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一直听惯了宇治的川风,今秋听来却显得特别凄厉苍凉。山庄里忙着备办八亲王周年忌辰的各种事宜。一般该做的佛事,都由中纳言薰君和阿阇梨操办。两位女公子则按照侍女等人的劝说,做些琐碎的工作,如缝制布施众僧的法服、装饰经卷等。然而她们那副神态着实可怜,还是愁容满面,令人放心不下,倘若没有中纳言薰君的外援做她们的后盾,真不知这周年忌辰会怎么过。薰君还为两位女公子行将脱掉丧服,亲自到宇治山庄来,诚恳地向她们表示吊慰。阿阇梨也到山庄来了。这时两位女公子正在一边编制佛前香案上铺布四角垂下的丝绦,一边默念“伤心度日叹苟且”(1)的古歌。薰君从帘子一端透过围屏上垂布的缝隙,窥见卷线轴,察知她们正在编制丝绦,于是咏歌曰:“欲把泪珠一串穿。”(2)帘内女公子们听了,想象着当年伊势创作此歌时的悲伤情怀,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就是如斯吧。她们深感兴趣,却又不好意思表明心领神会而启齿作答歌。只是内心在想:“贯之所作的和歌‘心绪非由丝捻成’(3),只因旅途暂时的别离,尚且有丝一般细腻的离别愁绪,更何况人生的死别呢。可见古歌是多么善于抒发人的感情啊!”薰君正在书写祈愿文,记述许愿供奉经卷和佛像等事项,就势作歌一首,歌曰:
愿结良缘似角发,
香丝百绕系同心。(4)
写毕,叫人送进帘内去。大女公子阅罢说:“又是这一套。”她觉得厌烦,但还是作答歌曰:
泪珠脆弱不能穿,
香丝岂能系姻缘。
大女公子咏罢,想起古歌“今生不遇有何望”(5),满怀哀怨情绪暗自吟咏。
薰君的爱慕之情遭大女公子的如斯委婉拒绝,深感羞愧,便不再干脆利落地倾吐衷肠,只是认真地商谈丹穗亲王和二女公子的事。薰君对大女公子说:“从丹穗亲王的性格来说,他在恋爱上过于热心,因此即使本非深爱,一经启齿,就不肯收回成命。大概也缘于这种本性,所以多方设法探询尊意。这门婚事,是真诚的,大可放心答应,为何坚决回绝呢?世间男婚女嫁的事,你不至于全然不理解,却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辜负我这片真心诚意的拜托,令我好生怨恨啊!总而言之,今天无论如何,务请把尊意明白地告诉我。”他的言语非常认真,大女公子答道:“正是为了不辜负你的这片诚意,所以我才不顾会招来世诼,无所隔阂地相待。倘若不能理解我的这番心情,应该是你心怀浅薄想法吧。毋庸讳言,生活在如此凄寂的环境里,善解情趣的人自有无穷的感慨,可是我生性愚钝,只是茫茫然度日而已。先父在世期间,有关我们姐妹俩的未来曾有遗嘱:在某种情况下该如何,在另一种情况下又该如何。至于你所说的有关婚姻之事,则全然未曾提及。由此可见,先父意在叫我们断绝婚姻的意念,如此度送一生。因此对于你的探询,我实在无法答复。尽管如此,我又觉得舍妹年纪尚轻,埋没在这深山老林里,实在太可惜,缘此亦曾暗自盘算,但愿能设法,不让她就此变成朽木,然而前途命运不知如何啊!”说罢一声叹息,便陷入沉思,那神情着实可怜。
愿随落月共西沉
八亲王逝世后,薰君和丹穗分别向大女公子、二女公子求爱,两人周密地筹划访问山乡宇治的步骤。可是大女公子病重弥留之际,将二女公子托附于薰君。薰君终日惆怅,书曰:“愿随落月共西沉。”以表自己仍依恋大女公子之心。图为丹穗亲王泛舟抵达故八亲王邸,室内为两位女公子的倩影。
薰君心想:“她也是未出阁的闺秀之身,怎能俨然以长辈身份,代替父母来处理妹妹的婚事呢?她无法答复我的探询,自有其道理。”于是,薰君召唤那老侍女弁君前来和她面谈。薰君对她说:“多年来我只是出于道心,欲为来世修行而主动到这里来请教的。不过八亲王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寿命无多,临终之前,曾将两位女公子托付于我,任凭我随心关照,我亦曾当面应承。不料两位女公子的心思与八亲王的主张全然相左,她们对我的态度显得怪强硬的,不知为何缘故。甚至令我心生怀疑:‘她们是否另有想法呢?’关于我的事,你自然也听说过,我的本性确实很怪,对世俗的男女之事漠不关心。然而也许是前世注定的缘故,我对大小姐竟如此热心地爱慕。世间的人们有关这方面的传闻也渐渐多了起来,因此我想:既然这样,不如遵循八亲王的遗愿,让我和大小姐就像世间的寻常夫妇一般诚恳相待。我的这种想法,也许是对大小姐的一种奢望,不过世间也并非没有其例。”接着又说,“丹穗亲王与二小姐的婚事,我也提出过,但是大小姐对我似乎缺乏信任,她顾虑重重,似乎另有想法,却又不坦诚明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着长吁短叹。在这种场合,倘若遇上不知深浅的侍女,她们说不定会多嘴多舌,或随声附和,说些投其所好的话,但是弁君不是这种人,她暗自心想:“倘能成事,这真是天赐良缘,多么美好的两对……”嘴上却没有说出来。老侍女弁君回答说:“这两位小姐的气质本来就非同寻常,也许是她们性格乖僻的缘故,她们对人世间男女婚姻等事,似乎连思考都不愿去考虑一下。在这里当差的我们这些侍女,就算是八亲王在世期间,在这方面似乎也蒙受不到什么像样的荫翳。因此着重考虑自身前程的人,大多寻找相应适当的借口,纷纷离去,而那些有老交情的人,也都觉得在这里待下去,前途毫无希望。更何况现在,八亲王早已归天,她们一刻也不想再逗留,彼此间不时在发牢骚。有的人说:‘八亲王健在的年代里,门第高贵,有一定的礼数,但凡非门当户对的提亲者,都被认为不够体面,生怕小姐受委屈。一味拘泥于这种古老迂腐的思想,以致两位小姐的婚事一直逡巡不前,如今落得身无依靠。其实应该随时代的潮流应变,成全婚嫁之事。那些动辄信口雌黄横加非难者,反而暴露出他们的不明事理,对待这种人,简直可以不予理睬。不论任何人,总不能如此孤苦伶仃地度送一生吧。连那些只嚼食松叶勤于修行的山野苦行僧,尚且舍不得生命,为了存活世间,追随佛祖的教义,各树一种宗派,分别修行哪。’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每每搅乱年轻小姐们的芳心。不过小姐们的意志还是很坚定,不屈不挠的。大小姐只是惦挂着二小姐的事,总希望她能随俗嫁人。多年来您不顾深山路远,常来造访,小姐们也习以为常,她们认为您是可亲之人,现在大小巨细的事情又都愿与您商量。如果您有意与二小姐成亲,对大小姐说,她一定会答应的。丹穗亲王时常来信,但她们似乎认为此人并无诚意。”薰君说:“我曾承受八亲王感慨万端的遗言嘱托,因此在我哪怕是像朝露一般短暂的生命中,只要一息尚存,定当勤来亲切关照。照理说,让我同这两位小姐中的哪一位结缘,都是一样的。承蒙大小姐如此关心,我不胜庆幸。然而我虽已看破红尘,但依然情有所钟,难以割舍。要我改变初衷,实难办到。