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觉得三公主娇小玲珑的模样的确十分可爱,如今她在经受怀孕之苦,也很同情她,他虽然想决心断绝对她的关切,但是无奈对她的爱心还是胜于恨,他悲伤之余,最终还是到六条院来探望她。只是见面之后,心中更觉难受,于是为她举办各种法事,以祈求平安分娩。从大体上说,源氏对待三公主的礼遇一如既往没有变化,在某些方面甚至比过去更加亲切,更加重视。然而内心中既已存在隔阂,就很难像夫妻间那样推心置腹地交谈,只是表面功夫做得礼数周全,无可非议,以掩人耳目,其实他内心总是苦恼万状。缘此,三公主本人心中更加感到痛苦。
源氏并没有向三公主挑明自己看了柏木的信件,三公主独自闷闷不乐,幼稚得像个小孩儿。源氏心想:“正因天真幼稚,才造成那样的过失。胸无城府固然好,但是太过火了也是不可靠的。”源氏接着又想,“世间男女之间的事,都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像明石女御那样,过于温柔纯洁,如果她像三公主那样,遇上一个出其不意的男子,恐怕会更加惊慌失措吧。一般说来,身为女子而胸无成竹缺少主见,只知柔顺,就容易受到男子的轻视。一个男子相中一个不该钟情的女子,而这女子又不坚决拒绝,势必会犯错误。”他又回想起,“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没有特别像样的保护人,自幼流落在穷乡僻壤,在乡间长大,不过她才思敏捷、思虑周全。我自收养玉鬘以后,大体上是以父亲自居,但是其间我也对她不由自主地产生过爱意,然而玉鬘意志坚定,佯装不知,稳健相待,终于度过了危险期。后来髭黑利用缺乏慎重思考的侍女,得以偷偷进入玉鬘室内,玉鬘也断然拒绝髭黑的强求,她的洁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直到获得我的公然应允,她才与髭黑正式结缘,这才避免了遭受世人‘私订终身’的讥评。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玉鬘真是个才思敏捷、意志坚定的女子。她和髭黑的夙缘想必深沉,以至能够长相厮守,无论如何也永不改变。倘若当初被世人视为私订终身者,那么髭黑必定会对玉鬘有轻蔑之感的吧。玉鬘真是一个为人聪慧、办事利落的高手啊!”
源氏至今依然没有忘却二条宅邸的尚侍胧月夜。三公主做了那件亏心事,使他深感厌恶、痛心,从而对意志薄弱的胧月夜多少也有轻蔑之感了。源氏听说尚侍胧月夜想出家的夙愿终于能如愿以偿,不由得深受感动也颇感惋惜,旋即给她送去一封问候信。信中倾泻满怀怨恨她冷漠无情的情绪,诸如“你最近行将出家的信息哪怕通知我一声也行呀”。信中咏歌曰:
“为君沦落须磨浦,
成遂师姑我不知。
此刻内心百感交集,嗟叹人生无常,我至今尚未能遁入空门,终于落后于你,实在遗憾。你纵令远离红尘,但是每天必勤修回向(65),但愿你在佛前首先念及我的事,我将不胜感激。”此外还写了许多。胧月夜原本早就下定决心要出家,只因有源氏的拖累,以至迟迟拖延至今才能实现本愿,这种内心的秘密又不能向人表白,只能暗中感慨万千。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与源氏的这份情缘,尽管从一开始就是凄怆的,但是毕竟并不浅薄。这次回信也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再也不能互通信息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悲从中来,从而越发用心运笔,遣词造句饶有情趣。她在信中写道:“本以为嗟叹人生无常,唯我独自的感慨……来函提及你终于落后于我,这倒是事实。
沦落受苦明石浦,
缘何后我迟迈步。
