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宇治山庄中,人们发现浮舟失踪了,众侍女万分惊慌,四处寻找,终于没有任何成效。这情景恰似小说中所描述某小姐被人劫持后的次日早晨的那般光景,因此在这里就无须详细赘述了。浮舟的母亲从京城里差遣来的使者昨夜没有返京,夫人放心不下,遂于今日又派一个使者前来。这个使者说:“雄鸡报晓时分,我就奉命前来了。”包括乳母在内的众侍女,个个慌了神,不知如何回应才好,束手无策,十分尴尬,只顾慌张着急。而了解内情的右近和侍从,回想起浮舟近日来异乎寻常的沉思苦闷,料想她可能已经投宇治川自尽了。右近一边哭泣一边拆开浮舟母亲的信阅读,信中写道:“或许出于为你的事过分操心的缘故,夜里总是辗转难以安稳成眠,今夜连在梦中也不能从容而清楚地看到你的面影。我刚合眼就被梦魇缠住,心情也异乎寻常很不好,总是惦记着你,放心不下。薰大将迎接你进京的日期将近,我想在这之前的这段期间,迎接你到我这边来。但是今天又遇上雨天,改日再说吧。”右近再将浮舟给她母亲的复函打开,看到那两首绝笔歌,不由得痛哭起来,她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写的歌词多么触目惊心。她决心这么做,之前为何蛛丝马迹都不向我泄露呢?她自幼绝对信任我,对我无所不谈,我对她也毫无隐讳。为何到了大限将尽的关键时刻,她竟不露痕迹地抛弃我而去呢?真令我无限怨恨啊!”她顿足捶胸放声痛哭,活像个孩童。她心想:“老早以前就看见浮舟小姐总是陷入烦恼的沉思情形了,然而小姐天生性情温顺柔和,万没有想到她会选择走上这条异乎寻常的极端可怕的绝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右近怎么也想不通,越发悲伤不已。乳母平素主意点子挺多,此时反而方寸大乱,束手无策,只顾叨叨:“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丹穗亲王阅读浮舟的回信,只觉得字里行间有点异乎常态的细腻,似乎另有含意。他想:“浮舟究竟作何打算呢?看样子她是有心爱我的,只是担心我轻浮无常,从而深怀疑虑,于是躲藏到别处去,才给我写这样的回音吧。”丹穗亲王忐忑不安,遂派使者前去探询。使者来到山庄,只见房屋内人们都在号啕痛哭,他连信都无法送上。他向一个女仆打听,询问:“这是怎么啦?”女仆告诉他说:“浮舟小姐昨天夜里突然逝世,大家惊慌失措,束手无策,能主事的夫人又偏偏不在这里,侍女们都不知如何做才好,大家茫茫然不知所措。”这个使者不太了解内情,因此也不再追问底细就返京去了。他把所见所闻向丹穗亲王禀报,亲王听了只觉得恍如在梦中,奇怪至极,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心想:“迄今没有听说她身患重病,只听说她近来忧郁烦恼。在她昨日的回音中也看不出有这种迹象,倒是令人觉得她的运笔书怀情致更美了。”亲王心中的疑窦难解,于是召唤时方前来,对他说:“你走一趟探明究竟,确认一下真实情况。”时方说:“或许薰大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所以严厉斥责值宿人玩忽职守。近来仆役们出入山庄,都要经门卫仔细盘查才放行。时方我如若没有适当的借口,贸然前往宇治山庄,万一被大将知道了,深恐他会怀疑呢。再说,那边突然死了一个人,此刻必定人声嘈杂,喧嚣闹腾,进出人员众多。”丹穗亲王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总不能不弄清楚,就置之不顾呀。你还得设法找个恰当的借口,去见那个了解实情的侍女侍从,探明事件发生的详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才那个仆人的禀报可能有误。”
时方看见主人焦急不安的神情,觉得确实可怜,也不好违命,遂于傍晚时分动身前往宇治去。
蜉蝣可见却难捕
浮舟失踪了。薰君痛苦不堪,不断回忆那段短暂的因缘,见蜉蝣在苍茫暮色中飞舞,咏歌“蜉蝣可见却难捕”,但却又偷偷爱上了小宰相君。丹穗亲王为了排解悲伤,则向别的女子求爱。图为薰君窥视小宰相的情形。
时方这种身份的人,可以随时轻装出门,他很快就抵达宇治山庄。这时雨势刚停,由于要走漫长的崎岖山路,不得不穿简便的装束,他的着装模样像个仆人。时方走进山庄,就听见众人嘈杂的喧嚣声,有个人说:“今夜将举行葬礼。”时方听见不禁惊愕。他要求和右近见面,但遭右近托词婉拒。右近叫人向他传言:“此刻神态恍惚,不能起身。大驾莅临,今夜想必是最后一次了,然而未能晤面,实在歉甚。”时方说:“如此说来,我不能探明情况,空手而归叫我如何向主人禀报呢?哪怕至少是侍从姐姐出来见见我啊!”时方一个劲地恳切请求,于是侍从出来与他会面。侍从说:“实在是令人震惊啊!恐怕小姐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突然死亡。