我对大小姐的钟情,绝非世间寻常的轻浮恋爱可比。我所盼的,只是隔帘相对而坐,开诚地倾谈人事之无常,倘能听到大小姐也毫无顾虑地吐露心曲,该不知有多么欣喜。我没有特别亲密的兄弟,确实异常寂寞。在这世间无论是可悲的、可喜的,或可虑的,但凡触景生情的事,都只能深藏在自己心中,蹉跎度日。这生活毕竟孤苦凄怆,故盼得大小姐相怜惜。明石皇后虽说是我姐姐,但也不便过分亲近,随心所欲地向她述说一些烦琐无聊的常事。三条宅邸的尼姑三公主,尽管她年轻得不像是我的母亲,但毕竟身份地位不同的关系,也不便轻易地和她亲近。至于其他女子,无论谁我都觉得生疏,望而却步,无意接近。怀着这种寂寥的心情,无可奈何地度送着孤寒的岁月。轻浮的谈情说爱之事,就算是逢场作戏我也深感厌恶,绝不涉足。我就是这样一个生性孤僻、不解风流的人,缘此我对大小姐的一片真心爱慕之情,也难以启齿。我心中怨恨自己,也甚焦灼,怨恨自己连这点渴慕之情也不曾向大小姐表示,我觉得自己实在太昏庸顽钝了。至于丹穗亲王与二小姐之事,请不要以为我居心不良,能否顺应我的请求呢?”老侍女弁君也觉得山庄这边的日子实在孤清,但愿能促成这两对良缘。然而这两位小姐的态度过于谨慎严肃,她岂敢任意进言。
薰君有意于今宵在此处留宿,以便和大女公子畅谈,特地磨蹭至日暮时分。薰君口头上虽然不说,但是内心还是怨恨大女公子佯装不解他的心思,从而脸上的神色渐渐显露出来,令大女公子颇感为难,在同他开诚谈话的过程中,她愈加感到痛苦了。不过她也觉得,从大体上看,薰君是一位世间难得的知情达理的君子,她不能冷漠地对待他,所以才与薰君晤面。大女公子叫人把佛堂的隔扇打开,这隔扇恰是在薰君的坐席与大女公子所在处之间,佛前灯光明亮,又在帘子旁边添置一架屏风。她还叫人在佛堂外间薰君所在处点上灯,但薰君说:“我心情苦恼,难免露出失礼姿态,还是不要太亮的好。”说着让人把灯灭了,就势躺了下来。侍女们十分自然地端上水果点心等让他品尝,还给他的随从人员端出有山乡特色的菜肴和美酒来款待他们。这些人和侍女们聚集在一处处的走廊等地方,距离薰君和大女公子所在处较远,他俩的近处四周似乎无人,于是两人平心静气地交谈。大女公子的态度虽然说不上是推心置腹无所隔阂的程度,但是言语亲切、柔媚动人,她的言谈举止深深地牵动着薰君的心,使他心潮澎湃、茫无头绪、焦躁不安。薰君时不时地在想:“这点微不足道的帘子、屏风之类的器物,把我们从中分隔开,自己又缺乏勇气越轨搬掉这些障碍物,只好等得好心焦,真是愚蠢可笑啊!”可是薰君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天南海北地纵谈世间常事,如哀伤的或有趣的种种逸闻。帘内的大女公子预先都叮嘱过,叫侍女们留在帘内近旁,但侍女们心想:“大小姐何苦那么疏远人家呢!”因此不那么严加戒备,大家都退到外间去,找地方倚靠打盹儿了,佛前的灯火也无人来挑亮。大女公子不由得心生不安,低声呼唤侍女们,却唤不醒她们。大女公子对薰君说:“我心情烦乱不适,让我休息一会儿,待到拂晓时分再来和你晤谈。”说着起身欲进内室去,薰君说:“我长途跋涉远道来访,比你更加疲惫,不过与你如此晤谈,亦可抚慰我的身心劳顿,你若弃我而进内室去,叫我不胜寂寞啊!”说着薰君悄悄地将屏风稍微挪开,钻进佛堂内来。大女公子的半边身已经进入内室,薰君一把拽住了大女公子,大女公子既怨恨又生气地说:“你所谓‘开诚’指的就是这样吗?简直不可思议。”她那责备人的神态更令薰君觉得可爱,他回答说:“你丝毫不理解我这颗开诚的心,所以我想让你深切明白。你说‘不可思议’,莫非担心我有越轨之举?我可在佛前发誓。唉!真可怜!你无须害怕,我早已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你伤心。他人也许想象不到在这种场合下,我竟能如此洁身自好,但是我决心终生做个迥异于世间凡夫俗子的人。”在饶有风情的幽暗灯光下,薰君撩起垂在她额前的秀发一看,但见她那天生丽质的容貌娇艳无比。他心想:“在这种人烟稀少的荒凉住处,轻浮的好色之徒大可为所欲为。倘使来访者不是我而是别的男子,势必不会放过她,那样的话,我岂不落后于人?该多么遗憾啊!”他反思以往,觉得自己优柔寡断、逡巡不前,不由得忐忑不安。然而看到大女公子无可奈何地伤心落泪的模样,实在可怜,心想:“在这种时刻,切莫强求,相信她总会有心情柔顺的时候吧。”薰君觉得让她惊恐失措,太可怜了,于是体面地好言相劝安慰她,但是大女公子却怨恨地说:“万没想到你竟有这种歹念,迄今我们是那么异乎寻常地亲近你,你却毫无顾忌地闯进来,看到我身穿哀伤的丧服模样,此举未免太轻浮。明知我们懦弱无助,实在令人愤懑悲伤……”她悔恨懊恼,未曾想到会被薰君在灯火下看到自己身穿丧服的憔悴模样,实在是难为情,万分苦恼。薰君回应说:“没想到你对我真是如此厌恶,令我惭愧得无言以对。你以身穿丧服为借口,固然自有其道理,但是我想,倘使你能体谅我长期以来对待你们的一片真心诚意,就不至于为区区的丧服的忌讳,便像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般地冷落疏远我吧。如若这样对我,那就未免太见外了。”于是薰君又从那天拂晓,残月当空的情景下听琴一事谈起,倾诉了多年来常为思慕大女公子而痛苦难熬的情况,说了许许多多。大女公子听了深感羞耻,只觉得很讨厌,她暗自想道:“原来薰君怀着这种心思呀!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多么诚实的样子。”
薰君将身旁的短围屏拉了过来,挡住佛像,身子斜靠着躺下来稍稍歇息。佛前供奉的名香香味浓烈,毒八角的花香气味馥郁,嗅到这种浓烈的香味,足见供奉者的敬佛之心。薰君的道心比一般人深邃,如在佛前放肆,似觉于心有愧,他心想:“此刻大女公子尚在居丧期间,急于去烦扰她,实属无耐心的轻率之举,也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且待她居丧期届满,那时她的心情多少总会软化下来的吧。”薰君终于按捺住自己澎湃的心潮,沉着平静了下来。秋夜的情趣,即使不是在这种场所,也会令人自然而然地泛起哀愁的情绪,更何况听见山峰上刮来的萧瑟秋风和篱笆间的吱吱虫鸣,不由得令人感到凄凉。