勤修回向为的是施向普天下众生,岂能不包括你在内。”信文写在深青灰色信笺上,并将信系在大茴香枝上。这形式虽然很一般,然而她运笔着墨潇洒自如,情趣盎然一如往昔。源氏回到二条院时,收到了这封回信,如今与胧月夜的情缘已全然了断,便无所顾忌地将信递给紫夫人一阅,并对她说道:“我被胧月夜申斥得好惨哟,的确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啊!我竟能满不在乎地观察并经历这世间诸多令人不安的事件。能与我交谈世俗万般寻常事,善解四时变换情趣,不乏风流情怀,彼此和睦相知者,如今只剩下槿斋院和胧月夜二人,偏偏这二人又全都出家了。槿斋院非常热心于勤修佛法,似乎排除红尘一切杂念,全副身心投入修行佛道。在我见识过的众多女性当中,甚至可以说尚未有谁像槿斋院那样善于深思熟虑,并且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栽培教养女孩子,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女孩子天生注定的宿命是好是赖,肉眼无法看见,因此父母对她的施教也难能遂心如意。尽管如此,父母也不能不尽心竭力抚养教育她,直至她长大成人。回想起来,我命中注定没有儿女成群,从而免受诸多劳累和挂牵,只是年轻的时候,觉得没有孩子很寂寞,总希望多生孩子,每每为此而叹息。你也为抚育幼小的公主耗费相当的苦心操劳。明石女御还很年轻,对世间事尚未能深刻理解,再加上在宫中奉侍,事务繁忙,难免有考虑欠周之处。所有的公主,都必须精心栽培,尽量让人无可挑剔指责,要教诲她们为人处世落落大方,安闲舒畅地过日子。如是身份有限的寻常人家的女儿,想方设法嫁个好丈夫,丈夫自然可以弥补妻子的不足之处。”源氏说了这许多,紫夫人说:“我纵然够不上是称心如意的保护人,但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定当尽心竭力把她们照顾好。只是不知天命如何呢!”她久病初愈,不免依然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着实羡慕槿斋院和胧月夜能畅通无阻地如愿修行佛道。源氏说:“尚侍胧月夜的尼僧装束等,在她那边的人能娴熟制作之前,我想还得由我们这边给她送去。袈裟等该怎样缝制,请你差遣人去制作吧。我拟让六条院东北院的花散里夫人也缝制一套。我觉得过分严肃墨守成规的法服,让人看了只觉阴气沉沉难以亲近。毕竟还须带点尼僧的雅趣才好。”紫夫人差遣人去制作了一套青灰色的尼姑服。源氏悄悄地召来作物所(66)的工匠,命他们开始秘密制造尼僧需用的器具之类,诸如褥垫、锦绫铺垫、屏风、幔帐等,特别精心地赶工。
这样,在杂务繁忙的状况下,进山修行的朱雀院的五十大寿庆贺会延期到秋天举行。然而八月是夕雾大将的生母葵姬的忌月,夕雾不便张罗乐队演奏诸事,九月又是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的忌月,大寿的庆贺会只好预定在十月举行。可是,到了十月,三公主的身体又非常不适,庆贺会的日期又不得不拖延。
柏木卫门督的夫人落叶公主于十月里登朱雀院住处造访,庆贺朱雀院大寿。落叶公主的公公前太政大臣亲自备办贺仪,庆贺仪式既庄严隆重,又缜密周全,可谓尽善尽美。柏木卫门督也趁此机会,鼓起勇气,前来朱雀院住处贺寿。但是情绪依然很低落,状态反常,总像是个病人。六条院的三公主打那以后,心存内疚,总觉得对不住源氏,谨小慎微,畏首畏尾,终日悲叹。可能是由于这个,随着怀孕日子的增多,身心越发痛苦不堪。源氏内心虽然甚感不快,但是看到这个娇小可爱的人儿瘦弱痛苦的模样,也担心她的身体发展下去不知会怎样,觉得她非常可怜,他自己思来想去也十分郁闷。今年忙于做各种祈祷法事,这一年就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
