:“夫子喝了妹妹的茶,就忘了我孝敬您的酒了?”徐夫子鼻子里嗤了一声:“吝啬鬼,我喝了你一坛酒,你就唠叨了一整年。”裴世杰笑嘻嘻说:“夫子,那可是我爹十年前给我酿的喜酒,等到成亲那天才能喝的,结果都入了您的口。”徐夫子吹胡子瞪眼说:“谁让你迟迟不成亲的,那酒都要放坏了,多可惜!”裴正峰一听也忍不住数落儿子:“就是,天天没点正形,只晓得胡来,哪家敢把女儿嫁给你?”正说着呢,一个神态娇媚的女子就走了过来,欲言又止地跟裴世杰使眼色。裴世杰像是会意一般跟她走了。裴香茗吃惊地问:“这是哪个?我怎么没见过?”裴正峰肚子里正窝火,提都不想提。徐夫子哈哈大笑说:“你啊,都回家了还不知道家里住了几个人呢?”裴香茗更吃惊了,碍于父亲的脸色没再问下去。她把沏好的茶筛出来,嫩绿色的茶汤十分养眼,清香扑鼻。入口的时候微微发涩,但一经喉口便开始回甘,余味芳香醇和。裴香茗啜饮了一杯茶后,问父亲:“为什么别处产的松针茶与万龙松针的味道不一样?”裴正峰解释道:“因为这万龙松针并不是真的松针茶。因为高山上气温低,茶树叶子生得细长,制茶的工序又十分特殊,将茶叶滚成了细长近似松针的样子,所以才取名为松针。”裴香茗恍然大悟:“我竟不知道是这样。”裴正峰笑道:“你只晓得吃,哪里晓得茶叶是怎么种出来的。等嫁去了沈家可要上心了,帮着沈不离好好打理好茶场和药场。”裴香茗娇气瞪了裴正峰一眼,害臊地笑着。徐夫子眯起眼捋着胡须叹道:“女大不中留哇,以后去了沈家大院,就没人孝敬我咯。”裴香茗神秘兮兮地凑近徐夫子:“对了老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徐夫子很配合她反问道:“什么事?”裴香茗一本正经说:“我改名了,我现在叫裴多菲。”徐夫子愣了愣问:“什么意思?”这可是头一个对她的洋名感兴趣的人,不愧是她的老师,裴香茗高兴地说:“裴多菲是国外一位著名的诗人,他写了一首诗我极喜欢,老师要不要听?”“要的,要的!”徐夫子迫不及待点头。裴香茗清了清嗓子念了遍英文又翻译成中文解释了一遍,徐夫子半晌没吱声,抿了口茶,脸上绽开出一种世事洞明的笑容。裴正峰以为徐夫子不说话便是尴尬了,连忙责怪裴香茗:“别瞎说了,逢人就说你的洋名,也不怕人家笑话。”裴香茗晓得徐夫子一定是明白自己的,调皮地眨了眨眼。
品茶完毕后,几人上了饭桌,刚动筷子,只见裴世杰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方才那女子。裴正峰拉长脸叱喝:“还有没有规矩了?”裴世杰一挺胸,壮着胆子说:“爹,灵越……她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娶她!”裴正峰气得脸色发青,又不便发作:“有客人在,以后再说。”裴世杰偏不罢休:“就现在说,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要娶灵越。”裴正峰把筷子一摔,指着裴世杰,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狠狠地说:“好好的一顿饭,就让你给毁了!”