薰君谈论人事无常,大女公子时不时也作相应的答话,她那姿态格外中看。打盹儿的侍女们估计这两人想必已经结缘,一个个走进自己的室内睡觉去了。大女公子回忆起父亲的遗言,心想:“的确是啊!人生在世,难免会遭遇此类意想不到的苦楚。”她黯然神伤,一味难过,眼泪伴着宇治的川流声扑簌簌掉下。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黎明。随从人员等都已起身,扬声相告该出发了,传来了马的嘶鸣声。薰君想象着听别人说的有关旅途歇宿的种种情景,兴味盎然。他把迎着曙光的采光拉门推开,和大女公子一起欣赏天空饶有情趣的景色。大女公子也稍许膝行出来到靠近门口处,这房间进深较浅,檐前甚近,从这里可以望见忍草上的露珠逐渐在闪烁。两人互视了一下彼此优雅的姿态。薰君说:“我别无所求,只求能与你如此共处,同心欣赏明月丽花,推心置腹共话人事无常,携手共度一生。”大女公子听他这番亲切的话语,恐惧之心逐渐消减,回答道:“倘若不是如此粗鲁地直接会晤,而是隔着围屏晤谈,那才真是心无隔阂地共话了。”此时天色逐渐明亮,近处传来一批批成群的飞鸟振翅飞出鸟巢的声响,山寺敲响的晨钟声隐约可闻。大女公子觉得和一个男子同在一室极其困惑,羞煞人,遂劝说道:“现在该早点起程了,让人看见实在不像样。”薰君说:“顶着朝露匆匆分别,反而招人怀疑有那种事(6),再说,其他人也不知会如何揣摩我们的关系呢。其实,我们表面上可以装作世间一般夫妇的样子,而实际内里和他们迥异,是清白的关系。从今以后,让我们一直保持纯洁清白的关系吧。请你相信我绝没有亏心非礼之念。你倘若不谅察我坚贞诚挚的这片心,那着实太冷漠无情了。”薰君说罢,却没有要告辞返京的意思。大女公子忐忑不安,心想:“这样待下去,太不成体统。”于是对薰君说:“以后就按你的意思行事,但是今早请遵从我的意愿。”她的神情显得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样子。薰君回答说:“唉!好痛苦啊!我没有经历过‘拂晓之别离’,出户一定会迷路吧(7)。”说罢频频唉声叹气。这时,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公鸡报晓的打鸣声,薰君想起京中事,咏歌曰:
山乡凄寂听声声(8),
百感交集黎明中。
大女公子答歌曰:
鸟声不至深山寨,
尘世忧烦却到来。
薰君送她到内室的隔扇边,然后自己从昨夜进来之处走出去,本想躺下歇息打个盹儿,却无法成眠。薰君离开大女公子后,依然“眷恋不已”(9),心想:“倘若以前我也如此深深地恋慕她,那么迄今的这段漫长日子里,恐怕心情不会那样悠闲自在吧。”此刻,薰君也懒得返回京城了。
大女公子回到内室后,觉得十分难为情,担心地想:“昨夜的情景,侍女们不知会怎么想呢。”她无法很快入睡,辗转思索:“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地在这人世间生活,多么孤寒凄凉,这样下去,说不定连身边的侍女们都会源源不断地居中牵线,招来轻浮男子的无聊情书,甚至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诚然是令人发愁的人世间啊!”接着又想,“中纳言薰君这个人,从人品上说并不令人讨厌,父亲生前也是这样看他的。父亲常说,此人倘使有意求婚,当可应允。可是我还是想独身度过生涯。妹妹比我年轻,正当妙龄美貌,让她就这样埋没此间,未免太可惜。如果能像世间寻常人一般,嫁个称心如意的夫君,这才是皆大欢喜的事。倘若薰君与妹妹结缘,我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但假使是我自己的终身大事,又有谁来照料呢?如果薰君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平庸之辈,那么出于要报答他多年来深切关照之恩,我不妨屈尊答应这门亲事。可是薰君是一位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品格高尚的男子,令人有点望而却步的感觉,这反而使我不敢亲近。我还是独身度送一生吧。”她愁绪纷扰,哭泣直到天明。她心情极其恶劣,便走进二女公子歇息的内室,睡在她身旁了。
且说二女公子看到众侍女异乎寻常地在低声私语,她独自躺着正在纳闷:“侍女们私下议论什么呢?”这当儿,姐姐走进来睡在她身旁,她十分高兴,赶紧拿衣服来给姐姐盖上。蓦地闻到姐姐身上散发出一种浓烈的芳香,无疑是薰君身上所具有的香味。她联想起那个值宿人难以处理的那件获赠衣服,心想:“看来侍女们私下议论的确是事实了。”她觉得姐姐很可怜,于是装作睡着了的样子,缄默不语。
客人薰君召唤老侍女弁君前来,详细吩咐一番之后,又认真写了一封信给大女公子,而后起程返京。大女公子心想:“昨天我与中纳言薰君互相戏作了角发之歌,妹妹可能以为我昨夜有意主动和薰君作‘近在咫尺间’(10)的会晤吧。”想到此,不由得万分羞愧,于是托词“心情极差”,怏怏不乐地苦恼了一整天。侍女们说:“再过几天,周年忌辰就到了。那些零七八碎的小事,除了大小姐以外,没有人能干净利落地处理,赶巧偏偏在这种时候她生病了。”二女公子正在编制香案上铺布的丝绦,她说:“丝绦上的装饰花结,我不会做。”硬要求姐姐来做。幸亏此时室内光线昏暗,大女公子便坐起身子,和她一起做装饰花结。中纳言薰君派人送信来了。大女公子说:“我自今早起就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因此让侍女代笔给薰君写回信。侍女们背地里发牢骚说:“叫人代笔回复多失礼啊!显然考虑欠周嘛。”
周年忌辰过后,该脱下丧服了。两位女公子原本以为父亲归西后,自己片刻也活不下去的,不料竟在悲伤中因循苟且度过了一年,她们觉得:“自己不能如愿跟随父亲撒手人寰,好命苦啊!”她们伤心痛哭,令人看了深感凄凉难过。一年来,大女公子穿惯了黑色丧服,现在换上浅灰色的衣服,那姿影十分娇艳。二女公子正是妙龄时期,更是貌美多姿。二女公子洗头时,大女公子来帮手。姐姐望着妹妹如此可庆可贺的美丽容貌,几乎忘却了世间的艰辛烦恼。她暗自想:“倘若能实现我的愿望,让妹妹与那个人结缘,那个人接近看到妹妹的姿容,绝不会不满意吧。”她觉得此事可能有把握,内心十分欣喜。八亲王亡故后二女公子除了姐姐大女公子以外,别无其他保护人,大女公子怀着代父母的心情来关照并呵护她。