已遁入空门的朱雀院也听说三公主身怀六甲,既可怜她也很挂念她。可是也曾有人向他启奏说:“源氏大人近数月来总是在外歇宿,几乎没有回到三公主身边。”朱雀院纳闷:“这是怎么回事?”想想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心想,“事到如今,世间男女关系之事着实可恨。”他听说紫夫人患病期间,源氏一直在照顾病人,没有回到三公主身边,心中早已感到不安,后来又听说紫夫人病体康复之后,源氏还是没有回到三公主那边,朱雀院甚至想到:“会不会就在这期间,三公主犯了过失呢?就算三公主不懂得这些事,那些办事欠思虑的侍女有可能会出坏招,从而发生了什么事吧。在宫廷里,男女互通信息,原本是风雅韵事,但有时也会出格,闹出荒唐不羁之事故来,这种恶劣事例时有所闻。”身为出家人的朱雀院虽然早已舍弃尘世的烦琐杂事,但是父女的情缘还是难以了断,于是给三公主写了一封详细而周到的信送去。恰巧源氏在六条院,便把信取过来一阅,但见信中写道:“因无何要事,故久疏通信,在无限挂牵中岁月流逝,内心好不寂寞。听说你身体健康欠佳,了解详情后,诵经念佛之余,不胜挂念,不知吾女近况如何?世间夫妻间生活,纵令遇有意想不到的寂寞不称心之事,也应宽容忍耐着过日子。轻信谗言,捕风捉影,自以为是而怨恨于人,诚然是品格低下者之举。”等等,满纸谆谆教诲的言语。源氏看了,十分体谅朱雀院疼惜女儿的那份苦心。源氏心想:“朱雀院理应不会听说三公主的那件秘密过失之事,必定以为罪过在于我,而一味埋怨我怠慢他女儿吧。”源氏略加考虑了一会儿,接着对三公主说:“你写回信时,怎么对他说呢?拜阅如此挂心的信,我也感到很痛苦。我虽然知道你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但我丝毫没有表露出可使外人察觉到我待你有所怠慢之处。不知是谁告诉令尊的。”三公主听罢,羞愧万分,扭转身去,神态十分可怜。她面容憔悴,闷闷不乐地陷入沉思,这神采反而显得品格高贵,分外美丽。
嫩菜(下)
尾形月耕《源氏五十四帖》
源氏又对三公主说:“看了这封来信之后更加了解,朱雀院早就知道你着实太孩子气,欠缺辨别是非的能力,从而令他非常担心。从今以后,你万事都必须小心谨慎。我本来不想如此直白地对你说的,但是让朱雀院知道我辜负了他的嘱托,我于心非常不安,也很内疚。缘此不能不向你,哪怕只向你一人仔细说明也罢。你缺乏深思熟虑,一味轻信他人的谗言,心中只顾埋怨我对你疏远冷落,近来也许还觉得我年纪老大,姿态丑陋令你讨厌,古板不足以令人尊敬,这使我事事处处只觉遗憾也很忧伤、叹息。但愿你于朱雀院尚在期间,念及他向我嘱托照顾你的一片苦心的分儿上,暂且忍耐,请把我这个过气的老人等同于时人看待,切莫过分轻蔑我。老早以前,我已深藏出家修道的大志,没想到对此道思索浅薄的几位女子结果竟先于我遁入了空门。我确实有诸多令人心烦的杂事缠身,身不由己,倘若能由我自身做主的话,我对尘世也不存迷恋不舍之意。令尊朱雀院出家时,将你托付给我,命我代替他呵护照顾你,我深深体谅他的这片苦心,也诚惶诚恐欣喜获得他的信任,遂接受这份重托。如果我紧接着步其后尘而出家,与朱雀院一样将你弃之不顾,令尊势必认为我是背信弃义之徒,缘此而未能实现遁入空门的愿望。我所关怀照顾的孩子们,现在都已长大,不再成为我出家的累赘了。明石女御未来将会如何,虽然不得而知,但眼下子女日益增多,只要我尚在人间,则将平安无事,无须忧心。此外,诸位夫人尽皆顺从我的意志,她们都到了即使同我一道出家也无足惜的年龄,因此我的顾虑挂牵也越来越少了。令尊朱雀院的御寿似乎无多,加上病势日趋沉重,他自己心中似乎也没有把握,因此今后你切莫再有什么意外的流言蜚语传到他的耳朵里,搅乱他的心绪啊!眼下他在现世确实已大可放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了。唯有妨碍他往生极乐净土,那罪过才真正是极其可怕的。”源氏说了这许多,话语里虽然没有明确提及柏木事件,但是句句都刺痛三公主的心,使她潸然泪下,流个不停,她陷入沉思,几乎昏迷不省人事。源氏本人也爱怜地哭泣着说:“昔日我听老人关于人生的教诲,甚至觉得很不耐烦,曾几何时自己也变成了老人。