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掌灯时分,内大臣退朝,传来前驱人员耀武扬威吆喝开道的声音,太君宅邸内的侍女们扬声说:“内大臣老爷来啦!”喧嚣忙乱了一阵,云居雁害怕得全身颤抖。夕雾心想:“管他呢,喧嚣就由他喧嚣去吧!”他一心只顾绝不放走云居雁。云居雁的乳母前来寻找她,看到这般情景,心想:“唉!真糟糕!看样子太君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她懊恼地嘟囔:“哎呀!世事真是糟糕透了。内大臣老爷知道了,大发雷霆严加训斥,这是自不待言的。那位按察大纳言老爷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不管你多么出类拔萃,可是小姐初婚就嫁个六位无官者,真够可怜的,宿缘啊!”这嘟嘟囔囔的牢骚话声隐约地传来。乳母径直找到屏风后面,埋怨这一对恋人。

夕雾想到自己由于六位无官而被乳母蔑视,怨恨世道不公,恋心多少也冷却了下来,心情颇感乏味,他对云居雁说:“你听乳母的话吧!”吟歌曰:

“血泪犹可染袖红,

绿袍焉能遭嘲讽。

羞煞人矣。”云居雁答歌曰:

命途多舛身难料,

我俩宿缘谁知晓。

这两人倾吐衷肠言犹未尽,内大臣走进邸内来了,云居雁不得已只好回到自己房间去。

少女

歌川丰国《源氏香之图》

夕雾独自留在这里,自己也觉得很不体面,他内心激动不已,回到自己的居室躺了下来。不大一会儿,三辆车子便悄悄地迅速离开了,夕雾听见这一切动静,心神不定,感到一阵惆怅。外祖母太君派侍女来唤他去,他纹丝不动佯装睡着了。他热泪潸潸,控制不住,唉声叹息直到天明,于凌晨浓霜一片白茫茫中,急匆匆地返回东院了。他生怕自己哭肿了的眼睛被人看见,怪难为情的,再加上外祖母太君可能会派人来唤他到她身边去,还不如找个安心场所待着,缘此,才急于回东院去。

归途中,他暗自寻思:“这处境皆非他人所使然,全都是自寻的烦恼。”不由得忐忑不安。这时天色阴沉,四周还黢黑,夕雾触景生情,吟歌曰:

冰霜凛冽黎明暗,

热泪潸潸黑浸染。

源氏太政大臣家,于今年的五节舞(24)宫中祭祀时,需派遣一名舞姬去参加(25)。准备工作虽说不是那么繁忙,但是由于日子逼近了,随从舞姬的女童等人的装束必须抓紧置办。住在东院的花散里,负责操办舞姬进宫时随从人员所穿戴的装束。源氏太政大臣自己掌管总务。新近册立的秋好皇后也帮忙置办许多高雅的服饰,包括女童和下级侍女着装等。去年由于为藤壶皇后居丧,五节舞暂停没有举办,非常寂寞。为了补偿去年的这份寂寞,今年办得格外盛大辉煌,人们的心情也特别激动。在选送舞姬方面,各家相互竞争,万事力求尽善尽美。云居雁的继父按察大纳言和内大臣之弟左卫门督都遣送女儿去当舞姬。地方官方面,由现任近江守兼左中弁良清派遣女儿去当舞姬。今年特殊规定:但凡充当舞姬者,于五节舞结束后,皆可留在宫中担任女官。因此大家都愿意献上女儿。源氏太政大臣家所遣送的,是现任摄津守兼左京大夫惟光朝臣的女儿舞姬。这姑娘的容貌和风姿相当标致,世间是有定评的。惟光觉得有些困惑,可是周围的人责怪他说:“按察大纳言遣送的是侧室所生的女儿,而你遣送的则是原配夫人所生的精心培育的闺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惟光虽然踌躇不决,但又想到:“反正充当舞姬过后,还可留在宫中担任女官。”于是下定决心。他精心**女儿,让她在自家充分地练习舞蹈,还严格挑选随身侍候舞姬的侍女。待到预定那天的傍晚时分,便送女儿到二条院去。源氏太政大臣也把二条院内侍奉诸夫人的女童和侍女叫来,仔细观察比较,精心挑选出其中的优秀者。被选中的人,想到自己本来的身份,个个似乎都感到格外体面和荣幸。源氏太政大臣决定:在天皇御前表演之前,先在他面前预演一次。他看见入选的女童千姿百态十分美丽。由于人数过多,必须筛下几个,却又舍不得筛下谁,好生为难。他笑着说:“真恨不得多选一个舞姬,多增加一组人员啊!”最后,只好依据仪态和神采,复选一遍。