却说中纳言薰君寻思:“大女公子以前由于丧服在身,所以不便答应我的请求,如今丧服即将脱去了。”他急不可耐地等不到九月到来(11),就又造访宇治。他要求同前次一样与大女公子直接晤谈。侍女们向大女公子传达,大女公子说:“我心情不好,身体甚不适……”推说了种种理由,不肯与他会面。薰君说:“如此无情,真是意料不到啊!侍女们不知会作何感想呢。”于是写了一封信叫人送进去。大女公子回复说:“如今居丧期虽已届满,丧服已脱身,然而悲哀反而更甚,心烦意乱,无法应答自如。”薰君不便再吐怨言,于是召唤那个老侍女弁君到跟前来,和她谈了许许多多。这里的侍女们过着世间无与伦比的孤寂生活,她们认定唯有中纳言薰君一人是她们可以仰仗的人,她们彼此都在私下议论:“这两人若能如我们所愿,结成良缘,迁居常人所居的京城,那是多么可庆可贺的幸福啊!”她们都在商量,欲设法把薰君带到大女公子居室中去。大女公子并不深入了解侍女们有此种想法,只是觉得:“薰君和这个老侍女弁君这般亲近,弁君说不定会同情宽容薰君,而心生什么歹念呢。试看昔日的小说中所写大家闺秀发生的种种情事,往往非出自闺秀本人所愿,大多是侍女们过多地诱导所致。人心难料,不可不防啊!”她心中似有所警惕,接着又想,“薰君倘若过分地怨恨我,看他的用心这么真挚深沉,就把妹妹许配给他吧。就算他认为这对象比我略逊一筹也罢,他俩一经邂逅,以他的为人气质看来,不会冷漠无情对待她的。何况妹妹天生丽质,他即使瞥见一眼肯定也会高兴的,当然他不会说他早已有相中妹妹的思想准备。估计他过去说‘与二女公子结缘非我本意’,而不答应我的劝请,是出于他为人谨慎,深怕别人误认为他对我的爱恋浮浅吧。”她想了许多。不过,大女公子觉得倘若不把自己“欲让妹妹与薰君会面”的想法预先告诉妹妹,这是莫大的罪过,设身处地想想也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大女公子在与妹妹作海阔天空的闲聊时说:“父亲的遗嘱希望我们即使在世间孤苦度日,也不可轻率嫁人,免得招人耻笑。父亲在世期间,我们成了他遁入空门的羁绊,搅扰他修行佛道的静心,实在是罪孽深重。我们怎能违背父亲弥留之际的遗言,哪怕是一句。即使在山乡居住,也不感到格外的寂寞。可是这里的侍女们却总抱怨我们过分顽固,实在令人受不了。不过,唯有你的前途命运问题,倒是该深思的。你若同我一样孤身独处,蹉跎岁月,虚度一生,岂不可惜,岂不令人感到痛苦和悲伤?因此,我多么希望哪怕只有你一人,也能像世间一般女子一样,嫁给称心如意的夫君,那么我这个孤身只影的姐姐脸上也会增光添色,心灵获得慰藉,自然会豁然开朗的。”二女公子听了姐姐这番话后,深感意外,她觉得:“姐姐为何有此种念头?”二女公子说道:“父亲没有要姐姐一人终生独身呀。父亲尤其担心我意志软弱,会受人欺凌,所以牵挂我似乎更多些。为了抚慰姐姐的孤寂,除了我朝朝暮暮陪伴姐姐以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她显然在怪怨姐姐。大女公子觉得妹妹所言颇有道理,她真令人怜爱,遂对妹妹说:“我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主要是由于侍女们总在埋怨我固执古怪,使我心烦意乱所致。”闲谈就此打住了。
天色渐次进入日暮时分,薰君却无意返京,大女公子束手无策。这时弁君走了进来,转达了薰君的话语,还啰唆得令人讨厌,说:“薰君怨恨小姐也是难怪的呀!”大女公子一言不答,只是发一声叹息,心想:“我今后的命运会如何呢?倘若父亲健在,当由父亲安排,无论许配给什么样的人,都是命里注定的宿缘,原本就是‘身不遂心处世难’(12),即使不幸,也是司空见惯的常例,不会被人耻笑或非难。家中的侍女大都年纪较大,自命贤明,自以为是,还以她们认为是门当户对的姻缘这种见解,大肆劝说我。然而那都不是什么高明的见解,只不过是奴婢水平的一厢情愿、一己之见罢了。”尽管众侍女一个劲热心地劝导,但是大女公子忧心忡忡,只觉讨厌而不为其所动。二女公子与大女公子同心,无所不谈,但对于这种男女关系问题,比姐姐更是漠不关心,向来悠然自得,因此大女公子觉得不能和她商量此事,心想:“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啊!”她只顾面向内里深处,陷入沉思。侍女们从旁多方劝说:“请大小姐换上平时色调的衣裳吧。”侍女们都想促成她与薰君的事,大女公子十分可怜又无可奈何。实际上,侍女们要牵线又有何难,在这狭窄的山庄里,恰似古歌所云“无处藏身山梨花”(13),大女公子是无法躲藏的。但是客人薰君不希望他们俩的事公开由侍女们撮合成,他本来就想悄悄进行,好让他人无法断定他俩的关系何时开始,他想顺其自然发展成事。因此他叫人传话对大女公子说:“如果小姐不心许,那就永久保持这样的关系吧。”但是弁君同另外几个老侍女私下商量,都想公开促成这段姻缘。虽说这是出于一片好心,但也许是思虑浮浅、老迈昏庸的招数吧,总之大女公子太可怜了,她一筹莫展。当弁君来时,她对弁君说:“父亲健在时总是说,中纳言薰君深切关照我家,迥异于他人。如今,在父亲亡故后,家中万事全都仰赖薰君的鼎力相助,甚至亲切得令人感到奇怪,没想到内里竟交织着求爱的心绪,他每每吐露哀怨的心曲,实在让人为难。如果我是一个愿意过世间一般婚姻生活的女子,那么他提出这种要求,我怎么会不接受呢?但是我本人早就斩断这种世俗的念头,因此谈到这个问题我就深感为难和痛苦。我只是觉得妹妹正处在青春美好的妙龄时期,徒然虚度未免太可惜。为妹妹的前途着想,让她蜗居在这孤寂的山庄里,实在委屈她了,倘若中纳言薰君诚然还深切怀念父亲的旧情,但愿他对待妹妹如同对待我一样。我与她是同胞姐妹,我愿将一切的一切让给妹妹。希望你向他好生转达我的这种意愿。”她腼腆地把内心想说的话坦率地和盘托出。弁君体谅到她为人姐姐的良苦用心,深感同情,说道:“我老早以前就了解到大小姐怀有这种心意,也详细地对中纳言薰君说过,可是他说:‘我不能改变自己的意念。何况兵部卿亲王(14)近来痴心迷恋二小姐似乎越发深切,但愿二小姐能与丹穗兵部卿亲王结缘,我愿尽力促成此事。’这不也是合乎愿望的事吗?就算双亲健在,格外精心培育成长的千金小姐,倘若都能相继双双结上良缘,也是世间难得的美事嘛。恕我冒昧直言,我看到近年来山庄这般诚然无着落的凄凉生活情状,十分担心两位小姐将来的命运不知如何,为此而不胜悲伤。虽说前途渺茫,人心日后是否会变,不得而知,但无论怎么说,这总是上乘美满的宿世良缘。我不禁为此感到满心喜悦。小姐不愿违背亲王的遗嘱,本是理所当然,不过亲王之所以留下此遗训,大概是担心在没有适当人选的情况下,小姐误与品行欠佳不般配的人结缘吧。亲王不时说:‘这位中纳言薰君倘若有意求婚,那么我家首先有一女成亲有了着落,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啊!’但凡失去父母护持的女子,不分贵贱,由于意外之变故,而委身下嫁给不般配的人,这种事例,世间多的是。人们似乎司空见惯,无人加以非议。更何况中纳言薰君这样殊非凡人的人品高尚者,又如此真心诚意地前来求婚,怎能轻易地漠然置之,一味强调要遵守亲王遗训,埋头修行佛道呢?难道真能像神仙一般靠云霞充饥度日吗?”她连篇累牍地说了一大通,大女公子十分厌烦,满心不悦,倒身躺了下来。二女公子不凑巧地看见姐姐神色格外懊恼,十分同情。她一如既往同姐姐一起就寝。大女公子担心弁君等人会不会悄悄引领薰君走进自己室内来,到时可怎么办,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哪里有可供藏身之处。她把自己那件柔软的衣裳盖在妹妹身上。由于天气还热,自己稍许离开,睡在距妹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老侍女弁君向薰君转达了大女公子的话,薰君心想:“她为什么这样讨厌俗世呢?可能是由于从小就生活在圣僧一般的父亲身边,早已悟到人事无常之道吧。”薰君越发感到她的性情与自己相似,从而不嫌她孤高了,于是对弁君说:“如此说来,她认为今后隔着围屏晤谈也不行了。不过,仅限今夜一回,请你引领我到她的寝室一带吧。”弁君早有此心,所以事先已安排众侍女早早就寝,遂同几个知情的老侍女商量进行。