请你转告亲王,我们这里的人们,说极其悲伤也罢,或说什么也罢,总而言之,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般,一个个都觉得失魂落魄,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待到心情稍许镇静下来之后,再把小姐近日来深陷忧郁沉思的情状,以及亲王先前来访那夜她痛苦与烦恼的情形等详细奉告。丧家污秽不吉,世人忌讳,且待四十九日忌期过后,请您再来晤谈。”她说罢痛哭不已。更深的内室里也传来了众人的哭泣声,其中有个人边哭边说,大概是乳母吧。只听见她哭诉说:“我的小姐啊!你到哪里去了?快点回来吧!连遗骸也看不见,令我好伤心啊!往常朝朝暮暮相见,尚嫌不够,总想永远陪伴在小姐身旁,衷心期盼小姐早日获得幸福,朝夕指望着这一天早日到来,老身这才延长寿命至今天。万没有想到小姐竟抛弃我而行踪不明,不知去向。料想鬼神也不能夺走我家小姐,人们非常珍惜的人,帝释天(1)也会让她还魂的。夺走我家小姐者,不论是人还是鬼,请快快把她还给我们,至少也该让我们看到她的遗骸!”她连篇累牍地哭诉一番,时方听见其中有“连遗骸也看不见”等话语,觉得奇怪,便对侍从说:“还请你把实情告诉我。说不定有人将她隐藏起来了呢。丹穗亲王要了解确实情况,我是代替他来的,是他派来的使者。现在不论是死亡还是被人藏匿,已成无可奈何的事了。但是倘若日后真相大白,亲王知道实情与我向他禀报的不相吻合,势必向我这个专为此事来寻访的使者问罪。再说亲王虽已听了先前派来的使者的禀报,但他觉得:或许是使者听错了呢?他内心总是怀有一线希望,所以特地派我前来向你们当面探询确切的真实情况。面对如此的真情实意,你们还忍心隐瞒事实吗?迷恋女色的事,在外国的朝廷帝王里,自古以来不乏其例,但是像我们丹穗亲王那样一往情深,我看是世间罕见的。”侍从心想:“他真是一位诚挚的使者。再怎么试图隐瞒事情的真相,发生这种世间少有的出奇事件,最终总会大白于天下的。”侍从说:“您怀疑会不会有人把小姐隐匿起来,倘若有这方面的一丁点蛛丝马迹,我们这里的人们怎么可能如此痛心疾首,惊慌失措地大哭呢!说实在的,近来小姐的神情,令人觉得她总是深深地陷在极端忧郁的沉思中。薰大将那边也几次三番地说要迎接她进京,小姐的母亲和今夜在这里高声哭诉的乳母,都忙着为她做准备,让她迁居到最初结缘的薰大将那里去。有关丹穗亲王的事情,小姐绝不愿意让人知道,只在自己心中暗自感激、思慕,由此而产生思绪上的混乱,心情十分郁闷,非常烦恼。可怜啊!万万没有想到她自己竟会起自尽的念头。因此那个乳母才那么惊慌失措,古怪反常地哭诉不止吧。”侍从的这番话尽管不算详尽,但大致轮廓隐约都说出来了。时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他说:“那么改日再从容地详谈吧,如此站着交谈片刻,实在是太潦草了啊!不久丹穗亲王势必会亲自来访吧。”侍从说:“啊!那可不敢当。事到如今,小姐与丹穗亲王的情缘倘若被世人知晓,对已故的浮舟小姐来说,反而是幸运的果报。然而此事迄今一直是秘而不宣的,因此还是依旧严守秘密不泄露出去,这才是不辜负死者的遗愿。”接着她又说,“宇治山庄的人们都在尽心竭力地设法,使这桩异乎寻常的横死事件不泄露出去。”时方在这里久留,势必会被人觉察出情由,因此侍从设法劝诱时方早些离开。时方就此返回京城了。
时值大雨滂沱,人们乱哄哄的时候,浮舟的母亲从京中赶来,她的悲痛更是无法言喻。她哭道:“你倘若在我眼前死去,我固然会极其悲伤,然而正常死亡乃人世间的常情,不乏其例。但是如今尸骸未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浮舟为了与丹穗亲王恋情缠绵,而忧郁苦闷等情况,夫人全然不知。因此她万没想到女儿会投川自尽。她怀疑浮舟被鬼吞噬,或者是被狐狸精带走了。她甚至想起昔日的小说中,有过这种怪异事件的描述例子。她作种种猜想和想象,终于想起了她一向害怕并担心的薰大将的正夫人二公主,公主身边也许有心术不正、妒忌心强的乳母,听说薰大将即将迎接浮舟进京,遂心存妒恨,于是暗中勾结这边的仆人,干出此等坏事也未可知。她怀疑这里的仆人,于是问道:“这里有没有新来的不知底细的仆人?”侍女们回答说:“没有。这里地处荒凉偏僻,住不惯的人,一刻也待不下去。有的仆人总是喜欢推托说:‘我去去就来!’其实是悄悄卷起铺盖溜回老家不再回来了。”这倒是实情,新来的仆人自不消说,就是住惯了的侍女,也有好几个辞职离开了。现在的宇治山庄内是人手很少的时候。留下来的侍从等人回忆起近日来浮舟小姐的神情,记得她曾时不时地抽泣说:“真恨不得死了干净!”又看看她平日书写的字条,还发现压在砚台下的她生前随意吟咏的歌:“悲苦投川何足惜。”更确信浮舟已投川自尽了。她们朝宇治川的方向眺望,传来湍急的川流巨响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也很悲伤。侍从便和右近商量说:“这样看来,小姐无疑是投川自尽了。我们还在胡加揣测,以至使得小姐的亲人们都怀疑小姐究竟是怎么啦!