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进入卯月(13),夕雾右大臣家藏人少将的诸位兄弟都进宫,四处造访。唯有藏人少将心事重重,陷入沉思。他的母亲云居雁夫人心疼儿子而噙着眼泪,父亲夕雾右大臣也说:“我顾忌到冷泉院已表示了恳切的愿望,再说,我估计玉鬘尚侍也不会答应他,因此我和玉鬘尚侍会面的时候,不曾提出为儿子求婚的事,实在遗憾。倘若当时我亲口提出为儿子求婚的事,她岂能不答应呢。”

且说藏人少将照例咏歌寄去,歌曰:

春时观花喜度日,

而今树下愁叹息。

玉鬘尚侍宅邸内,几个身份较高的侍女正在向玉鬘叙述诸多追求者失意之后,传闻中的各个人的种种痛苦情状。其中侍女中将说道:“那位藏人少将甚至说出‘生死定夺听任君’这样的话,那模样似乎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内心痛苦,着实可怜啊!”玉鬘尚侍也觉得怪可怜的。由于夕雾右大臣和云居雁夫人都示意过,而且藏人少将又这么痴心坚持,所以玉鬘尚侍心想将二女公子做替代许配给藏人少将,另外却又觉得藏人少将妨碍了大女公子入侍冷泉院,实在不应该。何况夫君髭黑太政大臣生前早已决意:大女公子绝不下嫁臣下,不论此人的身份地位多么高贵。她甚至还嫌女儿入侍冷泉院,前程不够辉煌灿烂呢。就在这个时候,侍女送来了藏人少将的函件,她们都很同情藏人少将。侍女中将遂代笔作复,咏歌一首曰:

初绽梅花再添艳

早春,薰君来到玉鬘正在诵经的佛堂。佛堂庭院的几棵小梅树的枝头,点缀着含苞待放的蓓蕾。众侍女望着薰君的英俊容貌,赠歌“初绽梅花再添艳”。图为薰君与侍女们在一起欣赏初绽的梅花。此图为日本国宝。

怅惋仰望天空华,

今日始知心慕花。

一旁的侍女看了此歌说:“哎哟!好可怜呀!何苦揶揄人家呢。”可是,侍女中将却嫌麻烦,懒得去重写。

却说大女公子定于四月初九入侍冷泉院。夕雾右大臣派遣许多车辆和开道者前去供使唤。云居雁夫人虽然满怀怨气,不过念在这位异母姐尽管平素不甚亲近,自己却为儿子藏人少将之事,近来经常与她通信,如今倘使断然拒绝来往,未免太没意思,缘此送去了许多贵重的妇女装束,作为犒赏品赏给侍女们。还附上函件,曰:“小儿藏人少将蓦地神情恍惚,妹忙于照顾小儿未能前去相助,歉甚。吾姐未赐通知,不免太疏远我了。”此信从表面上看,措辞沉稳,然而字里行间却流露出满心的不平,玉鬘尚侍看了也觉得于心不安。夕雾右大臣也有来函,曰:“弟本应亲自前来参贺,适逢斋戒之日,未能如愿为憾。今特派小儿前去权且代我充当杂役,务请随意差遣,无须顾虑为荷。”他派了两个儿子源少将和兵卫佐前去当差。玉鬘高兴地致谢说:“真是一位情深义重的贵人啊!”

红梅大纳言也派来供侍女们使用的车辆。这位大纳言的夫人是已故髭黑太政大臣前妻所生女儿丝柏木柱,从各方面来说,他与玉鬘的关系都是很密切的。然而事实上丝柏木柱对此番情景竟毫无表示。唯有她胞弟藤中纳言亲临,同两个异母弟弟即玉鬘所生的左中将和右中弁一起帮办打理各种事务。他们缅怀父亲髭黑太政大臣,心想:“倘若父亲在世……”内心不由得涌起万般凄凉寂寞的感情波澜。