入夜时分,骤然刮起凄厉的大风,质量不佳的门窗等被刮得嘎吱嘎吱作响,弁君暗自欣喜,心想:“这样一来,悄悄入室的脚步声就不至于被人察觉了。”于是她不慌不忙地引领薰君走进女公子们的寝室内,她担心的是:“这姐妹俩都睡在一起,可自己又不能特意启齿让她们分开就寝,不过,好在薰君着实认得大女公子,不至于弄错吧。”却说大女公子,她一直就没有睡意,蓦地听见有人入室的脚步声,旋即静静地起身躲到室外去。大女公子觉得自己迅速逃脱了,可是妹妹却毫无心思地在熟睡,实在可怜,怎么办呢?她心急如焚,恨不得与妹妹一起逃脱,如今已后悔莫及了。她浑身哆嗦地从屏风缝隙往室内瞧,只见在昏暗灯火的映照下,薰君仅穿内褂,熟不拘礼似的掀起围屏的垂帘走进寝室,她心想:“此刻妹妹该不知多么惊恐,实在可怜啊!”沿着粗糙的墙壁立有屏风,大女公子就躲在屏风后面的脏乱房间里,心想:“白日里我隐约劝说妹妹结缘事,她尚且埋怨我,何况现在薰君悄悄入寝室,形似我设置好的布局,她该不知多么痛恨我这般残忍的伎俩啦!”她内心感到莫大的痛苦,百感交集,回想往事,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于自家没有强有力的保护人做后盾,以致孤苦伶仃存活世间遭遇厄运,身受折磨苦痛。昔日父亲临终诀别,她们目送他登山那天拂晓时分的情景,仿佛又呈现在眼前,不由得泛起无限眷恋之情,内心充满极度的伤悲。
且说薰君看到唯有一位女公子独寝,心想:“这大概是弁君精心安排的吧。”不由得暗自欣喜,心怦怦直跳,随后逐渐明白过来:“她不是大女公子。”他觉得这两位女公子虽然相貌相似,不过妹妹似乎比姐姐更美更显得可爱。薰君看到二女公子惊慌失措的神情,察知:“二女公子全然不知实情。”他觉得实在对不住二女公子,另外又觉得大女公子有意躲避,这份冷淡无情着实可恼又可恨,他心想:“真舍不得将这二女公子让给别人,可是不能如愿得到大女公子,实在遗憾,自己并不愿意让大女公子以为自己对她的那份恋情是一时的轻浮之念。今宵权且斯文无事地让它过去吧,他日倘若这是注定逃不脱的俗缘,再与二女公子结缘也无大碍,因为她不是他人,而是大女公子的胞妹。”思想至此,便按捺住自己澎湃的恋情,同上次对大女公子一样,亲切且饶有情趣地与二女公子通宵达旦地交谈。
弁君等几个老侍女估计:“好事没有办成。”彼此都在嘀咕,有的说:“二小姐哪儿去了呢?真奇怪啊!”有的说:“如此看来,个中必有缘由!”还有个其貌不扬的老妇,张着牙齿稀疏的嘴巴,简慢地说:“从大体上说,我每次望见中纳言薰君那俊秀的容颜,自己脸上的皱纹仿佛被抚平了许多,如此英俊的堂堂君子,大小姐为什么总要一个劲地躲避他呢,莫非她身上有个常言所说的什么恶魔附身不成?”另一个人则说:“嘿,别说那不吉利的话,哪会有什么恶魔附身的事。只因我家两位小姐从小在远离人群的环境中成长,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无人作适当的指导,因此羞涩腼腆,今后将会逐渐习惯,自然而然地泛起恋情的。”又有人说:“但愿大小姐早日排除对中纳言薰君的隔阂,如愿地结成良缘啊!”她们各自絮叨,不知不觉间都睡着了,有的人还发出刺耳的鼾声。
虽说秋夜并非由于邂逅恋人而苦短(15),但交谈中不觉间天色已黎明,薰君在两位各有千秋的美人姐妹中,对二女公子艳丽的姿容百看不厌,一夜的交谈似尚感不足,临走他对她说:“让我们彼此相思吧!切莫学习你姐姐那可恨的薄情行为。”他还和她相约了后会有期,而后步出小姐寝室。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恍如做了一场梦。但是从心情上说,他还是想再一次会见那位冷淡无情的大女公子,探明她的真实态度究竟如何。他强行按捺住自己的这份**,折回自己往常歇宿的房间,躺了下来。
弁君走进小姐们的寝室,说道:“好奇怪啊!二小姐哪儿去了呢?”听见这话声的二女公子由于昨夜遇上那不速之客,内心颇感羞愧,事出突然,她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怀揣纳闷躺在那里,回想起昨天白日里姐姐对她说的那番话,心中不由得抱怨姐姐。天色渐渐放明,阳光射入寝室内,大女公子宛如墙壁内的蟋蟀般爬了出来。她知道妹妹满怀懊恼情绪,觉得十分对不住妹妹,姐妹俩都缄默不语。大女公子心想:“连妹妹的睡态都被他一览无余了,这是多么不够谨慎啊!今后可得提高警惕,切不可粗心大意啦!”她万分烦恼。
弁君又来到薰君这边,薰君向她详述了昨夜大女公子如何固执,始终坚决不与他会面的情景,弁君深感遗憾,内心埋怨大女公子用心过深,行为太简慢了,从而更加同情薰君。薰君对弁君说:“迄今大小姐对我冷淡无情,但我总感到还有几分希望,因此设法万般**,然而昨夜实在愧煞人啊!真恨不得投身自尽算了。但是想到当年八亲王弥留之际,割舍不下这两位小姐,谆谆嘱托我关照她们,我体谅到亲王的这番苦心,因此未曾抛弃红尘径自遁入空门。今后我对这两位小姐的思恋都不再有所期望了。只是大小姐对我的冷酷无情,所带给我的悲伤与怨恨令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听说丹穗亲王等人厚着脸皮无所顾忌地前来求婚,因此大女公子也许会想:反正是嫁人,莫如找个身份更高贵者。如斯想来,她看不上我也在情理之中,我不禁羞愧难当,今后没有脸面再来和你们相见了。罢了!我这般愚蠢的行径,至少请你们切莫泄露到世间去。”他发了一通怨气之后,异乎寻常地急匆匆返回京城了。
弁君等侍女们都在窃窃私语说:“这样一来,对双方谁都很不利啊!”大女公子也在想:“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万一薰君不喜欢妹妹,妹妹岂不是太可怜了。”她担心得只觉心胸隐隐作痛,怨恨这些老侍女全然不理解主人的心境,自作聪明,擅自安排。她正在痛心地冥思苦想之时,薰君派人送信来了。说也奇怪,此番收到他的来信,竟比以往感到高兴。只见信拴在一枝半是尚未知秋的青色枫叶、半是红彤彤的红叶的枝杈上。信中咏歌曰:
同枝竟染各异彩,
借问女神何方深。(16)
来函毫无怨恨的蛛丝马迹,只是言简意赅地书写两笔,对昨夜的事则避而不提。大女公子阅罢心想:“如此看来,他似乎想若无其事地敷衍一下,就此了断吗?”她内心不由得忐忑不安。老侍女们频频催促:“快写回信!”大女公子又不好意思启齿要求二女公子写回信,只好自己执笔,却又很为难,不胜烦恼,最后还是落笔写就,歌曰:
女神用意虽难懂,
想必殷红色更浓。(17)
她不动声色地信手写就,笔触却十分典雅。薰君阅罢,觉得要怨恨下去而与她断绝关系,终究是不可能的。他暗自寻思:“大女公子每每强调‘她是我同胞姐妹,我愿将一切让给她’,我没有应承,也许因此她才有昨夜的那番布局吧,我无视她的好意,这般简慢地对待二女公子,她定然以为我是个冷酷无情者,从而我深恋她的初衷也难能如愿以偿。再说,那些从中传话的老侍女,也肯定会把我看作一个轻浮者。总而言之,即兴泛起的色情邪念,事到如今已然追悔莫及。原本意欲舍弃俗世的决心,却抑制不住一时的邪念,足以为世人所耻笑,更何况效仿天下一般好色之徒,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逐一个冷淡无情的女子,更为世人的笑柄,岂不成了‘无篷舟’吗?”他辗转沉思,通宵达旦,便趁拂晓残月当空、饶有情趣之时,造访丹穗兵部卿亲王。
且说三条宅邸遭遇火灾后,薰君迁居六条院,与丹穗亲王的宅邸相距很近,他常常前去造访。丹穗兵部卿亲王也觉得他迁来后,自己听取有关宇治方面的传闻也方便多了。薰君觉得迁居这里挺清闲的,真是蛮好的居住处。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迥异于他处,同样的花的姿色和草木葳蕤的形状,也与通常的不一样,显得富有情趣,倒映在清澄池水面上的月影,宛如画中所描绘的一样美。丹穗亲王恰似薰君所料,早已起身。他嗅到微风传送过来的一阵阵薰衣香,格外芬芳,顿时惊喜地断定是薰君来了,旋即穿上贵族便服,整整衣纹,出来迎接。但见薰君拾级而上,没有走到头,就在半道的台阶上坐下,并点头致意,丹穗亲王也没有请他“再往上走”,自己也在走廊上的栏杆边就地坐下,彼此海阔天空地畅谈世间事。丹穗亲王在闲谈过程中想起了宇治那两位女公子,诸多埋怨薰君不为他卖力。薰君心想:“毫无道理嘛!我自己都还没能如愿哪。”继而又暗自盘算:“倘若我协助促成他与二女公子结缘,那么我自己的姻缘自然也就会定下来的吧。”于是异乎寻常地与他认真地商谈有关这方面的事,以及所应采取的步骤等。行将破晓时分的天空但觉昏暗,意外的雾气弥漫,冷飕飕的,月亮锁在云雾中,树荫下一片幽暗,大自然呈现一派雅趣,不由得令人想起宇治山庄那寂寥饶有情趣的风光。丹穗亲王对薰君说:“近日内你若赴宇治,务必把我也带上,切莫落下我呀!”薰君对他的请求微露难色,丹穗亲王揶揄咏歌曰:
黄花龙芽(18)遍野开,
何苦圈地独自摘。
薰君回应,答歌曰:
“黄花龙芽雾里藏,
诚心慕者方能赏。
寻常人哪能得见。”薰君存心刺激丹穗亲王,丹穗亲王说:“你在说我‘甚嚣尘上一时显’(19)嘛。”他终于生气了。
薰君暗自寻思:“丹穗亲王长期以来和我纠缠不休,其实由于我不知道二女公子人品长相如何,心中没数,不免担心。担心她的姿容是否上乘,性格品行是否如想象中那样优越。昨夜一经相会,觉得迄今的担心似乎多余,她的品貌简直完美无缺。那位大女公子只顾暗自盘算,拟推荐其妹代替她与我结缘,我若辜负她的这番好意,未免太不善解人意,然而要我移情别恋,实在难以从命。我先将二女公子让给丹穗亲王,使他们双方都不至于怨恨我。”他私下有此用心,可是丹穗亲王并不知晓,只顾埋怨他心胸狭窄,着实可笑。薰君对丹穗亲王说:“你总是显得一派轻浮,以至使宇治女公子感到烦恼,实在令人难过。”他俨然以宇治女公子父母的身份说话,丹穗亲王极其认真地说:“好,请你等着瞧,我此番真心诚意的恋慕,是前所未曾有过的。”薰君说:“宇治的女公子们至今毫不动声色,充任亲王的月下老人工作,可真是一份苦差事啊!”薰君遂将造访宇治的计划细节等向丹穗亲王详细叙述。
八月二十六日是彼岸会(20)的最后一天,是个吉祥的日子,薰君暗地里做好准备后,悄悄地带丹穗亲王到了宇治。丹穗亲王的母亲明石皇后严禁儿子微服出行,此行倘若被她知道,可就麻烦了,但是丹穗亲王急切盼望前往,薰君只好背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小心翼翼照顾他前去,这确实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倘若乘船渡江过河,势必兴师动众惹人注目,因此这回不大张旗鼓在那边歇宿(21),而是先到薰君那附近庄园内的住家,让丹穗亲王悄悄下车在此等候,薰君独自前往八亲王山庄中去。此地虽说无须担心会有人察觉,不过照例有那个值宿人在这一带走来走去,但此人想必不会知道实际内情。八亲王山庄内人们知道中纳言薰君到访都盛情款待。两位女公子听说薰君又来了,不由得感到烦恼。不过大女公子心想:“我已向他委婉表示过,请他移情于妹妹。因此我这方大可放心吧。”二女公子则以为薰君对姐姐的恋情似乎格外深沉,不会移情别恋自己。然而自打那天夜里发生那桩恼人的事之后,她对姐姐就不像以往那样信任了,总有一种莫名的隔阂感。薰君但凡有话要对女公子们说,原本都必须经由侍女们转告,而后女公子们作答。“现在怎么办呢?”侍女们都很为难。
日暮时分,薰君趁天色昏暗,派一匹马去把丹穗亲王接到八亲王山庄中来,并把老侍女弁君召唤出来,对她说:“我还有话要对大女公子说,哪怕是当面对她说一句。从上次她的态度来看,我分明知道她嫌弃我,可我还是执拗地要求见她,实在很不好意思,可是就这样撤销求见,我又办不到,务望谅解转达。再就是,待到夜色稍许更深些时,请你再像那天一样,引领我进入二女公子寝室中去。”他开诚布公地与她商谈,弁君觉得不论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只要拽住都一样好,遂进内室向大女公子转达。大女公子听罢,想道:“果然不出所料,他已移情于妹妹了。”她很高兴,也放心了,于是在薰君那天晚上进来的房门的不同方向的厢房里,将隔扇紧紧关闭,就在那里和薰君会面。薰君说:“我只想说一句话,可是扬声吼叫被人听见,多不好意思呀!请稍许打开隔扇,不然太郁闷啦。”大女公子回答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话声也能听得很清楚。”她不愿打开隔扇,可是大概转念又想:“说不定他此刻对我绝望而已移情于妹妹,才来向我打声招呼呢,我见见他又何妨,又不是没有见过面,对他还是不要过于冷酷为宜。好让他趁夜色不甚深沉时,早些到妹妹那儿去。”于是仅仅走到隔扇处,略微开门,不料薰君从门缝中抓住她的衣袖,把她拽到身边来,大肆向她倾诉自己心中的怨恨和痛苦。大女公子心想:“哎呀真糟糕!太不像样啦!我怎么就答应和他会面呢!”她后悔莫及,极其不愉快。但还是耐住性子哄劝薰君,希望他早些离开这里,要求他:“如同对我那样,疼爱妹妹。”她的这片好心,确实太令人同情了。