实在可怜啊!”又说,“与丹穗亲王秘密幽会的那件事,原本就不是小姐主动和心甘情愿的。再说,做母亲的,即使在小姐死后知道了这桩逸闻,对方毕竟不是令人感到可耻的平庸者。我们干脆把实情全都告诉她吧,免得她由于没有看到遗骸而妄加猜测,万般困惑,悲叹不已。知道实情后也许还能减轻些重负呢。何况丧葬亡者,必须有遗体才是人世间的常态,这没有遗体的奇怪殡葬,时日拖延了,势必会被世人看出破绽来。还是向夫人据实禀报,大家尽心竭力严守秘密,想必定能遮掩世人耳目吧。”于是两人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悄悄地告诉了夫人。诉说者悲痛欲绝,话语几乎接不上去。夫人听了无限伤心,心神不定,她想:“看来女儿真的是投身于荒凉可怕的急流亡故了!”她悲伤至极,恨不得自己也尾随女儿投身川中。过后夫人对右近说:“我想派人沿川寻找,至少把遗骸找回来,才好殡葬!”右近回答说:“此刻再去寻找,已经无济于事了。遗骸早已被急流冲向大海杳无踪影了。做这种徒劳的事,让世人广为传说,多么不中听啊!”夫人左思右想,郁闷满怀无法排解,实在是无计可施。于是右近和侍从两人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她们将一辆车子推到浮舟房间门口,把浮舟平日所铺的褥垫、身边常用的生活用具以及身上脱下来的衣服等,通通装入车中,并让乳母家那个当和尚的儿子及其叔叔阿阇梨、阿阇梨的弟子,还有平素常有来往的僧侣等,此外还有以前就熟悉的老法师以及为浮舟七七四十九日忌期必须邀来做功德的僧人等,装作搬运亡者遗体的样子,一起把车子拉出去。乳母和夫人不胜悲伤,不顾一切地哭倒在地上。这时,那个以前为值宿之事前来警戒过侍女右近的老者内舍人,偕同其女婿右近大夫也来了。内舍人说:“殡葬事宜应该禀报薰大将,选定日期,郑重其事地举办才好。”侍女右近她们回答说:“只因有个中缘故,尽可能不让外人知晓,故特地要在今夜之内把事情办妥。”于是将车子驱向对面山麓的原野上,不让他人靠近,只让了解实情的几名法师举行火葬仪式。这火葬很简单,火葬的烟云不大一会儿就消失了。乡下人对这种火葬仪式,反而比城里人重视,从而更多迷信。有人非难说:“真奇怪呀!这火葬仪式,按仪式程序说都很不完备,简直像为身份卑微者举办的,太潦草啦!”还有人说:“城里人的习惯是,但凡有兄弟亲人健在的,火葬仪式就特意做得简单些。”还有各种各样令人不安的讥评。右近她们心想:“这种乡下人的议论、讥评就够让人难为情的了,更何况消息势必不胫而走,传播开去,不久薰大将定将听到,他若知道‘浮舟小姐亡故却没有遗骸’,肯定会怀疑:‘准是丹穗亲王把浮舟藏匿起来了。’同样地,丹穗亲王那方肯定也会怀疑:‘也许是薰大将把浮舟藏起来了。’但是这两人是亲戚关系,交往甚密,彼此短暂的心存怀疑,终究会真相大白而释疑的。小姐生前有福气,备受这两位贵人的怜爱,死后倘若被怀疑遭卑贱者掠走,岂不是太冤屈了?”她们非常担心,于是仔细察看山庄内的所有仆役的状况,但凡在今早的慌张忙乱中偶然识破实情的人,她们都郑重其事地叮嘱他们绝不可泄露情况。对于那些不知实情的人,她们也绝不让他们知晓。她们想尽各种办法,力求严守秘密。右近和侍从两人互勉说:“过些时日,我们自然会把小姐自寻短见的情由悄悄地告诉薰大将和丹穗亲王。现在就让他们知道,反而会消减他们对小姐的恋慕哀情。在这之前,倘若有人不经意而走漏风声,将使我们感到对不住小姐。”这两人心中深感内疚,所以要竭尽全力暂时隐瞒。
薰大将由于自己的母亲尼姑三公主患病,这时正闭居在石山佛寺中,为母亲大事举办祈祷法事,虽然心中也惦挂着宇治那边的事,但是却没有一个聪明伶俐者前来向他禀报宇治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宇治这边即使发生如此重大的事件,首先是薰大将那边竟没有派使者前来吊唁,宇治的人们都认为很没有面子。于是薰大将领地庄园内有个人就前往石山,将所见情况向薰大将据实报告。薰大将听罢大吃一惊,顿时感到一片茫茫然,旋即派遣自己的亲信大藏大夫仲信作为使者前往吊唁。该使者于浮舟投川亡故后的第三天早晨抵达宇治。大藏大夫仲信转达薰大将的话说:“惊闻噩耗,本应立即亲临此地,只因家母患病,正在举办祈祷法事,功德期限自有规定,一直未能如愿成行。昨夜举办殡葬事宜,理应先行通报,哪怕延缓日期,按通常规矩郑重办理才是,为何如此仓促,潦草从事?不管怎么说,办理殡葬仪式或简或繁,固然都是无济于事的徒劳之举,然而毕竟是人生最后的一桩重要仪式,办得如此简慢以致遭受乡下人的讥评,使我自身也深感有失体面。”众侍女听了薰大将的亲信即那位和蔼可亲的大藏大夫仲信作为使者的传言之后,越发悲痛不已,也无言以对,只顾落泪潸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只好以哭昏了头为借口,不作详细的回应。