藏人少将照例又给侍女中将去函,倾吐内心的苦楚,信中曰:“我自觉生命危在旦夕,无限悲伤。唯盼获得大小姐的一丝同情,哪怕只言片语地说声‘好可怜’,我或许也可借此延长寿命,暂且苟延世间。”侍女中将手持此信到大小姐房间来,只见大女公子和二女公子这姐妹俩正在话别,神情相当郁闷。迄今这姐妹俩总是昼夜形影不离地在一起生活,两人各自的居室只相隔一道门,她俩还嫌东西疏隔太远。她们彼此始终往来亲密和睦共处,此刻想到从今以后行将各自分飞,不由得悲从中来。大女公子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着装十分讲究,姿容美丽动人。她回想起父亲生前关心她的前程所说过的话语,不胜眷恋,感怀万般。正在此时,接到藏人少将的来函,她看后心想:“这藏人少将,父亲夕雾右大臣、母亲云居雁如此身份地位高贵的父母双全,理应生活在无所不足的幸福美满家庭里,为何竟如此悲观,道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言辞?”她觉得不可思议,信中言说“生命危在旦夕”,真是这样吗?遂在该信纸的一端上写道:

“‘可怜’绝非常用语,

岂能随意向人叙。

只是对所说‘生命危在旦夕’,似乎有些理解。”大女公子接着向侍女中将说:“你就这样回复他吧。”不料,侍女中将却没有代笔,竟将原件送了回去。藏人少将看见大女公子的手迹,如获至宝,不仅欣喜若狂,甚至觉得这是最后诀别的致辞,越发热泪潸潸,流个不止。他旋即假借古歌“倘若恋死亦无名”(14)的语调,作歌回复曰:

“难能如愿寻觅死,

但愿获君可怜辞。

君哪怕肯在我坟头上说声‘可怜啊’也罢,我立即赴死。”大女公子阅罢,心想:“实在讨厌!竟作那样的回信。看来侍女中将没有按我说的代笔,径直将原件退回去了。”她内心颇感懊恼,此后就沉默不语。

陪伴照顾大女公子入侍冷泉院的侍女和女童们,都尽量打扮得齐整美观。入冷泉院的仪式大体上与入宫的仪式别无二致。

大女公子首先去参见弘徽殿女御。玉鬘尚侍亲自陪送女儿入院,并和女御交谈,直至夜深,大女公子才进入冷泉院寝宫。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早已入宫多年,岁月如流,她们如今已日渐衰老,相形之下,这位大女公子正在妙龄,年轻貌美,冷泉院见了怎能不怜爱呢。大女公子荣华富贵,备受冷泉院的宠爱。冷泉院退位后,宛如一般臣下,过着一身轻松的生活,这反而使他感到无比幸福舒适。他诚心希望玉鬘尚侍在院内多滞留些日子,可是玉鬘尚侍却迅速地悄悄离去了。冷泉院深感遗憾,怅然若失。

冷泉院心疼源侍从薰君,朝朝暮暮都宣召他到自己身边来,一如当年桐壶帝疼爱年幼的光源氏一般。因此薰君对院内的后妃都很亲近,习以为常地亲切交往。他对新来的大女公子有所倾心,表面上对她好言相待,内心却在揣摩:“不知她对我作何感想。”

有一回,在一个寂静的傍晚,薰君和藤侍从两人一起进入冷泉院,他们看见大女公子居室附近的庭院里,五叶松上缠绕着绽放得十分美丽的藤花,便在池畔缀满苔藓的石头上坐下观赏。薰君并没有露骨言明自己对他姐姐大女公子的失恋,只是隐约地对他倾诉情场失意的苦恼。并咏歌曰:

倘能亲手摘自赏,

藤花色泽胜青松。

藤侍从看见薰君仰望藤花的神态显得怪惆怅的,颇为薰君抱屈,他隐约向薰君表示大姐此番入侍冷泉院并非他所愿意看到的,于是也作歌曰:

我与藤花纵有缘,

未能助君无奈何。

藤侍从是个厚道人,颇同情薰君却无能为力。薰君本人对大女公子虽然不是那么狂恋,不过自己求婚未遂,总觉得是件憾事。

且说那位藏人少将,他着实想不通,不知如何是好,过度思考,苦闷得几乎控制不住要做出错误的事来。在追求大女公子的许多人中,有的已把恋情转移到二女公子身上。玉鬘尚侍唯恐藏人少将的母亲云居雁对她心怀怨恨,有意将二女公子许配给藏人少将,隐约将此意向他流露过。然而,藏人少将自那以后,再也不登门造访了。先前,藏人少将经常偕同兄弟们前来拜访冷泉院,但是自大女公子入冷泉院之后,这里几乎就见不到藏人少将的踪影了。藏人少将偶尔在殿上露面,也觉得索然乏味,宛如逃脱似的悄悄退了出来。