丹穗亲王按照薰君先前的指点,走近上次薰君进入的房门口处,扇了扇扇子,老侍女弁君以为是薰君,就走出来引领他。丹穗亲王估计这老侍女早先夜里也是这样引领薰君入室的吧,心中觉得很滑稽,遂尾随弁君进入二女公子的寝室。大女公子全然不知实情,正在巧妙地设法应付薰君,劝导他到妹妹房间去。薰君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怜,他心想:“我如斯严守秘密,不让她知晓,她一旦知道还不把我恨透?那我就罪不可赦了。”于是对她说:“此番造访,丹穗亲王定要跟我同来,我不好拒绝。他已经来了,并且已悄悄地走进了令妹的房里。他大概是央求那个好事的侍女带他进去的吧。这样一来,我两头都够不着,成了世人的笑柄。”大女公子闻及此言,更觉意外,吓得两眼昏花,说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居心叵测,甜言蜜语致使我粗心大意,放松警惕,每每落入你的圈套,你太欺负人了!”她无比困窘。薰君说道:“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你为此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我郑重向你道歉,尚嫌不够的话,那就任凭你狠抓狠拧我泄气吧。你似乎爱慕那位身份高贵的丹穗亲王,不过宿缘似乎是苍天早已注定,绝非随人心所愿。丹穗亲王钟爱令妹,我很为你惋惜。至于我,夙愿未遂,恨无置身之地,不胜苦楚。还希望你听我劝说,命里注定的宿世姻缘,实属无奈,只好认命吧。这道纸隔扇能有多牢固呢,世间没有谁人会真正相信我俩的关系是清白的。央求我带他到此处来的丹穗亲王,他心中也绝不会相信我是如此满怀郁闷通宵达旦的吧。”看样子他似乎要拉开隔扇,强行到大女公子身边来,大女公子虽然无比厌恶,但还是耐住性子,好言哄劝他回去。大女公子沉住气说:“你方才所说的宿世姻缘是肉眼看不见的,前途命运如何,不得而知,只觉‘前途渺茫悲落泪’(22),眼前一片黑暗。你究竟打算怎么对待我们呢?我只觉得很凄惨,就像做了一场梦……倘若后人把我当作不幸女子,充作谈资,势必如同昔日的小说一样,虚构夸张,把我描绘成一个愚蠢透顶的女子吧。你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我们,究竟居心何在,我无法揣摩。还是希望你不要想出诸多可怕的点子折磨人,不要置人于困窘之境地吧。今天倘若我还能意外地幸存下来,那么待我心情平静之后,再和你晤谈吧,此刻我的心情极其恶劣,痛苦万分,因此暂且在这里歇息,希望你放了我吧!”她显得十分困窘,她的这番言辞听来恳切也颇近情理,薰君自己既感羞愧也觉得她着实可怜,于是对她说:“唉,正因为一味顺从你的意愿行事,所以才落得如此愚拙的下场,你似乎还无端憎恨我、疏远我,真叫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甚至不想在俗世活下去了。”接着又说,“既然如此,我们就隔着隔扇说话吧。但是请你不要彻底抛弃我。”说着松开一直紧抓住大女公子衣袖的手,大女公子想立即逃入内室,但是她终于没有这样做,薰君觉得她确实太善良了,于是安慰她说:“如此这般会晤我也聊可**了,就这样通宵达旦吧,我绝不会越雷池一步。”薰君辗转不能成眠,夜深人静,川流不息的河水声巨响,把人惊醒,夜半风声凄厉,他咀嚼着寂寞的心情,感到自己宛如山鸟一般,漫漫长夜,难能盼到天明。
天终于渐渐亮了,照例(23)传来山寺的晨钟声。薰君估计丹穗亲王此刻还在贪睡,室内没有起身的动静,薰君内心不由得泛起几分妒忌,他故意发出清嗓子的声音,催促亲王起身回去。仔细琢磨起来,他的这种心理过程也挺奇怪的。薰君不由得咏歌曰:
“向导竟成迷途人,
满怀失落登归程。
世间哪有这种事例啊!”话音刚落,大女公子旋即回应,答歌曰:
盼君谅察妾苦楚,
自投迷途能怨谁。
她的声音低沉,隐约可闻,薰君听罢更觉难舍难离了,他说:“不管怎么说,这道隔扇太严密地把我们隔开,实在苦煞人啊!”薰君万般诉恨,吐露苦水。在这过程中,天色逐渐明亮起来,丹穗亲王从昨夜进入的门里走了出来。薰衣香随着他那温柔倜傥的举止,散发出一缕缕芳香,足见他确实为怜香惜玉而用心良苦地做了一番恰到好处的风流装扮,呈现一派飘飘欲仙、无比美妙的风采。老侍女弁君等看见丹穗亲王夜宿晨归的模样,颇觉诧异,心中纳闷,摸不着头脑,但转念又想:“相信中纳言薰君对两位小姐不至于做什么坏事吧。”也就放下心来。
薰君和丹穗亲王两人趁天色未大明之前,匆匆回京。丹穗亲王觉得返京的路程似乎比来时更远,路途这么遥远,日后不能轻易地前来造访,心中不免开始感到痛苦。他想起古歌中的歌词“岂能隔夜不相逢”(24),颇觉懊恼。两人于清晨人们频繁进出之前抵达六条院,车子停在回廊下,相继下车。两位贵公子从伪装成奇异女车的网代车上(25)悄悄下车,连忙隐入室内,彼此相觑而笑,薰君对丹穗亲王开玩笑说:“此番奉公出差非同寻常啊!”他想到充当向导的自己反而落得失落的下场,内心着实妒恨,但没有向丹穗亲王发牢骚。
丹穗亲王一回到家,立即给宇治山庄那边写问候信,派人送去。宇治山庄那边的两位女公子对昨夜的意外事件,感到仿佛做了一场梦,心绪异常烦乱。二女公子心想:“姐姐做了种种策划,却佯装不知,不露于神色。”她对姐姐心存隔阂,满怀怨恨,连见都不想见她。而大女公子事先并不知道昨夜会发生这种事,无法预先向妹妹说明,以致遭到妹妹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觉得妹妹十分可怜,自己也痛苦不堪。众侍女也都前来问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然而关键的一家之主大女公子已经痛苦难过得茫茫然不知所措了。众侍女也都觉得莫名其妙。大女公子打开丹穗亲王的来信,想给妹妹看,可是二女公子只顾躺着,不愿起身。丹穗亲王的信使等得不耐烦,咕哝着说:“已经等候多时了!”丹穗亲王信中咏歌曰:
披霜戴露至诚觅,
莫当寻常爱恋取。
行文流畅字迹典雅,是一篇格外优秀的艳美文。大女公子暗自想:“倘若把作者当作一般毫无关系的他人看待,诚然是一位颇有文采的人,可如今他已成妹夫,就不免让人担心他日后会怎么样了!”她觉得此刻自己若自以为是地代替妹妹写回信是很不合适的,因此极力劝导妹妹亲自复函,并恳切认真且详细地教她遣词用句。还给送信来的使者举行仪式,赐给他犒赏品,计有一袭紫菀色细长的幼女衣服,外加一条三重袭(26)的和服裙裤。来使不谙受赐规矩,颇感困窘,于是让人将衣服包好交给随从者带回去。这个来使不是正规的特使,而是过去经常到宇治送信的一个殿上童。丹穗亲王不想让人知道此事,缘此特意派遣此人来。丹穗亲王估计举行郑重的赏赐仪式,准是昨夜麻利引路的那个老侍女所出的鬼点子,心里就很不痛快。