你听了我这席话,大概也觉得我是个‘多么讨厌的絮叨老头呀’,从而更觉厌烦吧。”源氏觉得自己说得过多,有点不好意思,随即把砚台拿过来,并亲自研墨,又拿出信笺,让三公主给朱雀院写回信,可是三公主双手发抖,立时写不出来。源氏心想:“她给柏木那封缠绵的情书写回信时,想必不费吹灰之力,是随心所欲地写就的吧。”从而又觉得三公主诚然可恶,原先对她的那份万般怜爱的同情心顿时全然冷却了下来。不过他终归还是教她如何遣词写回信,接着又对她说:“你要参加朱雀院的贺寿会,本月为时已晚了,再说你姐姐落叶公主的贺寿仪式格外盛大讲究,你身怀六甲,以臃肿的身躯与她并排拜寿,旁人看来也难免不够体面。十一月是父皇桐壶院的忌月。年终岁末事务非常繁忙,再说那时你的形象似乎也不雅观,让令尊见了也……不过,话又说回来,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你也不必犯愁和过于担心,要振作起精神来,好好调养,务必改变一下你那面容极其憔悴的形象。”归根到底,源氏毕竟还是怜爱三公主的。
且说柏木卫门督,迄今源氏办任何喜庆事,但凡涉及有关游乐事务,必定特意召唤柏木卫门督前来,与他共商筹划事宜,可是现在毫无此类召唤的信息。源氏也想过:“这样一来,人们会不会觉得奇怪呢?”可是转念又想,“我若与他会面,他会把我看作是个毫不知情的糊涂虫,让我蒙受羞辱。再说我见到他,恐怕也难以心平气和吧。”缘此,柏木长期未曾前来参谒源氏,源氏也不责怪他。世间的人们大都以为柏木一直在生病,而六条院今年也没有举办什么管弦宴会。唯有夕雾大将揣摩到几分个中的原因,夕雾心想:“其中必有什么内情吧。柏木是个好色之徒,他准是为了那天看到三公主的姿影的事件,患了相思病,凄苦不堪吧。”但是夕雾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发生了关系的事实。
时令已届十二月。三公主拟于初十过数日后赴朱雀院住处贺寿。六条院殿内为排练舞乐忙得不可开交。住二条院养病的紫夫人尚未归来,然而当她听说六条院将彩排贺宴舞乐,心情平静不下来,于是从二条院搬迁回六条院来。明石女御也请假回娘家。她这回又生下一个皇子(67)。她接连生下了好几个十分可爱的皇子、公主,源氏朝朝暮暮含饴弄孙,自我感觉喜获长寿多福的生活。
彩排舞乐的时候,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也前来观赏了。夕雾大将在彩排之前,先在东北院内练习演奏音乐,朝夕演练,居住东北院的花散里夫人多次听过了,因此在源氏跟前彩排的这天没有前来观赏。举办如此盛大的彩排演奏会,不让柏木卫门督参加,在热闹的程度上说,未免显得有点美中不足。不仅如此,人们会不会因此而觉得奇怪,从而生疑呢?缘此,源氏派人前去邀请柏木来参加盛会,可是柏木以病重为由,婉言辞谢。源氏心想:“柏木虽然如是说,但其实并非病重,准是内心不安、顾虑重重而却步吧。”源氏觉得怪可怜的,于是特意写封信去邀请他。柏木的父亲前太政大臣也劝导儿子说:“难得源氏邀请,你为什么要辞谢呢?这样做或许会引起六条院大人的误解哪,你又没有什么大病,还是忍耐一下应邀前往吧。”柏木在父亲的劝导下,接受源氏的再次邀请,怀着盛情难却的难受心情,应邀赴会了。
柏木来到六条院时,公卿大臣们尚未大批抵达,源氏一如既往,让柏木进入近处的帘内来,将正屋的帘子放下,与他会面。源氏见到柏木的神态,心想:“柏木果然瘦骨嶙峋、脸色苍白,他平常健康的时候,虽然不及他的弟弟们那么快活开朗,但是在办事用心周到、举止沉稳得体方面,则胜于他人一筹,今天的姿容更显得一派文质彬彬。他作为公主的夫婿与公主并肩毫不逊色,无可挑剔。只是这回的事件,男女双方的行径都实在是太欠考虑,真是罪不可赦啊!”源氏望了望柏木,内心只觉异常厌恶,但是脸上则没有表露出来,还是若无其事地亲切地对他说:“由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办,阔别许久未曾照面了。