当今皇上早已知道已故髭黑太政大臣生前确实有意送大女公子入宫,如今玉鬘却违背其遗志,将她送入冷泉院,究竟是什么缘故,他深感不解,遂宣召大女公子的兄长左中将进宫问明原委。左中将回家对母亲说道:“皇上可不高兴了。我早就说嘛,这样做会招来世人的非议,可是母亲大人却持异议,决意如此办理,我也不便说三道四,只好顺从。如今皇上不悦,这对我们自身也很不利啊!”他满心不愉快,埋怨母亲办事欠妥。玉鬘尚侍回答说:“有什么办法呢!我原本也不想仓促决定办下此事的,无奈冷泉院一再恳求,说的话也实在可怜啊!我心想:我们家没有强有力的保护人,让女儿入宫定多磨难痛苦,还不如入侍冷泉院更轻松安乐些。因此我就应允他了。既然你们谁都认为此举不妥,当时为什么不直言劝阻,而到如今才来责怪我呢?连夕雾右大臣也说我的想法离奇古怪,我好生痛苦啊!这大概也是前世注定的姻缘吧。”玉鬘尚侍沉稳地叙说,毫不担心。左中将说:“母亲大人所说的前世注定的姻缘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皇上向我们表示愿望,难道我们就可以回复说‘此女与陛下无缘分’吗?母亲大人说,入宫怕明石皇后妒忌,那么入侍冷泉院就不怕弘徽殿女御吗?母亲大人预期弘徽殿女御会照顾她,会做她的坚强后盾,将来会怎样怎样,我看不见得就能如愿。好吧,且看未来的事实如何吧。仔细想来,宫中虽然有明石皇后,但不是还有其他妃嫔侍候皇上吗?侍候皇上,只要和同辈妃嫔相处和谐就平安无事,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这是幸福的事。冷泉院的弘徽殿女御方面,倘若对她稍有不慎而有所冒犯,使她感到不快,纵然是近亲关系,世人也会因为偏见而谣言四起的吧。”左中将与右中弁兄弟俩纷纷议论,玉鬘尚侍深感痛苦。

话虽这么说,然而实际上冷泉院还是很宠爱这位新妃大女公子的,他们之间的爱情与日俱增。是年七月新妃大女公子身怀六甲,害喜的病态美更显得娇艳。难怪之前吸引了众多各式各样的年轻贵公子纷纷追求,这是自有其道理的。如此艳丽的美人,映入眼帘哪能漠然置之,而心无所动呢?冷泉院经常举办管弦乐会,并宣召源侍从薰君到身边来参加管弦乐会,缘此,薰君自然常有机会倾听新妃大女公子的琴声。今年春季里,侍女中将曾和着薰君与藏人少将合唱《梅枝》的歌声弹奏过和琴,此刻她也蒙召来参加演奏。薰君听到侍女中将的和琴声,不由得回忆桩桩往事,心潮涌动,难以平静。

时届岁暮。翌年正月,宫中举行男踏歌会。当时殿上的许多青年中,擅长音乐者为数甚多,从中挑选优秀者为踏歌人,命这位四位侍从薰君充当右方的领唱。那位藏人少将也参加了乐队。

十四日的夜晚,月光皎洁,万里无云。男踏歌的队伍从当今皇上御前退下,奔赴冷泉院的御所。弘徽殿女御和这位新妃大女公子也在冷泉上皇近旁设席奉陪。众公卿和诸亲王也都结伴前来。然而当今时代,若论光彩照人的人物,看来似乎非光源氏的公子夕雾家族和已故前太政大臣家族的人莫属了。踏歌人都觉得冷泉院比当今皇上的宫中更为饶有情趣,因此倍加用心表演。其中藏人少将暗自估计着新妃大女公子必定在帘内观赏,心情格外激动。踏歌人头上插着色香皆无平庸乏味的棉插花,不过插在不同人的头上,却各呈其趣,他们的舞姿和歌声着实美妙而多趣。藏人少将回想起去年春天的夜晚,边唱催马乐《竹河》边舞近阶前的情景,不禁潸然,热泪盈眶,险些错乱了舞步。踏歌人的队伍又由此转移奔赴秋好皇后宫中,冷泉院也到秋好皇后宫中来观赏。入夜深沉,月光越发清澄明亮,甚至胜于白天。藏人少将只顾想象着:“在皎洁明月之下,不知新妃大女公子是怎样看我啊!”只觉得一阵恍惚,步履踉跄。观众向踏歌人敬酒,他觉得仿佛专门冲他一人敬酒似的,感到怪难为情。