徐夫子向来不拘小节,主人都离席了他还有心情吃喝,裴香茗也就陪着他把一壶老冬酒喝了个底朝天。等送走徐夫子,裴香茗才觉得那酒上头,赶紧叫锦绣泡了解酒的茶来,顺便打听关于灵越的事。原来这两年,裴世杰先是要了厨房的一个丫头秋月,接着又收留了一个年轻寡妇,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事。裴正峰颜面尽失,想尽办法把寡妇给打发走了,结果拦不住裴世杰把酒楼里卖唱的灵越给买回了家。年初的时候,秋月有了身孕,裴正峰答应给秋月一个名分,让她为裴家延续香火。可秋月偏生得了怪病,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病死了。外头传的风言风语说裴世杰始乱终弃,把人给害死了。因为名声坏,好人家也不敢把女儿嫁过来,裴正峰又气又愁。裴香茗纳闷嘀咕:“那么,爹为什么不让哥哥娶灵越?”锦绣冷哼了声,不屑道:“这个灵越,长了一双狐狸眼,别说老爷了,我们大家都不喜欢她。净会在少爷面前装可怜,背地里不晓得多刻薄。况且她是那种出身,不干不净的,老爷怎么会肯?”裴香茗却同情起了灵越:“可她怀孕了呀,不娶她怎么办?那肚子里毕竟是哥哥的孩子。”锦绣反问:“小姐,那样脏的女人,让你喊嫂子喊得出口吗?”裴香茗却说:“我们都是女子,做什么要互相轻贱?她沦落青楼也蛮可怜了,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吧。”这一番话令锦绣十分不解,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裴香茗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
夜风湿冷,山里又下了雾。祠堂里的灯火忽明忽灭,雾气时不时闯进来,经幡不经意地扇动,各种影子倒映在周围的墙上,影影绰绰。谭新远将一张又一张的纸钱放入火盆里,看着火舌将纸钱吞噬,闪耀出刺眼的光芒。旁边有人在帮着烧东西,纸钱、元宝、假人,还有人备了酒菜来祭奠。谭新远的孝帽耷拉在背上,露出了一头抹得油亮的短发,很精神。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把孝帽给他戴上了,盖住了那头精神的短发,苍白的麻布便显得他脸色晦暗,顿时又老了几岁似的。谭姑婆拄着拐杖挪动到一边,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吐了口长气:“我说新远啊,你要守孝三年,不能成亲,这可怎么办呐?”谭新远头也不抬说:“守呗,我不成亲。”谭姑婆抓着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咬着牙说:“你可是我们这一支的三代单传啊,开枝散叶就指着你呢!”谭新远耸耸肩说:“那我就马上成亲咯。”“可、可你要守孝啊!”“那就不成亲咯。姑婆,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干嘛还来问我怎么办?”谭新远一句话就把谭姑婆给噎住了。谭姑婆便说气话:“我说了算吗?那你别去长沙念书了,老老实实学四书五经,以后考科举。”谭新远绷不住笑了,被谭姑婆的拐杖在腰上戳了一下,疼得他直叫唤。谭姑婆骂道:“不孝子,怎么笑得出来?”谭新远也是真的生气了,站起来嚷道:“现在外面什么样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声音一大,把祠堂里的人都给引了过来,大家都看怪物似的看着谭新远。谭姑婆嗤笑一声说:“外面什么样?不就是打仗吗?不就是改朝换代吗?你看看一千多年来,哪个朝代没有科举?就算是换个朝代、换个皇帝,一样得考科举!”谭新远叹口气,冷冰冰丢下两个字:“愚昧。”谭姑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反问:“什么?”谭新远便大吼道:“愚昧!你们都一样愚昧!”谭家叔伯们一看这架势纷纷站出来训斥谭新远,就像外头下的雾,一层一层裹上来,再一次的,谭新远陷入了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又蹲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只顾盯着那盆火。