薰大将听了仲信的汇报之后,还是觉得仪式办得过于简单潦草,他心想:“宇治真是个可恶的地方,也许那里就是魑魅魍魉栖息的场所,我为何要让浮舟住在此等可怕的地方呢?最近发生那桩意外之事,也是由于我将她安置在那种地方以为可以放心,以致别人就去侵犯她了。”他对自己的疏忽大意、不谙世故深感后悔,为此痛心疾首。薰大将觉得母亲正在患病,自己净想着这些不吉利的事而烦恼,很不恰当。因此离开石山返回京城。但他未进入夫人二公主的居室,而是差人向夫人传话说:“有一个与我比较亲近的人遭遇不幸,虽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关系,但我心中不免感到悲伤。这期间唯恐不吉利,故而有所忌讳,暂不进居室。”薰大将独自在自己的房内悲叹自己与浮舟的缘分太无常。他回想起浮舟生前的姿影娇媚可爱,更泛起无限恋慕和悲伤的情感波澜,他悔恨:“为什么在她活着的时候,自己不死心塌地去热爱她而一再蹉跎日月?事到如今,追悔莫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大概命里注定我在男女恋爱问题上必定遭受沉重的痛苦磨难吧。我本来就是异乎寻常一心想出家的人,事出意外,没想到竟一直在尘世中随波逐流,也许因此而受到佛祖的惩戒吧。或者佛祖为了使人萌生求道之心而施展巧妙方法,特意隐藏慈悲的一面,有意让人遭受痛苦呢。”他一边浮想联翩,一边一个劲地诵经念佛。
丹穗亲王更觉痛苦不堪,自从惊闻浮舟逝世噩耗,神志昏迷了两三天,似乎已经不省人事。侍候他身边的人都胆战心惊,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丹穗亲王终于哭干了眼泪,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浮舟生前的姿影反而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越发增添依恋、悲伤的情绪。他对外人只说是自己身患重病,为了掩饰自己无端哭肿的双眼,他巧妙安排不让人见,然而悲伤愁叹的神色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也有人说:“丹穗亲王究竟为了什么事如此伤心,深陷忧郁得几乎丧命啊?”薰大将也闻知丹穗亲王愁叹的情状,心想:“果然如我所料,丹穗亲王与浮舟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书信往来而已。实际上浮舟这般妙龄女子,只要被生性好色的丹穗亲王瞧上一眼,他肯定会魂牵梦萦。倘若浮舟尚存活人间,定会发生比以往更加使我难堪的事件吧。”如斯一想,薰大将悼念浮舟的情怀似乎有些冷却了。
前往丹穗亲王家探病的人,几乎天天都络绎不绝。正当举世为此纷扰时,薰大将心想:“丹穗亲王为了一个身份并不高贵的女子之死而蛰居家中忧郁哀思,我若不去慰问他,未免太不近人情。”于是前去探望他。那时节,正值式部卿亲王(2)辞世居丧期间,薰大将在为这位叔叔服丧,身穿浅灰色丧服,实际上他心中何尝不在想是为自己所惋惜的浮舟服丧,色泽倒是恰如其分。他的面容稍见清减,反而更增添俊俏感。其他前来探病的人,听说薰大将莅临,纷纷退出。这时正值清幽的日暮时分。丹穗亲王身体欠佳,但还不至于到卧床不起的程度,因此他对关系疏远的人虽然一概不见,但是对平素出入帘内的人,则并不拒绝会面。只是对薰大将的到访,总觉得彼此见面有些顾虑,很不好意思。最后终于照面时,丹穗亲王一看到薰大将,自己未曾启齿,眼泪就情不自禁夺眶而出,悲伤得难以抑制。好不容易才逐渐镇静下来,说道:“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大病,只是其他人都说这病状必须小心谨慎对待不可。父皇与母后也很为我担心,实在令我感到心痛。其实我是悲叹世态无常,感伤不尽啊!”说着泪如泉涌,他想掩人视线,举起衣袖欲揩拭泪珠,不想热泪已禁不住潸潸掉落。丹穗亲王虽然觉得很难为情,但又想道:“薰大将未必知道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他充其量笑我怯弱、儿女情长,不像男子汉罢了。”可又觉得自己被他这么看,未免羞煞人了。薰大将则在想:“果然是这样,此人一直在为浮舟悲伤。不知这两人是从何时开始交往的。近数月来丹穗亲王想必在偷笑我像个傻瓜,还蒙在鼓里没有察觉吧。”一想到这里,薰大将就觉得自己对浮舟惋惜眷恋的哀思感情似乎淡漠了。丹穗亲王察看薰大将那副淡定的神色,觉得:“薰大将多么冷酷无情啊!但凡人胸中满怀痛切哀思时,即使不是死别的严重时刻,听见空中飞鸟的哀啼声也会引起共鸣而悲伤痛楚的,我今日如此无端伤心痛哭,他倘若察知我的心思,也不至于无动于衷而不受感动吧。他之所以这般泰然自若,只因深深领悟到人事无常之道,所以才不动感情吧。”丹穗亲王心中这么想,就很羡慕薰大将,觉得他品格很高尚,也觉得浮舟与薰大将毕竟有“丝柏木柱”(3)之缘,从而有些亲切感。他想象着薰大将与浮舟相对而视的情状,还觉得“薰大将莫非就是死者浮舟留下来的遗爱”,因此一味凝望着薰大将。