源侍从薰君四处奔走,载歌载舞整整忙碌了一夜,身心既疲乏又辛苦,刚躺卧下来,冷泉院就派人来召唤他。他说了声:“哎哟!好辛苦,真想歇歇啊!”嘟嘟囔囔地来到了冷泉院这边。

冷泉院向他探询了宫中踏歌的情况,而后说:“按惯例领唱者都是由年长者来担任,这回选中你,做得不错。”语气里透出疼爱薰君的意思。冷泉院一边嘴里哼着《万春乐》,一边向新妃大女公子那边走去,薰君也随冷泉院同行。来自众侍女老家的观光客为数众多,各处都比往常热闹得多,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薰君在游廊的进出口处驻步片刻,与相识的侍女稍许交谈。薰君说:“昨夜的月光过于皎洁了,照得叫人难为情,不过,藏人少将似乎不是被月光照得目眩而显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吧。以往他在宫中时,不是这副模样的呀!”众侍女中有的听了此话,很同情藏人少将,也有人称赞薰君说:“公子真是‘春夜无由逞黑黝’(15)呀,昨夜月光映衬下,公子的英姿显得更俊秀了,大家都如此品评哪。”帘内有个侍女咏歌曰:

夜唱《竹河》曾记否,

纵然不屑再回顾。

虽然此歌并无深意,但是薰君听了却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位新妃大女公子的恋情着实匪浅。遂答歌曰:

梦随《竹河》徒然流,

方知人世多担忧。

竹河

歌川丰国《源氏香之图》

众侍女看见薰君那惆怅的神色都觉得他是个深知情趣的人。薰君不像他人那样暴露失恋的内心苦楚,但由于他的人品的关系,总博得人们的同情。薰君说:“谈多了难免会失言,就此告辞了。”起身欲走时,冷泉院却派人来召唤:“到这边来!”薰君虽然觉得很难为情,但还是向新妃大女公子那边走去。冷泉院对薰君说道:“根据夕雾右大臣说,已故六条院主人于踏歌会的翌日举行女子音乐演奏会,颇有情趣哪。当今,无论在哪方面,能继承六条院本事的人难觅啊!想当年六条院内,擅长音乐的女子济济,纵令举办小型乐会,也是不知多么富有情趣的啊!”冷泉院自然而然地缅怀往昔,他自己也吩咐众人准备好各种弦乐器,叫新妃大女公子弹筝,源侍从薰君弹琵琶,他自己弹和琴,三人合奏了催马乐《此殿》等曲子。源侍从薰君听了新妃大女公子弹筝的音调,心想:“她的技法原本还有不够精确之处,经冷泉院的**,如今已弹得很巧妙,那琴声弹得很入时,歌和曲的演奏技法也十分精湛。此人万事都求不含糊、不亚于人,想必其气度宽宏,姿容也很美丽吧。”薰君对她还是依恋不舍的。由于不时有这样的机会,薰君自然会接近新妃大女公子,天长日久也习以为常了。薰君虽然没有不得体的足以引起对方怨恨的失礼行为,但是每每遇上有机会,他也会不知不觉地委婉流露出自己情场未能如愿的悲伤心曲。新妃大女公子对他会作何感想则不得而知了。

四月里,新妃大女公子分娩,产下一皇女。冷泉院无意特别举办盛大庆贺,但众臣知道冷泉院心中喜悦,都纷纷表示贺喜,包括夕雾右大臣在内,群臣馈赠的礼物甚多。玉鬘尚侍非常疼爱这位新生的外孙女,一直抱在怀里。可是冷泉院则不断遣使前来催促:“希望妃子早日回宫。”于是小皇女就在庆贺诞生五十日的那天返回宫中。冷泉院原本只有弘徽殿女御所生的一位皇女,如今又看见这位难得的新生小皇女长相十分美丽,便非常疼爱她。此后更经常在新妃这边歇宿了。缘此,弘徽殿女御身边的侍女们便牢骚满腹嘀嘀咕咕说:“真是不应该把女御的外甥女迎进来呀!”