近数月来,我需要照顾两处病人,忙得不可开交,在这过程中,我这方的三公主拟为其父朱雀院贺寿而举办法事(68),但杂事繁多也未能顺利进行,不觉间年关已逼近,万般事务皆未能办得称心如意,只是以奉献一些斋席的形式,聊表寸心而已。称为贺寿,听起来仿佛排场格外盛大隆重,其实只不过是想让朱雀院御览一下我家为数众多的子孙而已,缘此让儿孙们开始演练舞蹈音乐。我想至少也要有舞乐助庆吧,只是指导调试曲调的适当人选,思索再三,非你莫属,因此我也就不责怪你近数月没有前来造访之事,而邀请你来。”源氏说话时显出一派君子坦****的神色,这态度反而使柏木感到羞愧万分,似乎觉得自己顿时改变了脸色,骤然答不上话来,好不容易才回答说:“我也听说近数月来大人为照顾各方病人忧虑而又繁忙。不巧我自今年春天以来,患了烦人的慢性浮肿病,最近病情犯得厉害,几乎站不起来,只觉身体日渐衰弱,因此也没有进宫上朝,一直蜗居家中,形同与世隔绝。家父对我说:‘今年是朱雀院五十大寿之年,我家应该格外精心且隆重地为他贺寿。’家父还从告老还乡的大臣角度思考问题,接着又劝导我说,‘我已是不惜挂冠悬车致仕(69)之身,自己主动参与贺寿仪式,没有适当的座位。你虽然官位尚低,但是与父亲一样胸怀大志,也请朱雀院看看你的远大志向吧。’家父既然如此劝导,我只好强忍着重病前去拜寿。家父也明白,朱雀院如今赋闲,专心修佛道,估计他也不乐意接受过于讲究排场的隆重仪式,因此我们这方也尽量万事从简,我们揣度朱雀院的深切愿望是大家能安静地叙谈,我们应该顺随他的意愿才好。”源氏早已听说落叶公主为她父皇朱雀院举行了盛大的贺寿宴,现在柏木却特意把它说成是自己的父亲主办的,可见他的用心之细腻周到。于是源氏说:“的确如此,一切从简办事,世人也许以为这样做是简慢作为,殊不知深明事理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如此看来,确实如我所思,我也就可以放心了。我家夕雾大将在朝廷里办事,日渐长大成熟,不过,他对有关情趣方面的事,也许是本来就兴味索然的关系吧,简直一窍不通。而那位朱雀院,对有关情趣这方面的学问和技巧的深奥之处,几乎无不深得要领,他精通万般事物,其中对音乐方面的情趣尤为热心,非常擅长。现在他遁入空门,抛弃红尘一切杂事,更能静下心来欣赏了。现在他对音乐的音色等,其欣赏境界想必要求得更高。缘此我想请你和夕雾大将齐心协力,好好教导那帮学舞的孩子。那些专业乐师,只精通自己的技艺,却不晓得如何教导他人,实在派不上用场。”源氏说话的态度和蔼可亲,柏木心情复杂,既喜又内疚,动作笨拙不自在,甚少言语。柏木恨不得早点离开源氏,因此不像过去那样详细周全地应答,好不容易才熬到脱身的时刻。
夕雾大将在夏殿花散里夫人那边训练行将出场表演的乐人和舞人,为他们的着装装束等做准备,前来协助的柏木进言,在样式创意方面更是锦上添花。夕雾大将已竭尽全力,力求完美,柏木更进一步在细致的匠心上下功夫,足见柏木在此行道上造诣颇深。
今天是彩排的日子,夫人们都要前来观赏,为了使她们不至于觉得没有看头,所以参加表演的舞童本拟于正式贺寿当日穿暗红带浅灰色的礼服和淡紫色衬袍,今日彩排则穿青色礼服和暗红色衬袍。三十个乐人今天都穿着白色袍子。乐队设座于紫夫人居住的春殿与钓殿连接的走廊上。乐队从庭院里的假山的南端向源氏跟前行进,一路上演奏《仙游霞》之曲,这时天空飘洒着稀疏的雪花,不由得令人联想到“春近邻”(70),梅树枝头的朵朵蓓蕾正含苞待放,自然的精致情趣盎然。源氏坐在厢房帘内,唯有紫夫人的父亲式部卿亲王和髭黑右大臣陪伴在他身旁,官阶在他们之下的其他公卿大臣都坐在外廊上。今天非正式大摆贺寿宴席之日,只是一般飨宴招待。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所生的四公子、夕雾大将家云居雁夫人所生的三公子和兵部卿亲王家的两位王孙,四人联袂起舞《万岁乐》,他们都还是童子,着实十分可爱。这四人都是相当高贵人家的子弟,一个个长相俊美、着装华丽,或许观赏者持有的想当然的心情在起作用,这四人翩翩起舞的美姿,使他们油然升起一派无比高雅的感觉。