这两人渐渐步入海阔天空的闲聊境地,在这过程中,薰大将心想:“有关浮舟的事,对他似乎不必过分隐讳。”于是对丹穗亲王说:“我向来内心总也藏不住东西,有些事暂时藏在心里不对你说,就觉得很不舒服。如今我不才而侥幸得以加官晋爵,而你身居高位更是少有闲暇,我们从容聚谈的机会几乎没有了。平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由,我也不便肆意前来骚扰。在繁忙中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多时。其实嘛,你也到过的那个宇治山庄里有个女子,听说此女子与那位青春夭折的大女公子有血缘关系,她居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我得知后,就经常去探望她,出于觉得她宛如已故大女公子遗留下来的纪念,也很想诚心地照顾她。但是当时我正值与二公主新婚不久,深恐公然关照她,会无端招来世人的讥评,于是先安排她住在那偏僻的宇治山庄。其后我也没有经常去看望她,她似乎也不想特别依靠我一个人。倘若我从一开始就有心把她当作重视的正夫人看待,可能就不会这么做,而我却无此心意。在我看来,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缺陷,可以放心地怜惜疼爱她,万没想到她竟这么轻易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每想到这就是世间的万事无常吧,不由得极其悲伤。此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薰大将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其实薰大将并不想让丹穗亲王看到自己伤心的模样,而成为他的笑料,然而眼泪一旦夺眶而出,就无法止住。他的神情显得有些乱了方寸。丹穗亲王心想:“他是否知道了我的事呢?他那神情有些怪异,实在过意不去啊!”可是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真是令人伤心啊!我昨天约略听说了此事,曾派人前去探询情况,但据说是特意不想让世人知道此事,故也不强求。”他装着事不关己似的说,然而内心悲伤至极,因此言语也不多。薰大将说:“由于她似乎也不想特别依靠我一个人,所以我也曾想给你推荐,不过你自然早已见过她了吧,她不是也在府上住过吗?”他话中有话,暗藏玄机,接着又说,“在你精神欠佳的时候,我对你说这些毫无意义的浮世杂话,搅乱了你的心思,实在抱歉。万望多多保重身体。”说罢便告辞回家。
薰大将于归途中想:“丹穗亲王确实是深深地悼念浮舟啊!浮舟这一生着实短暂,不过看来她命里注定毕竟是个高贵者。提起丹穗亲王,他是当今皇上与明石皇后非常珍视宠爱的皇子,才貌双全,是当今出类拔萃无与伦比的佼佼者。他的夫人们绝非等闲之辈,从各方面看来都是雍容华贵、无比优秀的淑女。可是他却似乎熟视无睹,偏偏倾心于浮舟,甚至痴迷,以致过分悼念浮舟身亡而患病。此刻世间的人们都在一处处忙不迭地举办祈祷法事、诵经念佛或举行祭祀、祓禊仪式等,为的就是替丹穗亲王祈求病体恢复安康。我也是身份高贵者,当今皇上赐为二公主的驸马,我内心爱慕浮舟的深情,何尝不及丹穗亲王,一想到如今她已远离人世,悲痛之情实难抑制住。然而这种长吁短叹也未免无聊,还是努力不要这样表现吧。”但实际上还是心不由己,脑海里思绪万千,心乱如麻,情不自禁地吟咏:“人非木石皆有情。”(4)一边吟咏一边躺下身来。
薰大将寻思:“浮舟死后的殡葬仪式相当简单。不知她的异母姐姐即丹穗亲王夫人二女公子闻知后,会作何感想?”薰大将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也感到于心不安。他心想:“她母亲身份卑微,这等阶层的人家有一种习俗,即家中尚有兄弟姐妹的人死后,殡葬必须从简。因此才简单潦草行事的吧。”他想到这些,内心只觉闷闷不乐。他十分惦挂着宇治那边的情况,很想知道浮舟辞世时的具体情状,极欲亲自奔赴宇治探询。然而倘若在那边居丧期届满之前去的话,就必须在那里闭居三十日,这是习俗的规定,长时间滞留对自己不合适。可是难得去一趟,到了又立即返京,也觉得对不住宇治的人们。思来想去,十分烦恼。
不觉间又到了四月。一天傍晚时分,薰大将想起:浮舟倘若还健在,今天该是迎接她迁居京城的日子。内心不胜悲伤。庭院近处的橘花散发出令人怀旧的可人芳香,杜鹃悲鸣两声从空中掠过,薰大将独自吟咏:“杜鹃若能经冥府。”(5)他觉得仅吟咏此歌,尚嫌不足以抚慰自己的情怀。恰巧当天是丹穗亲王到北院来的日子,薰大将遂命人折下一根橘花枝,将自己所吟咏的歌系在花枝上,给他送去。歌曰:
君若怜惜疼杜鹃(6),
暗自饮泣属当然。
丹穗亲王见到容貌酷似已故浮舟的二女公子,更加引发内心的悲伤。这时夫妻二人正在茫然陷入沉思,突然接到薰大将来函,丹穗亲王读后觉得此歌似乎另有含意,旋即作答歌曰:
“橘花吐香念故旧,
知心杜鹃鸣啁啾。(7)
令人好心烦啊!”