弘徽殿女御和新妃这两位主人之间,虽然并不轻率地怄气,但是双方身边的侍女之间,则不时发生烦人的无谓冲突。事到如今,看来那位左中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长兄,似乎有先见之明,他说的话果然应验了。玉鬘尚侍担心地想道:“双方只顾一个劲地吵来吵去,将来会吵出什么结果来呢?我的女儿会不会被世人耻笑,会不会遭受虐待呢?冷泉上皇对她的宠爱虽然不浅,但是秋好皇后和弘徽殿女御都是长年累月侍奉冷泉院左右的人,倘若她们对我女儿看不顺眼,不能包容,那么女儿将不胜其苦啦!”另外,有人告诉玉鬘尚侍说:“当今皇上的确很不高兴哪,每每向人流露出他的不悦情绪。”玉鬘尚侍心想:“我不妨让二女儿代替大女儿,将二女儿送进宫中。进后宫麻烦事太多,就让她当个管理公务的朝廷女官吧。”遂向朝廷申请,将自己的职位让给二女公子。尚侍是朝廷非常重视的官职,多年前玉鬘尚侍就想辞去这个职务,但始终未获批准。此番朝廷照顾到已故髭黑太政大臣欲送女儿进宫奉侍的遗志,援用长久以来几乎被人遗忘了的母让位于女的古例,批准了她的申请。世人都以为这位二女公子命里注定要当尚侍,难怪前些年玉鬘要辞职的申请未获批准。

这样,前尚侍玉鬘琢磨着:“如今二女公子得以安住宫中了。”可是当玉鬘想起那位藏人少将,又觉得对不住他。藏人少将的母亲云居雁曾为藏人少将之事来信请求过,玉鬘也曾在复函中暗示有意将二女公子许配于他。如今蓦地改变主意让二女公子进宫任职,云居雁会怎么想呢?玉鬘苦恼,无计可施,于是差遣次子右中弁去向夕雾右大臣申明,自己毫无恶意。右中弁替母亲传言说:“当今皇上曾有旨,示办诸事。两女儿分别入院进宫,世人以为我图好名分而有所议论,真令我难以处置。”夕雾右大臣回答说:“听说当今皇上为你家之事颇不悦,这也是难怪的。如今二女公子既然已获准任尚侍之职,若不进宫到任,是为失敬。还是早日赴任为佳。”另外,此次玉鬘还向明石皇后探询,也得到她认可,遂送二女公子进宫任职。玉鬘心想:“倘若夫君髭黑太政大臣在世,女儿就不至于屈居人下吧。”思绪万般,一股凄寂感不由得涌上心头。当今皇上久闻大女公子貌美拔群,可是求之未遂,如今二女公子进宫任尚侍,他心中总有几分不足之感。不过这位二女公子也相当贤惠,仪表高雅,机敏过人,颇能胜任尚侍之职。

前尚侍玉鬘心事既已了结,就想出家为尼,诸公子都前来劝阻说:“眼下两位妹妹尚需多方关照,母亲纵然遁入空门,想必亦难能安下心来从事修行,且等她们姐妹俩站稳脚跟,母亲觉得大可放心之时,再做专心佛道修行之举吧。”玉鬘夫人于是暂时打消了出家的念头。此后她不时悄悄微行进宫。