还有,夕雾大将家惟光的女儿藤典侍所生的二公子和式部卿亲王家的那位前任兵卫督、现在是中纳言的公子,联袂起舞《皇梓》,髭黑右大臣家玉鬘夫人所生三公子独舞《陵王》,夕雾大将家云居雁夫人所生的长公子独舞《落蹲》。此外还有《太平乐》《喜春乐》等舞蹈,都由源氏家族的儿孙和大人们表演。天色渐暮,四周昏暗,源氏命人把帘子卷起来,这场景呈现另一番情趣,孙辈们格外俊秀的容颜,他们那手舞足蹈的千姿百态,着实罕见,这些固然应归功于舞师、乐师各尽所能、竭尽全力精心教练,夕雾和柏木的辅佐也不可或缺,再加上舞者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技艺,才能献上这般美妙高雅的舞蹈。源氏觉得一个个舞蹈都十分招人喜欢。上了年纪的公卿大臣们,看了都感动得落泪。式部卿亲王看了孙辈们的舞姿,喜悦之泪珠不断涌出,把鼻子都揩拭红了。身为主人的源氏说道:“随着老迈,经不起感动而落泪潸潸止不住啊!卫门督望着我在微笑,使我怪难为情的。不过你可曾想过,你此刻的年轻也是短暂的,岁月不会倒流,谁也逃脱不了会衰老的。”说着望了望柏木。只见柏木缄默不语,神态远比他人消沉得多。实际上柏木的情绪确实很低落,他根本无心观赏这些非常精彩的舞乐表演。此刻源氏又装着微醉,特意点他的名字说了这番话,看似开玩笑,然而却深深地刺痛了柏木的心。当酒杯巡回转到柏木跟前的时候,柏木觉得头痛,因此只装装样,举杯略沾了一下嘴唇企图蒙混过去,却被源氏发现,逮个正着,硬让他屡屡举杯畅饮。柏木不知所措,他那副无可奈何的神态非同寻常,格外俊美。
柏木心乱如麻,不堪忍受,遂于游宴中途先行告辞回家。此后身体状况一直很不好,总觉得非常难受,他心想:“我今天并不像往常那样喝得酩酊大醉,为什么觉得如此痛苦呢?大概是心存内疚畏惧,从而头昏脑涨吧。自己向来不是个胆怯如鼠之辈啊,真是太没志气啦!”他可怜起自己来。然而这不是一时酒醉的苦楚,此后不久,柏木便生了一场大病。他父亲前太政大臣和母亲都非常担心焦急。他们说:“儿子住在我们见不着的地方,实在令人担心啊!”他们急切希望柏木从落叶公主处搬迁回到父母宅邸内来养病。但是落叶公主又舍不得让丈夫远离自己,内心很痛苦而叹息不已,旁人看她的神情也觉得很可怜。柏木也是,从前平安无事地过日子时,他总是满不在乎,不着边际地想“有朝一日我会逐渐爱她吧”,从而平素并不十分疼爱妻子,可是一旦要搬迁离她而去,一个念头蓦地爬上他的脑际:“莫非这一别,将成永诀?”不由得悲从中来,心想:“日后留下落叶公主只身守空房,独自嗟叹,该不知有多么痛苦,自己实在太对不住她了。”落叶公主的母亲也很悲伤,她叹息着对柏木说:“按世间的惯例来说,双亲还是应自行居住,夫妻之间,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分离,这是常理。如今要把你们拆散,直到病愈为止,这期间实在令人放心不下。还是请你暂且留下来在此间养病吧。”说着就在自己的身边张开围屏,要亲自看护照顾他。柏木说:“您说得在理啊!像我这般微不足道之身,本不配高攀,承蒙不弃,让公主下嫁于我,不胜感激。为报答此番深情厚谊,唯盼此生长寿,让公主看到我这区区小官来日也有晋升宏图。万没想到竟患此重病,深恐连这点愿望也难以实现,每念及此,不由得自叹命途多舛,死也心不甘啊!”说罢,两人相对而哭泣。柏木不想马上迁居父母家,因此柏木的母亲更加焦虑不安,派人来对柏木传话说:“你缘何首先想见的不是父母呢?母亲我每当身体偶感不适,或情绪低落、心感不安的时候,在众多子女中,最想见的首先总是你,见到你我就觉得内心很踏实。如今你不回来,叫我好生牵挂呀!”母亲的怨恨也不无道理。于是柏木对落叶公主说:“可能是由于我是长子的关系,父母格外重视我,至今依然十分心疼我,短暂不见面,心中就万般挂牵。我自觉大限将至,如若现在不与父母见面,将背负深重罪孽赴黄泉,死了也不能安心,缘此不能不搬迁回去。你倘若听说我病危,切盼悄悄前来探望,我弥留之际想必定能和你再见一面吧。我生性怪愚鲁的,因此难免会让你有情爱不足之感吧。每念及此不胜悔恨之至。我没有料到自己的命途会如此无常,总以为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着热泪潸潸地搬迁回自家父母的宅邸。留下落叶公主独守深闺,备受无法形容的眷恋柏木之相思苦。