入大学寮的夕雾,终日闷闷不乐,毫无食欲。他心事重重,书也读不进去,怅然若失躺在那里陷入沉思。为散散心,他闲庭漫步聊以自我安慰。他的容貌和风姿十分优雅,端庄俊秀,年轻的侍女们见了都赞不绝口说:“简直太美了!”他信步走到紫姬的住处,却连那里的帘前也不敢走近。这大概是由于源氏本人有切身经验,深恐发生意外,缘此,不让他接近紫姬。紫姬的贴身侍女们自然也疏远他。不过今天因为迎接舞姬,各处乱哄哄的,夕雾大概就在混乱中走进紫姬的西厢殿里去的吧。惟光之女舞姬在众侍女的搀扶关照下,从车上下来,走进屋角的双开板门,再进到屏风的后面,在临时设置的歇脚处稍事休息。夕雾悄悄地走近这边来,窥视一番,只见这舞姬似觉疲惫,躺在侍女身旁。看样子她的年龄与那位姑娘(26)差不多,个子可能比那位姑娘稍微高一些,体态袅娜,姿容秀丽,比起那位姑娘来似乎略胜一筹。由于四周昏暗,无法细看,不过从整体的感觉上说,非常可人,令人觉得酷似那位姑娘。自己虽然没有见异思迁的意思,但是仅仅白见一回,又觉不甘心,于是伸手去拽了拽她的衣衫下摆。舞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觉诧异。夕雾吟歌曰:

“天女侍奉丰冈姬(27),

我心所向莫忘记。

正是‘少女挥袖瑞垣边’(28)。”夕雾这举动和话语来得太突然了。尽管声音充满朝气,美妙动听,但是舞姬不知这陌生人是谁,只觉得有点害怕。正在此时,随从的侍女们急匆匆前来为小姐再做一次化妆,四周闹哄哄的,夕雾只好极其遗憾地走开了。夕雾不喜欢这身六位的浅绿色装束,平日也不愿进宫,终日无精打采的。但他被告知,五节舞之日,宫中特许穿便服。他遂进宫去。他虽然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年,但姿态却显得少年老成,他迈着端庄的步伐走路,神采飞扬。上自天皇,下至公卿,朝臣们无不宠爱他,他真是稀世罕见备受众人器重的宠儿。

参加五节舞仪式的舞姬们,一个个美若天仙,孰优孰劣难以区分。众人议论纷纷,盛赞称:若论舞姬们的容貌姿态,得数源氏太政大臣家遣送的和按察大纳言家遣送的舞姬最为优秀。这两人的确相当出色,不过若论天真与艳丽,还得数源氏太政大臣家的舞姬,似乎无人可与她比肩。从整体的感觉上说,这位舞姬的装束既高雅又入时,她的装扮品位和容貌姿态远比她的身份高贵得多,如此难得一见的、无与伦比的娇艳,自然获得大家的无上赞美。不管怎么说,今年选送的舞姬,年龄比往年的稍大些,的确给人一种别开生面的感觉。源氏太政大臣进宫观赏五节舞时,回忆起往昔举行五节舞仪式时那个筑紫少女(29),便在举行五节舞仪式的辰日那天傍晚,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言辞是可以想象的吧,附歌曰:

少女当年舞翩跹,

旧友不觉已中年。

源氏太政大臣回顾流逝的岁月,当年那可爱少女的倩影便浮现在脑海里,一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他深感人事无常,遂写了此信给她。她收信后,便答歌曰:

昔日邂逅舞传情,

私下许君犹如今。

她选用蓝底有花纹的信笺,合乎五节舞之辰日舞姬身穿蓝色唐装的情趣,运墨或浓或淡,错落有致,书体大多是不易分辨的草书,龙飞凤舞流畅别致。源氏太政大臣觉得文如其人,饶有兴味地阅读。

惟光的女儿,受到夕雾的青睐,夕雾悄悄地在她所在的那一带徘徊,却没能接近她。她装模作样,显得格外冷淡,因此彬彬有礼的夕雾总觉不好意思贸然亲近她,而只顾叹息不已。这位姑娘的容貌姿态格外使他动心,所以他很想与这位姑娘亲密接近,聊以慰藉未能与那薄情人(30)见面而思念她的情怀。