冷泉院对玉鬘夫人的恋情至今依稀尚存,缘此,即使有重要之事,玉鬘夫人也有所顾忌而不进入冷泉院。不过,她回顾往事,觉得当初拒绝冷泉院的追求而嫁给髭黑为妻,毕竟对不起他,至今她犹感抱歉。因此,尽管许多人都不赞成她送大女公子入侍冷泉院,她也排除众议,佯装不知,独断专行。可是倘若连自己都搭上,遭世人谣诼,在世间流传轻薄之污名,那可真是不成体统啦!然而这些苦衷又不便向新妃大女公子吐露。由于有这些顾忌,所以没有去探望新妃大女公子。新妃大女公子就怨恨母亲玉鬘,她心想:“我自幼深受已故父亲髭黑太政大臣的格外疼爱,母亲玉鬘则心疼妹妹,总是袒护妹妹,诸如争夺樱花树等细枝末节上,也都如此。直到如今,母亲也是偏心妹妹而忽视我啊!”冷泉院更是埋怨玉鬘夫人对他太冷淡,不时吐露怨言。冷泉院亲切地对新妃大女公子说:“你母亲大人把你送给像我这样的老人,此后就不再理睬我们,这也难怪啊!”冷泉院越发宠爱新妃了。

数年后,这位新妃大女公子又生了一位皇子。冷泉院后妃,如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等人,多年以来从未生过男孩儿,如今这位新妃居然产下一位皇子,大家都万分惊喜,世人认为这是稀世罕见的前世缘分,可庆可贺。冷泉院更是喜出望外,无比珍惜并疼爱这位小皇子。只是也稍感遗憾:小皇子若在他让位之前诞生,那该多么风光啊!可惜如今一切都今非昔比了。之前唯有弘徽殿女御所生独生皇女备受宠爱,而今新妃大女公子相继生下美丽可爱的皇女和皇子,冷泉院对新妃自然更加重视、格外宠幸了。弘徽殿女御见此情状,妒忌之心不免涌动,她暗自感到:“冷泉院偏爱新妃到如此程度,未免太过分了!”缘此,每每遇上些事故,就觉别扭,心生隔阂,尤其是双方的侍女之间闹得更甚,于是弘徽殿女御和新妃大女公子之间的关系自然产生了龃龉。从世间一般人情世故而言,即使是身份卑微的人家,对于先行正式进门入室的正妻,即使毫无关系的一般人也必然按传统观念格外重视此人,因此冷泉院内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为,万事道理全在入侍年久、身份高贵的弘徽殿女御这边,连在一些细微的小事上,都只顾偏袒弘徽殿女御而贬斥说是新妃不好。如此一来,新妃大女公子的兄弟们就更有说辞了,他们对母亲玉鬘说:“您瞧!我们早先估计得没错吧!”前尚侍玉鬘夫人听了深感不愉快,内心着实难过,她说:“世间不是也有许多不像我女儿那样苦楚、悠闲、舒心地度过一辈子的人吗?命里注定没有无比荣幸的人,不该有入宫侍奉的念头啊!”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年追求玉鬘夫人家大女公子众人中,其后有不少人仕途顺畅,被封官晋爵。当年可挑选成为女婿的人选确实不少,其中称为源侍从的薰君,当年显得年幼纤弱,如今已当宰相中将,与丹穗皇子并肩媲美,世人尊称他们为“丹穗亲王、薰中将”,真是名噪一时。薰中将人品确实庄重沉稳,气质高雅。身份高贵的亲王和大臣们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但是薰君一概不承诺,至今还是孤身只影。玉鬘夫人说:“想当年,他还显得稚嫩无知,如今已长成堂堂的俊秀公子。”还有那位藏人少将,现在也已升任为三位中将,颇有声望。玉鬘夫人身边的几个稍显轻浮的侍女,背地里悄悄议论说:“此公子的长相一向十分英俊。”又说,“与其入宫奉侍受气,还不如……”玉鬘夫人听见此话,内心也很难过。这位三位中将对玉鬘夫人家的大女公子的那份痴恋,至今还没有斩断,他一直埋怨玉鬘夫人办事冷酷绝情。他娶了竹河左大臣家的女儿为妻,却迸发不出爱情的火花来。他在消遣习字或在口头禅上,总好书写或念叨“东国尽头常陆带”之歌。不知他心中是否有什么打算呢?新妃大女公子在冷泉院奉侍,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十分苦恼,经常回娘家来住下。玉鬘夫人看到大女儿的境遇不像所期望的那样称心如意,深感遗憾。