夜色深了,夜色又浅了,东边露出一线光,像天地睁开了眼。谭新远独自坐在祠堂里,把最后一沓纸钱扔进了火盆。那火苗顿时蹿得很高,又很快地萎靡下去,烧完之前拼命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湮灭了,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腾起来,不一会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站起来麻利地脱去了孝服,转身跨出祠堂,头也不回地走了。
“野猫子,野猫子,快起来!”窗户外头,传来谭新远低哑的喊声。**的孩子一骨碌爬起来,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嘟喃:“小舅舅,这天都没亮呢。”谭新远催他:“快,我们还得赶路!轻点,别让你娘听见了。”这孩子是谭新远的外甥,叫陈金茂,谭新远觉得这么多外甥里头他最像自己,不顾姐姐反对一直管他叫野猫子。孩子蹑手蹑脚爬下床,披上外衣拎着鞋子溜了出来。
不知谁家的公鸡那么早起,就开始打鸣了。谭新远牵着野猫子来到老樟树下,一辆自行车正静静等候在那里。野猫子欢呼起来:“这个不是被姑姥姥锁起来了吗?你怎么弄出来的?”谭新远得意道:“我把锁给砸了。”野猫子一听有点畏缩了:“那姑姥姥会不会骂你呀?我们还是、还是不要去了吧。”谭新远说:“骂我又不是骂你,你怕什么?不是想看假洋鬼子吗?”野猫子这才注意到谭新远今天换上了那身长沙带回来的西服,头发梳得整洁光亮,脚下还穿着一双皮鞋。野猫子笑起来:“小舅舅,你今天看上去不一样了。”谭新远问:“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你只管说好不好看?”野猫子拼命点头:“好看的。”远处,几户人家亮起了灯,鸡鸣声一阵接一阵的。谭新远把野猫子往后座上一放,跨上自行车飞快地溜出了谭家坊。
这天恰好是赶集的日子,街上比平常热闹许多。谭新远骑车经过街道,车轮碾过一方接一方的青砖,车铃随之振动而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引人侧目。加上谭新远这身时髦的打扮,街上的人都不做买卖了,纷纷打量谭新远和他的自行车。有不少人认得他,说这就是剪辫子把亲爹气死的那个谭家坊小少爷。消息传得很快,一时间,谭新远成了这街上最瞩目的风景,到哪里都有人打量。
谭新远带野猫子在路边的面摊上吃早饭,因为起得太早,野猫子都饿极了,狼吞虎咽连吃了两碗面。谭新远倒是没什么胃口,汤吃得比面多,不过看着野猫子的吃相,他心里头也隐约觉得痛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谭新远的缘故,面摊的生意一下子好得不得了,老板都忙不过来了,急着朝屋里喊老婆出来帮忙。有几个孩子若即若离地围在自行车旁边打量,趁谭新远不注意伸手摸一摸,然后窃笑。夜猫子见了神气地喊道:“喂,别碰我们的东西!”几个孩子悻悻地走了,嘴里泄愤似的骂谭新远:“有什么了不起的,跟那个屋的一样,都是假洋鬼子!”谭新远耳朵尖,听见“那个屋”“假洋鬼子”几个词,猛地站起来跨两步追上前揪住其中一个大孩子凶神恶煞地问他:“小鬼,你说谁是假洋鬼子?”其他那几个小的都害怕得逃跑了,大孩子憋红了脸说:“没、没说你……”谭新远故意吓唬他瞪大了眼珠子问:“那是谁?”大孩子一回头,指着桥上的方向:“是、是她……”谭新远站直了往桥上张望,大孩子趁机逃脱一溜烟地跑了。
一座青石古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往集市上来,其中一个突兀的人影鹤立鸡群似的十分惹眼。那便是撑着小洋伞、戴着小礼帽、穿着一身华丽洋装的裴香茗。她身后的锦绣背着竹篮子,看样子也是出来赶集的。来往的人看见了有嘲笑的、有指点的、有议论的。这几日裴香茗每日都要出来逛一圈,每日都要锦绣跟着她,有时还要锦绣帮她拿着那把小洋伞。一开始锦绣不乐意,被一群孩子追在屁股后面喊“假洋鬼子”,她还去轰他们,但是裴香茗不在乎,还跟孩子们开起了玩笑。慢慢的锦绣的脸皮也跟着厚了起来,没法子啊,皇帝不急太监着急,有什么用。