二女公子早已无一遗漏地知道丈夫丹穗亲王与异母妹浮舟的事情。她心想:“姐姐和妹妹都是红颜薄命者,莫非是由于她们各自遇事过于深思,多愁善感所致?而姐妹中唯独我一人不知深思,因此才能苟活到今天吧。但谁知今生还能苟延多久。”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内心不安。丹穗亲王也在想:“反正二女公子全都知道自己与浮舟的事,再不向她坦白未免太过意不去。”于是把以往诸事的来龙去脉略加润色,全都告诉了她。二女公子说:“你瞒着我,令我好难过啊!”这两人在交谈的过程中,时而哭泣,时而欢笑。由于交谈的对方是死者的姐姐而不是他人,所以丹穗亲王觉得交谈的氛围亲切富有情趣。倘若他在正妻娘家六条院那边,有点小事都会小题大做,很不自在。此番丹穗亲王患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病,那边却兴师动众,为他举办祈祷康复仪式等,繁忙纷扰,前来探病的客人络绎不绝,他的老丈人即六女公子的父亲夕雾左大臣、六女公子的兄长们时刻在他身旁问寒问暖,实在不胜其烦。相比之下,丹穗亲王觉得在二条院着实轻松自在,倍感亲切。尽管如此,丹穗亲王还是在寻思:“浮舟为什么突然死去?简直像在梦境里。”对此他总是耿耿于怀,于是派遣时方等人前往宇治把侍女右近迎接来。浮舟的母亲住在宇治,听见宇治川汹涌的波浪声,自己也恨不得投川追随女儿远去,内心的忧伤悲痛无法排解,只得带着这种心情踏上返京的归途。留下右近等人只好与几个诵经念佛的僧人相互为伴,寂寞无聊地度日。正在此时,时方等人来了。先前宇治山庄突然增加值宿人,戒备森严,如今已无人挑剔责难,时方想起前些时候所见的情景,心想:“真可惜啊!丹穗亲王最后一次到此地来时,竟遭值宿人阻拦,未能入内。”时方很同情丹穗亲王。他们在京城里眼见亲王为这区区不足道的恋情竟迷恋焦急到如此程度,觉得不成体统,但是到了这里,回想起从前丹穗亲王曾数夜不辞艰辛远途跋涉前来与浮舟幽会,以及抱着浮舟泛舟宇治川的情景,觉得亲王的姿影多么高雅优美。回思往事,不由得动情感伤。右近出来会见时方,一见面右近便情不自禁地痛哭了起来,这也是难怪的。时方对她说:“丹穗亲王如此这般说,特地派我前来。”右近说:“现在正值居丧期间,我倘若贸然离开前去,其他人肯定会觉得奇怪,瞎起狐疑,我不能不有所顾忌。再说此刻我思绪烦乱,纵令前去拜见亲王,估计也不可能清楚明了地向亲王禀报。且待浮舟小姐的丧期断七后,我再找个借口对他人说:‘我要出门一趟。’这才说得过去。届时我若能意外地苟延性命,情绪稍微镇静下来,纵令亲王不召见我,我也定然会把这桩梦一般的事件向亲王禀报。”看来她今天不肯动身。时方大夫也哭泣着说:“亲王和小姐的关系如何,我们并不十分清楚。怜花惜玉的雅趣我们更加不知晓,不过我们确实看到了亲王对浮舟小姐无比宠爱眷恋的神情,因此觉得似乎无须急匆匆地和你们亲近,早晚总会有为你们效劳的时机,从而思想上多少也有些松懈,不想竟发生这种无法挽回的悲惨事件。从我的心情上说,对你们深表同情,更加希望接近你们了。”接着又说,“亲王考虑照顾周到,特意派车前来迎接,倘若空车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亲王的一番美意?那么,或者请另一位侍从姐姐前去,你以为如何?”右近于是呼唤侍从,并对她说:“那么请你走一趟吧。”侍从回答说:“我嘴拙更不会应对,不知该说些什么。再说为小姐居丧,我丧服尚在身,亲王府上哪能不忌讳!”时方应声催促说:“亲王患病,府内正举办各种祈祷法事,原本有各种斋戒,然而由于爱恋小姐的关系,似乎不忌讳为小姐服丧的人。何况亲王与小姐的宿缘如此深厚,他自己也应服丧。不管怎么说,距断七期限也没有几天了,还请你今天走一趟吧。”侍从一向暗自恋慕丹穗亲王的英姿,浮舟死后,侍从本以为今后不能再见到亲王了,今天有此机会,何乐而不为。她乐意动身进京。侍从身穿黑色丧服,巧作打扮之后也蛮清爽标致。她现在没有主人,遂漫不经心地认为不必穿围裙,因此也没有把围裙染成深灰色。今天让她的随从人带一件浅紫色的围裙备用。途中侍从心想:“倘使浮舟小姐还健在,要走这条道进京,得避人耳目,秘密进行。我内心对她与丹穗亲王相恋,是深表同情的。”她沿途边走边想,缅怀浮舟,悲伤的热泪不停地流淌,不觉间抵达丹穗亲王府。
丹穗亲王听说侍从来了,不由得甚为哀愁。此事太难为情,不好意思告诉夫人二女公子。丹穗亲王来到正殿上,让侍从在游廊前下车。亲王向她仔细地询问了有关浮舟临终前的种种情况。侍从把小姐在那段期间冥思苦想、忧伤悲叹的情景,以及那天晚上伤心哭泣的情状,一一禀告。侍从说:“小姐异乎寻常地少言寡语,仿佛万念俱灰,提不起精神来。明明心中有大事,却甚少向人述说,总是憋闷在心底,可能出于这个缘故,连临终遗言也不曾留下来。她如此痛下决心撒手人寰,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啊!”她禀报得十分详细,丹穗亲王听了愈加伤心,心想:“因缘都是前世注定的,前途如何,为何不听天由命呢?不知要下多么大的决心,才有勇气投川溺水自尽呢!”