进宫当尚侍的二女公子倒是相当荣耀,美满幸福,世人都夸她通情达理、可敬可爱,很有人缘,她日子过得很安逸。

竹河左大臣辞世后,夕雾右大臣晋升为左大臣,藤大纳言红梅是左大将兼任右大臣,其余众人都按顺序晋升官位,薰中将升任中纳言,三位中将升任宰相。在这个朝代里,庆贺升官晋爵的喜悦的人们,只是这一家族的人(16),此外别无他人。

薰中纳言为答谢祝贺,巡回走访时拜谢前尚侍玉鬘夫人,在正殿庭前拜舞。玉鬘夫人出来与他会晤,寒暄说:“承蒙不弃,莅临蓬门荜户之家,这番盛情至为感谢,不由得令人回想起源氏大人健在时的诸多往事,多么令人留恋啊!”她的话音婉转动听,气质高雅,可敬可爱。薰君心想:“她真是永葆青春啊!难怪冷泉院对她的怨气至今依然未消哪,如此看来,今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于是回应玉鬘说:“升官晋爵之类的事,对于我来说也谈不上什么格外喜悦不喜悦的,今天是专程为拜访而来,您说什么‘不弃蓬门荜户’,想必是责怪我平日疏远之罪吧!”玉鬘夫人说:“今天是你可庆可贺的日子,不是老身诉苦之时,我本强忍不说,不过,难得你特意专程来访,况且细枝末节的琐事又不便让人转达,还是面谈为好,故而直言不讳。入侍冷泉院的我家大女儿处境困厄,几乎不知如何是好,痛苦不堪。当初可以仰仗弘徽殿女御的关照,还得到秋好皇后的认可,尚能放心度日。可是现在这两位贵夫人都认为她无礼,难以容忍。大女儿痛苦难熬,只得舍下皇子皇女,请假回娘家,唯图安心静养,不料却招来世人的无端非议,冷泉上皇亦感不悦。倘若遇上机会,希望你向冷泉上皇善加解释为盼。当初承蒙各方关照,才下决心让女儿入院奉侍时,各人都能安心相处,开诚布公和睦相待。没想到今天竟发生这般龃龉。足见我当初思虑欠周,不自量力以致如此,真是后悔莫及啊!”说罢慨叹不已。薰君回答说:“依我看来,情况绝不至如此担心的地步。后宫争风吃醋之事,自古以来已习以为常。冷泉院自让位后,只求闲居静养,万事都不好铺张炫耀。后宫诸妃嫔无不希望安乐逍遥地度日。各人心中也并非没有超越群芳的思想,彼此难免发生明争暗斗之举,这在他人看来,是无所谓之事,可是当事人则总怀恨在心。遇上一些事,哪怕是小事一桩,也会妒火烧心,这本是女御、后妃们常有的习癖。难道当初入院奉侍之前,连这点纷扰都没有估计到吗?因此在我看来,今后只要心平气和,凡事都不必过多计较,就无事了。这类事情,我们男子是不便向冷泉院陈述的。”薰君直率地答复,玉鬘夫人笑道:“我本想待有机会会晤你时,向你倾吐苦衷,却不料枉费心机,被你干脆打消了。”玉鬘夫人的态度似乎不像一般为人母亲的认死理,处理问题倒是充满朝气且稳重。薰君心想:“她的大女儿大概也有这种风采吧。我之所以爱慕宇治八亲王的大女儿,也是由于她有这种风度。”最近,玉鬘夫人家的尚侍二女公子也请假回娘家来。薰君知道这两位女公子都住在家里,饶有兴味,他估计她们闲来无事,大概都会在门帘内看着他,不禁有点难为情,于是努力装出一副稳重斯文的模样。玉鬘夫人看了,蓦地心想:“此君倘若能当上我的女婿……”