谭新远一眼看见了裴香茗,叮嘱野猫子在这吃面别乱走,自己骑着自行车往桥头去了。集市上人多得像煮沸的饺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偏生谭新远骑着车还能灵活地在缝隙中穿行,车铃就一直“叮铃铃”地响个不停。直到裴香茗蹬着她的高跟鞋下了桥,伴着一声急刹车,自行车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停下来。谭新远一只脚点到了地,一只脚还在踏板上。裴香茗有那么一瞬的吃惊,不过两秒钟就马上笑逐颜开,兴奋地拉着锦绣的手大喊:“自行车!这里居然有辆自行车!锦绣,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好玩的东西!”谭新远也没料到裴香茗是这样的反应,愣愣地笑了笑。锦绣尴尬地扯了扯裴香茗的衣袖:“小姐,小点声。”裴香茗的目光这才从自行车转移到了骑车的人身上,脸上的表情更加丰富了。这是她回家以来,第一回看见留着新式短发的年轻人,尤其这人身上还穿着西服和皮鞋,和她一样,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谭新远这几日一直在试想见到裴香茗的第一面应该如何博取她的好感,如今不用多想了,这“假洋鬼子”明目张胆地把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谭新远也正好能仔仔细细地把她也给看一遍,不像别的女子,多看一眼都好像会少了一两肉似的。两人在热闹的集市中你一眼我一眼地看着,全然不顾其他。锦绣都看不下去了,尴尬地左右张望,生怕旁人说闲话。裴香茗看着谭新远的头发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是那个谭家坊的小少爷?”谭新远又没料到,她居然知道他。谭新远嘴角的弧度加深,似乎很不屑地点了点头,反问:“你就是那个假洋鬼子?”裴香茗单手拎着裙摆屈膝行西洋礼:“假洋鬼子名叫裴香茗,洋名叫裴多菲,幸会。”谭新远潇洒地下车来,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放在胸前朝裴香茗鞠一躬:“我叫谭新远,目前没有洋名,幸会。”裴香茗指着那自行车问:“你这车哪里来的?”谭新远答道:“在长沙念书时买的。”裴香茗饶有兴趣地问:“能借给我骑吗?”谭新远正想答应呢,谁料锦绣紧张地拽着裴香茗说:“不行,小姐,我们该回家了!张裁缝这个时候差不多来了,别让人家等急了。”裴香茗拧着眉头犹豫不决,父亲确实是帮她从县城里请来了张裁缝,但是自行车对她的**太大了,估摸着整个芦溪也只有这一辆自行车,实在太罕见。锦绣趁着裴香茗犹豫的时候连哄带拽地把她往家里劝。裴香茗依依不舍地看着那自行车,问谭新远:“你明日还来吗?”谭新远毫不犹豫点头道:“来。”裴香茗立马又笑了:“那明日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见!”谭新远看着裴香茗离开,一道倩影伴随着高跟鞋“噔噔”的声音远去,仿佛周边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被模糊掉了。
野猫子吃完了面,从腰间掏出一条汗巾抹了抹嘴,然后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找谭新远,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裴香茗。这让他格外兴奋,顾不得什么直往街上冲,还边招手边嚷嚷:“喂!喂!假洋鬼子!”裴香茗以为只是那些胡闹的孩子,回头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了。野猫子追不上裴香茗,急得直跺脚。恰好谭新远骑着车折回来了,野猫子嚷嚷道:“小舅舅,那个洋鬼子!我刚刚看见她了!她往那边走了!”谭新远嘴角向上一扯,牵出来一个不羁的笑容:“是啊,我也看见了,不过她今日有事,我们明日再来找她。”野猫子一张笑脸都皱了起来,说:“晚上回去肯定要挨骂,明日怎么还出得来?”“不回去了。”谭新远耸了耸肩,依旧笑着说,“街上不是有亲戚吗?去那里歇一晚,明日再回。”野猫子纳闷地嘀咕:“亲戚?什么亲戚……”
裴香茗脱去了洋装,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伸长手臂站在那一动不动。张裁缝给她仔细地量着,一边和裴正峰寒暄。张裁缝做了一辈子嫁衣,针脚整齐得不得了,款型也合身。若新娘子只是中人之姿,穿上张裁缝的嫁衣就脱胎换骨美若天仙了。要不是裴正峰提前半年付了定金,裴香茗不见得能穿上他做的嫁衣。张裁缝量好尺寸后一一在他的小本上记下了。裴香茗如释重负瘫坐在椅子上,端起一盅茶咕噜咕噜灌下去。裴正峰皱眉瞟她一眼,裴香茗这才收敛一些,小口抿着。