亲王似乎想体谅她的痛苦心情,心想:“倘若我能当场发现她投川,一把将她抱住就好了……”想到这些不由得感情激动,心如刀绞,然而如今已无法挽回了。侍从也在想:“当她焚烧书信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多个心眼儿明察而疏忽大意了呢?”侍从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回应丹穗亲王的询问。她还把浮舟写在诵经卷数记录单上回复她母亲的绝命歌念给亲王听。从前丹穗亲王从未曾注目过这个侍女侍从,此时觉得她也蛮和蔼可亲的,于是对她说:“你今后就在我这里供职如何?你对我家夫人二女公子也并不陌生不是吗?”侍从回答说:“我心虽然也想在府上供职,但此刻内心的悲痛未了,且待小姐的丧期断七后再作打算。”丹穗亲王说:“希望你再来!”丹穗亲王连侍从也觉得依依惜别。黎明时分侍从告辞。丹穗亲王把以前为浮舟置办的梳具盒一套和衣箱一套赏赐给她。丹穗亲王为浮舟置办的日常生活用具,各式各样为数甚多,但是赏赐侍从也不宜过于丰厚,因此只赏赐合乎她身份的物件。侍从到这里来,没有想到会获得赏赐,如今要带这么多赏赐物品回去,同辈的其他侍女看见了会怎么想呢?她总觉得是个麻烦事,然而又无法婉言谢绝,只好接受并将赏赐品带回山庄去。到了山庄,她与右近二人悄悄地打开来看。恰巧在这寂寞无聊的期间,看到这许多做工精巧、意匠新颖、品种多样的赏赐品,不由得悲从中来,彼此热泪潸潸。赏赐的衣服装束也都是相当华丽的。她俩相互愁叹:“居丧期间,如何才能把这些华美的赏赐品隐藏起来呢?”
薰大将也非常关心和挂念宇治那边的情况,思来想去一筹莫展,遂亲自前往宇治探视。一路上,薰大将回思往事,百感交集,他想:“想当初我不知是由于哪份前世注定的缘分而来访问她们的父亲八亲王,后来竟为八亲王全家成员操心照顾,甚至连这位意想不到的八亲王的私生女也都照顾到。当初我之所以到此地来,为的是向这位道行高深的前辈八亲王求教佛法,以便为自身来世修福。没想到自己后来竟违背初衷,动了凡心迷入色途,大概缘此而承受佛祖的惩戒吧。”抵达山庄后,薰大将召唤右近前来,对她说:“浮舟身亡时的情景,我虽听说了但很不清楚。这真是一桩令人无限伤心的无常事件。现在距居丧期的断七日期所剩没几天了,我本拟于断七后再来访,然而心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就急匆匆地来了。浮舟小姐究竟患了什么病症,那样突然死亡?”听见薰大将这般询问,右近心想:“小姐突然死亡时的情景,老尼弁君等人也都看见了,事情的真相早晚都会传到薰大将的耳朵里。我此刻倘若多余地隐瞒不报,将来他知道了我所禀报的与他所了解的情况不一样,反而会怪罪我,这对自己很不利。”至于浮舟与丹穗亲王那不可思议的秘密幽会关系,右近曾竭尽全力设法隐瞒,并且预先准备好一套套巧妙的说辞,以便应付这位态度严肃认真的薰大将的各种提问。然而今天当真面对薰大将的提问时,原先准备好了的说辞,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狼狈不堪,于是便将浮舟失踪前后的情况如实地向薰大将禀报。薰大将听了,觉得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顿时说不出话来。薰大将心想:“真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事情!浮舟生性沉默寡言,世间一般人随便想到的事或漫不经心爱说的话,也难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这样一位文静的淑女,怎么可能狠下决心,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来呢。说不定这是此间的侍女们编造的情节来蒙骗我呢!”他怀疑会不会是丹穗亲王把浮舟隐藏起来了呢,内心思绪愈加烦乱了。然而想起丹穗亲王悲叹痛悼死者的神情,又觉得这显然是千真万确的啊!再说,观察这里人们的动静,倘若是有意造假,自然会露出蛛丝马迹的。这时山庄内上上下下的人都听说薰大将到宇治来了,小姐却已撒手人寰,大家聚集在一起,极其悲伤地痛哭不已。薰大将听见这片凄凉的哭声,问道:“有没有人与小姐一起失踪?还须把当时的具体情况更加详细地告诉我。我估计小姐绝不会嫌我对她冷淡而背弃我。究竟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件,促使她投川身亡?我始终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事实。”右近看见薰大将的神情,觉得他很可怜,同时又见他“果然怀疑此事蹊跷”,她内心不免觉得事情麻烦了。右近对薰大将说:“大人是知道的,我家小姐自幼不幸,生长在遥远的穷乡僻壤,最近迁居到远离人群的荒寂山庄之后,平日总是陷入郁闷的沉思。她最大的乐趣莫过于静候大人偶尔莅临山庄,这种期盼甚至能使她忘却过去的不幸和悲伤,她希望早日迁居京城,以便能够从容地朝朝暮暮见到大人。