红梅右大臣宅邸坐落在玉鬘夫人宅邸的东面。红梅晋升兼任右大臣后,大肆举办飨宴,众多贵族公子结伴前来庆贺。红梅右大臣回忆起正月里,宫中举办射箭竞赛后,夕雾左大臣在六条院举行还飨宴时,以及相扑赛后举行飨宴时,丹穗兵部卿亲王均到场。为了给今日的飨宴增光添彩,于是派人前去邀请他,可是丹穗兵部卿亲王却没有来。红梅右大臣似乎一心欲将精心培育成长的女儿想方设法许配给丹穗兵部卿亲王,却不知为何,这位亲王始终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另外,源中纳言薰君,随着年龄的增长,品貌越发端庄俊秀,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超群出众不亚于他人,因此红梅右大臣和丝柏木柱夫人也看中他,欲把他当作女婿的人选。玉鬘夫人的宅邸就在近邻,玉鬘夫人见闻红梅右大臣家门庭若市热闹异常,往返车辆络绎不绝,打前站者开路喝道的声响不绝于耳,不由得想起往昔夫君髭黑太政大臣在世时的风光景象,一股寂寥落寞的心绪不由得涌上心头。她说:“萤兵部卿亲王辞世后不久,这红梅右大臣就与丝柏木柱私通,世人都非难他们过于轻浮。可是其后他们的情爱经久不衰,并结成一对恩爱夫妻,倒也有模有样蛮顺眼的。唉!世间男女缘分之事真不可知啊!着实不知依靠谁才好!”

夕雾左大臣家公子宰相中将(17)于大飨宴翌日的傍晚时分,来到玉鬘夫人宅邸拜访。当他想到新妃大女公子请假回娘家来,恋慕之心潮复又涌动,他对玉鬘夫人说道:“承蒙朝廷恩赐,晋升官爵,可是对我来说,不知怎的,毫无欣喜之感。只是内心的愿望未能成遂,不免悲伤难受,经年累月总是耿耿于怀,苦于排遣无策啊!”说罢,举手拭泪,可那神态仿佛是有意装出来的。此公子年龄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最充沛的时期,他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玉鬘夫人听罢,暗自叹息,心想:“这帮公子哥儿多寒碜呀!活在世间,一味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对官位却满不在乎,只顾在情场爱恋上消磨青春岁月。已故夫君髭黑太政大臣倘若还健在,我的这几个儿子恐怕也会醉心于此种情场角逐、焦急不安的生活吧。”玉鬘的几个儿子中,大儿子左中将已升任右兵卫督,二儿子右中弁已升任右大弁,但此二人都尚未被任命为宰相(18),缘此玉鬘心中不悦。称为藤侍从的玉鬘亲生的三儿子,最近也已升任头中将。从年龄上说,这样的晋升并不算迟,但是总比不上夕雾和红梅家的公子们晋升得快,玉鬘夫人缘此而叹息。至于宰相中将,其后总是相机向冷泉院新妃大女公子适当地倾诉思恋之情。

(1) 红梅大纳言诸兄弟都是玉鬘的异母兄弟。

(2) 藏人少将的父亲夕雾是玉鬘的义弟,母亲云居雁则是玉鬘的异母妹。

(3) 已故髭黑太政大臣与原配夫人所生的长子,与丝柏木柱夫人是同胞姐弟。

(4) “初绽梅花”喻薰君。

(5) 此语引自《古今和歌集》第33首,歌曰:“寒梅色艳香更浓,谁人拂袖移芬芳。”

(6) 举行男踏歌游行仪式时,沿途设小憩驿站,简单地备有酒和开水泡饭招待踏歌人。《竹河》是踏歌时唱的曲子,缘此故意戏用此词。薰君正打算回家时,东道主方又上酒,故而推说夜深了。

(7) 当时上流阶层男子行文多用汉字,妇女则多用日语假名。

(8) 她四十八九岁。

(9) 夕雾右大臣的长女是皇太子妃。

(10) 此句引自《古今和歌集》第66首,歌曰:“衣裳深染樱花色,纪念犹存花谢后。”

(11) 原文作高丽之乱声(KOMANO LANZYO),古时举办赛马或相扑时,获胜一方响起笛、钟、鼓的合奏声,侍女们据此风习而戏言。

(12) 此歌仿《古今和歌集》第81首而咏,歌曰:“枝头无常落花凋,化作泡沫逐波漂。”

(13) 卯月:阴历四月的别称。

(14) 此句引自《古今和歌集》第603首,歌曰:“倘若恋死亦无名,人事无常语薄情。”

(15) 此句引自《古今和歌集》第41首,歌曰:“春夜无由逞黑黝,梅花杳然却飘香。”

(16) 即原来的源氏和头中将,现在的夕雾和红梅家族。

(17) 即前述的藏人少将。

(18) 未能列入公卿大臣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