当天夜晚,丹穗亲王仍然拟请薰君当向导奔赴宇治,可是薰君说:“今夜冷泉上皇有事召我,我必须去。”便回绝了他的请求。丹穗亲王觉得很讨厌,心想:“他又在闹别扭啦!”宇治山庄那边,大女公子在想:“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不能因为此事非出自自己这方心甘情愿,就疏远慢待他们。”因此心肠也就软了下来。这山庄的陈设虽然简陋,不尽如人意,但也按照山乡的风味加以布置一番,等候丹穗亲王的到来。当她想到丹穗亲王不久即将远途跋涉,辛苦赶路而来,觉得亲王的这片至诚之心实在可喜。她今宵这种心情的转变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当事者二女公子本人则神色茫然,任凭别人替她梳妆打扮,不觉间泪珠濡湿了她那深红色的衣袖。那位年长的姐姐也陪着妹妹悄悄落泪,她对妹妹说:“我自知自己在人世间反正寿命不长,朝朝暮暮冥思苦想的,只是妹妹你的前途问题。这帮老侍女总在我耳边絮叨,都说这是‘一桩美满的姻缘’。上了年纪的人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想必所说的话是合乎人情事理,不会错的吧。阅历肤浅的我,时而也想过:我们两人也不能都坚持己见独身终老啊!然而像这次那样突如其来发生的,令人忧伤烦乱、蒙羞忍辱的事,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这诚然是世人常言的‘难能躲过前世注定的宿缘’吧。我也处在相当苦恼困惑的境地,且待你的情绪稍许平静下来之后,我再把我对昨夜的事确实一无所知的情状告诉你,请你切莫怨恨我,无端怨恨别人是罪过呀!”她一边抚摩妹妹的秀发一边说,妹妹虽然缄口不语,心中却在想:“姐姐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足见她确实出于一片好心为我的未来而操心,可是将来倘若我被人家所抛弃而成了世人的笑柄,声名狼藉,岂不是辜负了她的这番苦心期盼,怎么办呢?”二女公子思绪万千,不知如何是好。
丹穗亲王昨夜突然闯入内室,致使二女公子惊恐万状,他甚至连她的这种情状都觉得无比娇美,可爱极了,更何况今宵她已变成一个柔媚的新娘,丹穗亲王对她的爱越发深邃了。但是当他想到山路崎岖、路程遥远,往返实在不便,心中不免感到痛苦不堪。他满怀真切爱慕的心意,向她立下海誓山盟,可是二女公子似乎无动于衷,仿佛无法理解郎君的示爱。世间无论多么娇生惯养、宝贝般的千金小姐,只要多少曾与人群接近,且家有父兄,见惯男子行动,初次与男子共处时,其含羞状与恐惧心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然而,这位宇治的二女公子倒不是受到家中某人的格外尊崇,而是由于生活在这深山僻壤的环境里,自然养成不习惯接触生人、遇事退却不前的习性,所以遇上如此意外的事情,难免胆怯畏缩,极其难为情,担心自己万事是否与普通人不一样,会不会显露出丑陋的乡巴佬形象呢?从而连一句答话也说不上来,只顾一味拘谨腼腆。尽管如此,若论机灵和才气方面,这位二女公子则比她姐姐更胜一筹。
众侍女对大女公子说:“新婚第三夜,应该请吃庆贺之饼。”大女公子觉得应该郑重其事地举办这项仪式,她想亲自筹划办理这件事,可又不知道如何着手,另外也担心自己一个姑娘家,俨然以家长自居指手画脚,别人会不会见笑。想到这儿,脸上不由得飞起一片红潮,这副神态格外可爱。她毕竟身为人姐,具有大姐的柔肠之故吧,确实是一位气质高雅、举止端庄、和蔼慈祥、富有同情心的人。
中纳言薰君派人送信来,信中说:“昨夜原拟前往拜访,只因煞费苦劳,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内心不免惆怅恼恨。今夜理应前去协助办理一些杂务事宜,无奈前晚借宿之处不适,偶感风寒,心情更加恶劣,缘此逡巡不前。”信笺使用的是陆奥纸,信笔挥毫一气呵成。他赠送了供新婚第三夜备用的种种物品,尚未绵密缝制的各种锦缎折叠成卷,放在衣柜内好几格的套匣里,派人送至老侍女弁君那里,说是赏赐给侍女们的衣料。这大概都是他母亲三公主那边现成的东西,因此为数也不是很多。将未经染制的绢和绫子等垫底,上面放置着估计是赠予两位女公子的两套衣服,质地上乘,做工精美。按照古色古香的情趣,在单衣的衣袖上题歌一首曰:
卿纵不愿言共枕,
斯言难抚我怅恨。
此歌带有威胁含意。大女公子想到自己和妹妹都被薰君亲眼看见过,读了此歌更觉羞煞人,不知该如何写答歌才好,心中好烦恼。在这过程中,送信来的有些使者已悄悄溜回去了(27),她只好叫住一个身份低下的仆人,将答歌交给他带走,答歌曰:
纵然心灵无隔阂,
妾亦无意结连理。
处在惊魂未定、思绪烦乱中的大女公子,咏出的歌比往常越发欠情调了。薰君看了觉得这可能是她如实的抒怀,更觉得她着实令人爱怜。
当天晚间丹穗亲王正在宫中,看样子难以早退出来,不禁暗自焦灼,独自嗟叹不已。他母亲明石皇后对他说:“至今你还是个单身汉,类似好色的名声则逐渐在世间有所传闻,这终究是很不好的事。无论任何事,切不可随心所欲,一意孤行呀。父皇也很担心,经常这样说你。”她告诫儿子不要经常居住私邸,丹穗亲王听了暗自叫苦,于是走进宫中自己的值宿所,先给宇治的女公子写封信。写罢心中还是闷闷不乐,陷入沉思,正在此时,中纳言薰君走了进来,丹穗亲王心想:“薰君与宇治有缘分。”他格外高兴,对薰君说:“怎么办呢?天都已经这样昏暗了,真是急死人啊!”说罢伤心地叹息。薰君想试探他对二女公子的爱究竟有多深,于是对他说:“你多日没有进宫了,今晚不在宫中值宿而匆匆告退,恐怕你母后会更加怪罪你的吧。刚才我在侍女室一带,听见你母后似乎在责备你。我为你煞费苦心,不顾麻烦悄悄地引领你到宇治去,估计我也将会受到严厉的斥责吧。真吓得我脸色都发青了。”丹穗亲王说:“母后以为我行为极其恶劣,所以才如此严加责备,这大概是她身边的人们向她信口雌黄告密的缘故,其实我做哪件事情受世人的非难了呢?归根到底,这高贵的身份反而害得我不能自由行动。”他真的甚至讨厌起自己高贵的皇子身份来。中纳言薰君见状,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于是对他说:“你反正都会受到来自某一方面的责备的,今夜你奔赴宇治的罪过,就由我来替你顶吧,我也豁出去不顾糟践自身了。那就骑马穿越木幡山(28)吧。这样一来,更无法避免世人的非难啦。”这时天色越发黢黑,眼看就要入夜了,丹穗亲王忐忑不安之余,最终还是骑马出门。薰君对他说:“我不陪你去宇治,反而更好,我可在宫中代你值宿。”说着,中纳言薰君就在宫中留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