“张裁缝来了呀!幸会!”裴世杰人还没迈入大厅,高高的声调先传了进来,显得很唐突,把张裁缝都吓一跳。等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大家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了个灵越。张裁缝向裴世杰作揖:“这位一定是大少爷了。”裴世杰客气地摆摆手:“别拘礼了,你今天是贵客。张裁缝,你看,既然来都来了,也帮我灵越裁身衣裳吧。”裴正峰立马拉下脸来斥责:“胡闹,张裁缝是我请来给你妹妹做嫁衣的!”裴世杰不悦道:“什么好都让妹妹占去了!你送她出国,不送我去,你给她那么多钱花,不给我花,现在她要成亲,你给她做衣裳,我也要成亲,你怎么就不管了?”裴香茗见状担心他们吵起来,打趣道:“爹,哥哥他委屈呢,他想跟我争宠呢!”裴世杰尴尬地涨红了脸:“谁争宠了?我不过是在讲理!”这样一来裴正峰也觉得好笑,气都消了一大半:“好了好了,你们啊,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裴香茗挽着父亲的胳膊撒娇:“现在是小孩子,等真的成家立业以后就不一样了,爹你说是吧?其实哥哥和灵越在一起没什么不好,等他自己也当爹了,自然就晓得利害轻重了。”裴正峰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仍然板着脸。裴香茗冲裴世杰挑挑眉,一面嘱咐张裁缝去帮灵越量身。张裁缝见裴正峰没反对,便拿了尺子上前去。灵越难掩心中喜悦,一双眼睛弯弯的含着笑意,一个劲地和裴世杰眉目传情。裴正峰琢磨着也不能让儿子下不来台,只好妥协了,叹叹气说:“和秋月一样,给个名分就算了,明媒正娶是不可能的。”裴世杰一听,马上乐开了花。灵越脸上的表情却很古怪,皮笑肉不笑的。
张裁缝在裴家吃了顿午饭,便匆匆赶去下一家了。张裁缝一走,裴香茗又换上了她的洋装,眼看又要出去晃**,裴正峰拦下她,叫她别出去惹人议论。裴香茗却说:“爹,我今天遇到一件新鲜事,你猜怎么着?除了我,还有一个假洋鬼子呢!”裴正峰无奈地哼了两声:“你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裴香茗是真的不在意,兴奋地跟裴正峰描绘:“那个谭家的小少爷谭新远,他剪了头发,穿着西服和皮鞋,骑了一辆自行车,别提有多神气了!”裴正峰摇头道:“神气有什么用?你不晓得他的名声都坏了吗?”裴香茗不解问:“怎么坏了?他不是还去长沙念书了吗?看来也是很用功的。”“他在长沙没好好念书,参加这个运动那个运动,还剪了头发,把亲爹给气死了。”裴正峰边说边觉得痛心疾首,仿佛那不孝子是自己儿子似的。裴香茗觉得这事很荒谬,忿忿不平道:“自己的头发,还不让自己作主啦?”裴正峰用手指戳了戳裴香茗的脑门,明明在斥责她语气却充满了宠溺:“要我说几次,吃了洋墨水就把自己当洋人了?做人不能忘本,尤其是你要嫁到沈家去,记得要谨言慎行。”裴香茗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害羞地低着头。
一栋老旧的青砖房子后边,斜斜垮垮地搭了几个木棚子。一只慵懒的猫窝在棚子上打盹儿,但是一阵叮铃铃的声音惊醒了它,它蜷着尾巴一溜烟就跑了,不知躲到了哪里去。
谭新远在木棚子前停下车,野猫子从后面跳下来,探头探脑地往前走。谭新远把车靠墙摆着,大步走到了野猫子前面去。木棚子没有门,只有一匹油腻的帆布作为门帘。谭新远一把掀开门帘,喊了声“彤妹”,不一会,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里边晃了出来。这个彤妹其实是谭新远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因此和他格外亲近。全家人都喊她彤妹,谭新远也跟着这样喊了。两年前,彤妹因为执意要嫁给一个茶农,和父母断绝关系,与谭家坊断绝了来往。那个茶农在万龙山呆不下去,就到街上来做木匠,幸好手艺不错,勉强能养活一家三口。谭新远时常来看彤妹,两人有说有笑的,并没有一点生分。野猫子不记得眼前这人是谁,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穿了一身旧衣裳,因为洗了多次花色都很暗淡,头发却用梳子沾了油篦得极整齐,长相也是很清秀的。谭新远敲了一下野猫子的头:“这是你小姨。”野猫子乖乖喊了声小姨,然后扯了一下谭新远的衣角小声问:“我们要在这里歇一晚?”