她嘴上虽不说,但是内心似乎总是这样想的。后来听说此事即将如愿,身为侍女的我们这些人无不感到欢欣庆幸,于是纷纷忙于做乔迁的准备工作。小姐的母亲即那位常陆守夫人多年来的夙愿即将遂愿,更是如释重负,加紧忙于筹划迁京的诸多事宜。不料后来大人送来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这里的值宿人也来传达大人的旨意,说是‘侍女中有行为不检点者,警卫必须更加森严’。那些不懂礼仪的粗暴村夫中又有妄加揣测,胡编乱造谣言者。自那以后,大人久疏音信。于是小姐愈加痛感命里注定自身自幼不幸,命途多舛,实在是无可奈何,顿感万念俱灰。她母亲一向尽心竭力,务求使此女儿获得幸福,不至于让人背后说风凉话。然而小姐此时却深感母亲的这番苦心反而成了世人讥讽的笑柄,多么令人伤心啊!就这样她遇事总往坏的方面想,成天陷入沉思愁叹。除了上述情况之外,实在想不出导致她走上绝路的原因,纵令被鬼怪隐藏起来,也总会留下一些痕迹啊!”她说罢极其悲伤地痛哭了起来,薰大将心中的疑窦逐渐消失,哀伤的情绪涌上心头,情不自禁地热泪潸潸止不住。薰大将说:“我身不由己,不能随意行动,我的任何行动都会迅速招引世人的瞩目。甚至每当牵挂她而放心不下时,往往会自我宽慰:‘不久即将迎接她进京,我要让她有个正式的名分,无须顾忌地与我长相厮守。’凭借这种想法而使自己耐住性子度日,没想到她竟怀疑我对她薄情疏远她,而实际上反而是她对我冷淡,舍弃我,实在令我伤心啊!有件事,今天本不想再提起,好在此刻别无外人,不妨说说,那就是有关丹穗亲王的事。他与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这位亲王在恋慕女色方面实在异乎寻常,且善于拨动女子的心弦。我估计小姐是由于不能经常与他相会,以致抑制不住极度的悲伤,才投川身亡的吧。你必须如实将详情告诉我,对我绝不可隐瞒。”右近心想:“薰大将肯定已经完全知道小姐与丹穗亲王的秘密了。”她觉得怪对不住薰大将的,说道:“这件令人烦心的事,原来大人都听说了呀。我寸步不离小姐身边……”她想了想,接着又说,“想必大人自然已听说了,小姐曾经悄悄地在丹穗亲王的夫人二女公子那边借宿了好几天。这期间,有一天,简直出乎意外,丹穗亲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贸然闯入小姐室内,经我们措辞相当严厉地违抗之后,亲王终于落空地离开了。小姐深感恐惧,遂移居三条的那所简陋的住家里。此后亲王全然不知小姐去向,也就无从前来纠缠。其后我们一直隐匿住所,不让亲王知晓。迁居宇治山庄之后,不知亲王从何处得知消息,时值今年二月间,亲王就派人送信来。此后又有好几次来函,但浮舟小姐都不看。我们见状劝她说:‘不予理睬未免失礼,反而显得小姐不通人情。’于是小姐写了复函,作复过一两次吧。除此之外,我并没有看到别的什么动静。”薰大将听罢,心想:“她的回答不外乎就是这些情况,我再强行深究,未免索然无味。”于是薰大将独自陷入沉思,他想:“浮舟一方面珍惜丹穗亲王对她的倾心爱慕之情,另一方面她对我的感情也无法轻易舍弃忘怀,以致左右为难,束手无策,无法判断。她生性原本就是优柔寡断、多愁善感,再加上又居住在宇治川畔,思绪纷乱无着时难免会萌生投川轻生的念头。试想假如我不把她弃置在宇治山庄而是安置在靠近我处居住的话,她即使遭遇世间再大的忧患,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深谷’(8)可供投谷身亡吧。这样看来,她与宇治川似有恶缘啊!”薰大将自然而然地对这条宇治川的流水都深感厌恶。近年来他为了那位令人爱怜的大女公子和这位浮舟,频繁地远途跋涉,往返奔走于这崎岖的山路上,如今回想起来觉得实在可悲啊!甚至连“宇治”这个地名也不想再听了。薰大将接着又想:“丹穗亲王的夫人二女公子最初对我提及浮舟的事情时,把浮舟比作‘已故姐姐的遗念偶像’已是不吉利的兆头。归根结底,到底是由于我的疏忽大意,才招致浮舟的自毁身亡。”他浮想联翩,想起了先前听说的浮舟的殡葬仪式的情况,觉得:“浮舟的母亲毕竟身份卑微,因此浮舟死后的殡葬仪式办得过于草率,太简单了。”内心很不愉快。听了右近的详细汇报之后,又想,“做母亲的,该不知多么悲伤。浮舟作为这般身份的母亲的女儿,确实已算相当优秀的人了。但是浮舟与丹穗亲王的秘密关系,做母亲的可能并不知晓,说不定她还以为可能是我对浮舟的态度有什么变故,才发生这种不幸事,从而对我心怀怨恨呢!”想到这些,薰大将就觉得很对不住浮舟的母亲。浮舟不是在家里死的,因此这住房没有蒙上死人的秽气,不过因为随从人员都在跟前,薰大将没有跨进室内,他命人将架车辕的台座搬来,放置在屋角的双开板门处,当作凳子坐。但又嫌不雅观,后来就走到枝叶葳蕤的树荫下,以地衣为坐垫,就地坐下歇息了一会儿。他环顾四周,心想:“今后恐怕不会再到这伤心之地来了!”感伤地独自咏歌曰:
蜉蝣
歌川丰国《源氏香之图》
我若长辞伤心地,
凭吊荒宅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