前太政大臣宅邸内,盼来了长子柏木之后,万般忙碌地为他举办了各种祈祷法会,极尽看护照顾病人之能事。柏木尽管病重,但是还没有到突然陷入危笃的状态,只是长期不思饮食,食欲不振,连一丁点橘子他都不想进食,只见他的精神日渐萎靡颓丧。不管怎么说,像柏木这样一位当代有识之士,身患如此重病,天下人无不为之哀叹惋惜,纷纷前来探望慰问。当今皇上和朱雀院也屡屡派人前来探询病情如何,关怀备至。柏木的父母更显悲伤了。六条院的主人源氏得知柏木病重,也很吃惊,并深感遗憾,多次派人前来向前太政大臣诚恳地慰问。平素与柏木交情甚笃的夕雾大将就更不用说了,他亲自前来探病,由衷地为他忧伤叹息。
庆贺朱雀院五十大寿的礼仪,定于二十五日举行。这种场合理应少不了的公卿大臣患了重病,他的父母亲和诸多兄弟,以及这高贵显赫家族的各方人士,都笼罩在忧伤悲叹的氛围下。此时举办庆贺大宴,气氛似乎不协调,然而此事已经一延再延,不能搁置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度缓办了。源氏揣度三公主的内心活动,觉得她怪可怜的。贺寿之日,按惯例由五十处寺院诵经拜佛。另外朱雀院所在的寺院则礼拜摩诃毗卢遮那(71)。
(1) 三月是藤壶皇后的忌月。
(2) 步弓:徒步射箭。
(3) 此句引自《古今和歌集》第134首,歌曰:“今日春尽春远去,伫立花荫难舍离。”
(4) 《史记卷四·周本纪第四》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
(5) 皇太子是三公主的异母兄长。
(6) 这时的桐壶女御即是皇太子妃明石女御。
(7) 这些公子诸如柏木等,都是玉鬘同父异母的兄弟。
(8) 淑景舍女御即桐壶女御,也就是明石女御。
(9) 此皇太子是朱雀院的儿子,髭黑之妹承香殿女御所生,是年二十岁。太子妃即是源氏之女明石女御。
(10) 挂冠:辞退官位之意。《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列传第七十三》曰:“逢萌字子康。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11) 承香殿女御是朱雀院的妃子,髭黑的妹妹,新帝的生母。
(12) 这回的新皇太子,是源氏的女儿明石女御所生。
(13) 指源氏与继母藤壶皇后私通,生下冷泉帝。
(14) 是年紫夫人三十八岁。
(15) 陪从:日本古代,贺茂神社、石清水八幡宫等举行祭祀仪式时,从事神乐、东游的管弦和歌的乐人。
(16) 这位乳母就是明石女御诞生时,由京城派赴明石海湾的人。
(17) 意指明石女御所生皇太子继承帝位。
(18) 活用《古今和歌集》第254首,歌曰:“神名备山枫树丛,不容深思遍山红。”
(19) 引自《古今和歌集》第251首,歌曰:“常攀山林绿油油,风声送爽始知秋。”
(20) 东游:日本从平安时代起逐渐在宫中和神社表演的民间歌舞之一。
(21) 指的是前太政大臣,当年的头中将。源氏大概是想起前太政大臣当年远赴须磨造访自己的情景。
(22) 木绵:日本汉字,即楮、构树,落叶乔木,花淡绿色,树皮是制造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日本古代祭祀时,将木绵花挂在神社院内常绿树上祭神。
(23) 小野篁(802—852):平安朝前期的官员、学者、歌人。
(24) 小野篁歌曰:“神篱显示神心容,比良山峰木绵冠。”另据藤原清辅的《袋草子》中称,此歌是菅原文时所作。
(25) 宫廷神乐分本方和末方,本方先唱:“千岁,千岁,千岁呀!千岁呀!千岁的千岁呀!”末方后唱:“万岁,万岁,万岁呀!万岁呀!万岁的万岁呀!”