彤妹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忙领了他们进去,在昏暗的廊里拐了两下,转身就到了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里,一股樟木的清香扑鼻而来。彤妹说:“这是秋琳的房间,虽然她不在这住了,我还是每天打扫的,很干净。”谭新远反问:“她嫁人了?”彤妹抿嘴摇摇头,又笑答:“大概是跟什么人走了,她也不和我们说的。”这屋子里挂了很多风筝和各种竹编的小玩意,野猫子被吸引了,一个人玩去了。彤妹望着谭新远焕然一新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含着泪。谭新远问她:“怎么?”彤妹笑着说:“没怎么,看你这样,我高兴。”谭新远又问:“他们都怪我把爹气死了,你不怪我?”彤妹抬头吸了口气:“生死有命,怪得了哪个?只不过爹这一走,你要守孝,耽误了终生大事。我们姊妹十五个,只有你一个男的,为了你的事,姑婆把周围镇子上的姑娘都寻访遍了,精心挑了几个要你看,偏生你又不上紧。”谭新远玩世不恭地笑了笑,说:“既然是终生大事,岂有让别人作主的道理?彤妹,你说是吧?”彤妹掩口嗤嗤地笑:“你同我不能比,我是女人。你可是我们谭家的顶梁柱,你找个什么样的婆娘,上头必定有人管的。”谭新远不屑地冷哼一声:“他们想管也管不着,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委屈了自己。”彤妹似乎看出什么端倪,问他:“咦?听你这语气,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谭新远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彤妹便了然于心,也跟着他一起笑。“你们随便坐,我去做饭。”彤妹说着就出了门。门边的铁盆被烧得乌黑,里边盛满了灰烬,还夹带着半张没烧完的纸钱。彤妹弯腰把盆子端出去,顺手把灰都倒在了厨房外边的垃圾堆里,那没烧完的纸钱被风一吹,顷刻便没影了。
阳光刚刚漫上窗棂,留声机在唱着悠扬的歌曲。锦绣照常端了热水和茶壶进房间,**被褥敞着,人却不见了。锦绣放下东西转头一看,只见裴香茗整个人都钻进了衣橱里,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锦绣问她找什么,裴香茗气喘吁吁叉着腰说:“说好要去骑车的,不能穿裙子呀,我特地带了一条裤子回来,怎么不见了?”锦绣仔细想了想:“是不是那条土黄色的裤子?”“对对,就是那条你说很奇怪的裤子!”裴香茗急得满头大汗,“还有那双皮靴,快帮我找出来!”锦绣麻利地把裴香茗的要的东西给找出来了,裴香茗兴致盎然换上了她的奇装异服在房间里踱步。“怎么样?是不是英姿飒爽?”裴香茗得意地问了,但是锦绣没答话,她是真的欣赏不了这种奇怪的衣裳。
裴香茗吃口茶就出去了,没顾上早饭,甩开了锦绣,一个人直奔昨日那桥头。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安静如常。闲散的小贩聚在路边下棋聊天,没有丝毫做生意的心情。裴香茗的出现不像第一次那样惊世骇俗了,几天下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背后说上几句就算了,下棋的继续下棋,聊天的继续聊天。裴香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一双淡淡的柳眉微微蹙起,她也不能干等着,于是进了旁边的面馆。本来也没吃早饭,正好边吃边等,她心里这样想,却不知怎么没有吃面的心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桥头,生怕不小心错过了什么。饶是这样,她等到眼睛发涩也没看见那个人。
秋风越加萧瑟,一卷便卷掉了半树叶子,树枝上稀稀疏疏的,树下面却满满铺了一地。裴香茗独自在河边走着,脚下用力踩着干燥的落叶,嘴里嘀咕着:“说好的,怎么不算数呢?言而无信非君子……”河对岸,谭新远骑着自行车如一道疾风从她面前掠过,伴着一声大喊:“裴多菲——”裴香茗震惊之下伴着莫名其妙的狂喜,抬头看着那个如疾风闪电一般的人。谭新远竭尽所能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裴香茗面前,伴着急刹车尖锐的声音,他气喘吁吁又欣喜若狂地跳下车,不顾他最心爱的车哐啷一下倒在了地上。裴香茗看着他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着他因为急忙赶来而嘴唇泛白,看着他胸腔剧烈地一起一伏仿佛能够容下许多的风度,她忘了说话,只是看着他。谭新远咽了咽口水,苍白的嘴唇**漾开一个笑容,礼貌地说:“对不起,我有事来晚了,幸好你没走。”裴香茗因沉浸在欢喜中而变得迟钝,缓缓地问:“刚刚你叫我什么?”谭新远的气息平稳了不少,又重复喊了一遍:“裴多菲。”裴香茗感动于这是第一个肯叫她洋名的人,恨不得马上给他来一个西洋吻面礼,不过她听见了河面上传来的鸬鹚的叫声,清醒意识到这不是美国。她又觉得自己很傻,扑哧一声笑了,脸颊一片绯红。谭新远见她这样笑就放心了,也傻傻地跟着笑起来。
裴香茗骑车骑得很好,骑了一圈又一圈,过足了瘾。谭新远大声说:“你是这里第二个会骑车的人!”裴香茗不服气说:“我在广州的时候就会骑了,我第一,你才是第二!”谭新远狡辩:“那是广州,不一样。”裴香茗停在谭新远面前,昂着头说:“我们都是这里的人,所以按时间来说,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哼!”谭新远没再反驳了,他觉得裴香茗好胜的样子极可爱,那声“哼”也格外有韵味,与他见过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样。裴香茗骑累了,下了车拿出手绢来擦汗,脸颊和嘴唇都红嘟嘟的。谭新远忍不住盯着她看。裴香茗以为他在欣赏自己的装扮,得意地炫耀起来:“你看我的骑马装是不是英姿飒爽?”谭新远觉得好笑,猛点头说:“嗯,像花木兰。”裴香茗竖起大拇指:“眼光真不错!我不远万里从美国带回来的,本来想穿着骑马的,没想到骑自行车也用上了。”谭新远目露赞赏:“你会骑马?又会骑车?难道连汽车也会开?”裴香茗大手一挥:“哎呀,汽车也没什么稀罕的,城里都有好几辆。如果我家有一辆,我肯定能学会!”谭新远忍不住吭哧吭哧笑起来。裴香茗认真严肃地板起脸来:“你在嘲笑我?”“没有、没有、没有……”谭新远连连摆手解释,“我不是嘲笑你,我是……我是……”裴香茗没好气地说:“你是什么?你明明就是嘲笑我,哼!”裴香茗扭头就要走,谭新远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是觉得你很有意思!”裴香茗又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有意思?”谭新远再度解释:“我从来不认识像你这样有意思的朋友。”裴香茗脸上又绽放出笑容,得意地说:“好吧,那我十分荣幸成为你第一个有意思的朋友。你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第一。”谭新远心悦诚服道:“是的,你永远是第一。”
午时的日头攀上了老柳树的顶端,光秃秃的柳条依稀滤去了些阳光。两个人坐在树下歇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有时就静默着,彼此看着彼此眼里的风景。裴香茗突然问:“你晓得别人怎么说你的吗?”谭新远笑了:“我犯的事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裴香茗被他逗乐了:“那最错的一件是什么?”“剪辫子咯,不对,应该是不肯讨老婆。先不肯讨老婆,然后剪了辫子,把我爹气过去了。”谭新远边说着边无所谓地耸耸肩。裴香茗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肯讨老婆?”谭新远觉得好笑,哪有一个女儿家来问这种事的,不过他坦然答道:“现在是新时代了,还搞盲婚哑嫁那一套,我不服。”裴香茗顿时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你真厉害。”谭新远十分受用,眯着眼睛笑:“这等人生大事,必须要自己拿主意,你说对吗?”裴香茗用力点头。
那河面上的波光在缓缓流淌,船只任性地漂在水面上,船桨都收起来了,渔夫躺在棚子里酣睡。偶尔有一只鸬鹚扎个猛子下去溅起一圈圈的涟漪,显得它们多勤劳。
“裴多菲。”谭新远轻轻唤了一声。
“嗯。”裴香茗也轻轻应了一声。
“我该走了。”
“喔,好吧,再见。”裴香茗仍然靠着树干坐在那里,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神情有些迷离,像是要睡去了一样。谭新远见状也不想打扰,轻手轻脚地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了。当他回头看的时候,裴香茗合上了眼睛,她的睫毛那么长,温柔地盖着下眼睑。她的身影半明半暗,与年迈的柳树融为一体,像是一副能经得起岁月的卷轴画,深深印在了谭新远的眼底。