(26) 此语出自《伊势物语》第22段,歌曰:“纵令千夜并一宵,言犹未尽鸡报晓。”
(27) 四位是深红色,五位是浅红色,六位是绿色。
(28) 春季是双调,夏季是黄钟调,秋季是平调,冬季是盘涉调。
(29) 天寒时弹律调,天暖时弹吕调。
(30) 里衬衣:穿在外衣和内衣裤之间的衬衣。
(31) 此句引自《古今和歌集》第13首,歌曰:“梅花芬芳春风载,习习香风引莺来。”
(32) 夕雾是男子,不得进入女眷门帘内,只能在帘外伺候。
(33) 出自白居易诗《杨柳枝词八首》:“依依袅袅复青青,勾引春风无限情。白雪花繁空扑地,绿丝枝弱不胜莺。”
(34) 围裙是伺候者穿的,因此围上围裙表示对同席者的敬意,也表示自己的谦逊。
(35) 与白居易诗《琵琶行》中“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的情景相仿。
(36) 此语出自《毛诗笺》:“春女感阳气而思男,秋士感阴气而思女。”
(37) 以催马乐来说,吕调是春天的曲调,律调是秋天的曲调。
(38) 据《空穗物语》记载,有个人叫清原俊荫,十六岁作为遣唐使奔赴唐朝途中,漂泊波斯国,获得七仙人教授七弦琴的秘曲,还得到仙女赠予的七弦琴。他回国后,传授琴艺给日本人。
(39) 轮:弹筝的手法之一。
(40) 七弦琴的五个调子:搔手、片垂、水宇瓶、沧海波、雁鸣。
(41) 根据解释琴谱字母的《详明字母》一书的解说,所谓“泼剌”,就是右手指法之一,即用食指、中指向内或向外拨弦,各自拨一声。又据《玉堂杂记》称,向内拨一声曰“泼”,朝外弹一声曰“剌”。
(42) 当时人们认为:三十七岁是女子的灾殃之年。藤壶皇后就是三十七岁这年逝世的。不过,根据本书第五回《小紫》里说,紫姬比光源氏小七岁,故今年理应是三十九岁或四十岁,而不是三十七岁,也许作者有意说成三十七岁吧。
(43) 指明石女御的母亲明石夫人。
(44) 真言祈祷法会:原文作御修法(MIZUHO),即真言宗的祈祷法会,祈求消灾除病。
(45) 指明石女御所生的长女,现由紫夫人抚养教育。
(46) 弃老山:原文作姨舍山,位于长野县更级郡。此语出自《古今和歌集》第878首,歌曰:“弃老山头月凄清,难能抚慰我心灵。”
(47) 三条西实隆著的《源氏物语》注释书《细流抄》中说,当时人们相信梦见走兽就是受孕的预兆。
(48) 以“葵草”比喻三公主。
(49) 桂枝、葵草都是贺茂祭时人们插在头上的吉祥装饰物,此处比喻二公主和三公主姐妹俩。此处的“落叶”指二公主,她被称为“落叶公主”即由此而来。
(50) “不动尊”是不动明王的尊称,佛教的守护神,密教视其为大日如来佛的化身。《不动尊立印仪轨》中说:“又正报尽者,能延六月住。”所谓“日数”就是指六个月期间。
(51) 佛教不动尊的形象为满脸怒气,右手握剑,左手执缰,身披火焰,并有八大金刚童子随从。
(52) 二十六年前,源氏二十一岁时,葵姬在病榻上被六条妃子的生灵附体,折磨致死。见第九回《葵姬》。
(53) 指侍神后又断绝神缘。
(54) 此句引自《古今和歌集》第70首,歌曰:“如斯艳丽留不住,红颜薄命数樱花。”
(55) 指三公主。
(56) 此句引自《伊势物语》第82段,歌曰:“樱花易谢更可赏,人间正道本无常。”
(57) 五戒:佛教要求在家居士必须严格遵守的五种禁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不妄语和不饮酒。
(58) 指紫夫人在六条院时的居室。
(59) 引自《万叶集》第709首,歌曰:“夜黑道险路崎岖,且待月出照君去。盼得郎君留须臾,饱赏英姿慰情绪。”
(60) 同上。
(61) 同上。
(62) “伊人”指思念源氏的紫姬。此歌似仿《古今和歌集》第772首“思念不知能否来,黄昏蝉鸣伫立待”而作。
(63) 桧扇(HIOGI):用白线穿起二十余枚丝柏木薄片做成的扇子,在日本为礼服和便服的装饰品,也可做笏板的代用品。
(64) 此语引自《古今和歌六帖》中的古歌:“恋爱山路深难测,入山自成迷途者。”
(65) 回向:佛教用语,意即将自己所修功德施向普天下众生。
(66) 作物所(TSUKUMODOKORO):日本平安时代,宫中或院等掌管制造日常家用器具、雕刻、锻造等的部门。
(67) 即明石女御所生的第三皇子丹穗皇子(原文作匂宫),后来的丹穗兵部卿亲王。
(68) 因朱雀院已出家,故为他贺寿时举办法事。
(69) 悬车致仕:辞退官职之意。出自《孝经》:“七十老致仕,悬其所仕之车置诸庙。”
(70) 此语出自《古今和歌集》第1021首,歌曰:“隆冬将去春近邻,墙头飘雪报春音。”
(71) 摩诃毗卢遮那:即大日如来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