药铺的隔间里,彤妹正守着在**熟睡的野猫子。谭新远赶过来询问,彤妹叫他放心,吃下一帖药以后就退热了,也不闹肚子了。谭新远松了口气,野猫子半夜里又吐又拉,浑身滚烫,吓得他不轻,幸亏也没大事,只不过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要不然,他真是没法回去给姐姐交差。谭新远想着等野猫子睡醒了他们就回去,便拿出几个银元来给彤妹,彤妹不肯收,谭新远非要塞给她不可。谭新远还说:“爹没了,我以后就是谭家的当家人,我找个机会把你们接回来住。”彤妹低眉垂目的,窘迫笑了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死皮赖脸回去做什么?在外头是死是活,和谭家坊也没关系了。”谭新远有些恼了:“只要你还姓谭就有关系!你怕姑婆吧,有我呢,我不怕她。你活你的,她活她的,再说她也活不了几年了,一个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还能作什么威?”彤妹直摇头:“你也是嘴上厉害,一见到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看你少替我操心了,先把你自己顾好再说罢。”正说着,药铺伙计走了过来,把一捆药递给彤妹,叮嘱她每日煎一贴,分三次喝。谭新远探问这是什么药,彤妹脸蛋微红没好意思说,伙计倒是不经意地答了声安胎药。谭新远惊喜地望着彤妹的肚子,这才发觉自己太迟钝了,怎么没注意她小腹微凸,怎么没想到她没来参加父亲的丧礼是这个缘故。谭新远又搜遍了口袋,把余下的两枚银元塞给彤妹:“给我外甥的见面礼,一定得收!”彤妹没再推辞,宝贝似的捧在手里,仿佛这两枚银元与方才那几个是天壤之别。她替谭新远捋了一下前额凌乱的发丝,欣悦地看着他说:“你剪了头发可真好。”
暮色中的谭家坊比白日里热闹,袅袅炊烟从一座又一座的青砖白瓦的屋子后面腾起来,狗吠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谭新远骑车驮着野猫子回来,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把车停下大樟树下,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远远的有人看见他们便喊了起来,野猫子想把谭新远拖走,可是拖不动,只好杵在那等着谭姑婆的大刑伺候。
不一会,谭姑婆在旁人的搀扶下过来了,用拐杖指着谭新远叫他站起来。谭新远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吐着舌头喘气,连眼神都是痴的。野猫子吓得脸色发青直往后退,躲到树后面。谭姑婆又劈头盖脸问野猫子:“你们这两天到哪里混去了?”野猫子不知该怎么答话,突然被他娘一把搂了去,藏在怀里。他娘哆哆嗦嗦说:“他还小,不懂事,定是新远的主意。”几个叔伯也都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斥责谭新远不守孝道,坟头还没长草呢,他就跑了出去。谭新远朝着自己的腿捶了几下,强行扶着树干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西服,像烈士一样挺胸昂头地看向周围的人。谭姑婆边咳嗽边说:“你爹头七刚过,你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还把你不懂事的外甥一道带走了,你说说你到底想干嘛?”谭新远爆出一阵冷笑声,斜睨着谭姑婆说:“我爹没了,现在我是谭家坊的大当家,作为当家的,我想干嘛就干嘛,你们谁都管不着!”谭姑婆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了,难以置信地瞪着谭新远。这就像一场煎熬多年难分胜负的战役,谭新远终于从谭姑婆的反应中明白自己获得了胜利。确定了这一点后,谭新远马上发话说:“从明日起,谭家坊由我作主,所有的账本都要交到我房里来,我要花点时间了解一下,我到底有多少财产。”话末,谭新远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