宫里已决定让这些舞姬于五节舞仪式结束后全部留下来,在宫中供职。不过,此次临时准假,允许她们各自短暂回家,因此近江守良清的女儿在唐崎做祓禊,摄津守惟光的女儿在难波做祓禊,争先恐后地申请出宫。按察大纳言也申请把女儿暂且带回去,改日再送进宫供职。左卫门督让非亲生女儿充任舞姬送进宫来,虽然遭到责难,但这个姑娘也获准留在宫中了。摄津守惟光恳求源氏太政大臣说:“宫中典侍空缺……”言外之意能否设法让他的女儿填补,源氏太政大臣也有这个考虑。夕雾听说此事,深感遗憾,心想:“假如自己的年龄不这么小,官阶像一般人那样,那么不妨提出自己的要求,可是此刻自己连思念的心情都无法向她倾诉啊!”虽说想念她,不过还没到死去活来的程度,再加上云居雁的揪心事,夕雾难免不时热泪盈眶。这位五节舞姬的哥哥是个殿上童,经常在夕雾身边侍候。有一次夕雾比往常更加和蔼地向他探询说:“令妹五节舞姬何时进宫呢?”他回答说:“听说年内就要进宫来。”夕雾说:“她长相相当标致,实在令人爱慕啊!真羡慕你能经常见到她,你能否设法让我再次见到她呢?”殿上童回答说:“这怎么可能,连我都不能随意见她哪,亲兄弟尚且不能接近她,更何况你,我怎能让你们见面呢。”夕雾说:“既然如此,哪怕只给我递一封信呢。”说着把信交给殿上童。殿上童说:“老早以前我曾代办过给妹妹转达信笺的事,遭到父亲的训诫哪。”说着面露难色,可是又经不起夕雾的再三恳求,感到他怪可怜的,于是只好把信转交给妹妹。这姑娘年龄虽小,但也许是情窦早开的缘故吧,她读了夕雾的信,觉得蛮有意思的。信笺外还附加数张令人心欢的绿色薄纸(31),运笔字迹虽然还很稚嫩,但行文颇显风流大气,不由得让人感到此人前途无量,信上还赋歌一首曰:

少女拂袖舞翩跹,

可知我心苦思恋。

兄妹俩正在看信,父亲惟光蓦地前来,两人惊恐万状,信已来不及藏匿。惟光询问:“何人来信?”说着把信拿了过去,孩子们顿时面红耳赤。“简直岂有此理!”惟光怒斥道。为兄的拔腿就逃,父亲惟光喊住,问道:“是谁的来信?”殿上童答道:“是太政大臣的公子,他如此这般地再三求我传递的。”听儿子这么一说,惟光脸上的怒色顿时烟消云散,他绽开笑容说:“多么可爱的少爷,他已知晓风流倜傥啦。你们虽然与他同龄,却与他相去甚远,活像两个傻瓜。”惟光一味夸奖夕雾,接着又把信拿给夫人看,并对夫人说:“那位少爷如若看上我家女儿,哪怕稍许当作一般人来宠爱,那么我们与其送她去充任并不稀奇的宫职,不如嫁给这位少爷吧。看看这少爷的父亲太政大臣的气质,他一旦遇上一见钟情的人,就会终生不忘,确实是个可靠的君子。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像明石道人那样的人哪。”至于其他人,各自都在忙碌于为自家的女儿进宫供职做好准备工作。

其时,夕雾连信件都无法给云居雁传递,他总是念念不忘远比惟光的女儿更优秀的云居雁,随着时间的推移,思恋的情怀越发沉重,终日只顾叹息:“莫非再也不能见到她的面影了?”除此别无他法。至于外祖母太君那边,自己确实也懒得前往,免得看见云居雁昔日居住的房间、当年一起游玩的场所,一切的一切都会更加勾起他的往事记忆,就连他长期住惯了的太君宅邸三条院都成了伤心之地,于是他又闭居于二条院。

源氏太政大臣托居住在二条东院西殿里的花散里照顾夕雾,大臣说:“太君年迈,距百年之日也不远了,太君百年后,也请你照顾这孩子。从他现在幼小时候起,就把他放在你身边,请你做他的保护人。”花散里天性柔顺,对任何事都是唯源氏之命是从,因此她满怀慈爱心地照顾夕雾。夕雾曾偶尔瞥见过花散里的容颜,他觉得这位继母长相其貌不扬,父亲对这样的人也不遗弃哪,而自己却一味痴情眷恋着那漂亮却薄情的云居雁,太无聊了。他有时还想:“我应该找个像这位继母那样相貌不怎样,性情却柔顺和蔼的女子相恋才好。”可是转念又想,“每天面对着不值得一看的人,也未免太扫兴了。就说父亲吧,虽然相当长时期以来一直眷顾这位继母花散里,但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花散里长相平庸、性格柔顺,对她保持像文殊兰般的隔阂(32),采取了有分寸的不即不离的态度,确实有其道理。”同时又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却在思考这些问题,不免难以为情。外祖母太君虽是尼姑装扮,但至今依旧很美,夕雾到处看惯了美人的姿容,以为人人的容貌和风姿都是完美无缺的。可是这位继母花散里本来就其貌不扬,加上年纪渐老,身体越发瘦削,头发也逐渐稀少,自然令人瞧不上眼。

年终岁暮,外祖母太君只顾专为外孙夕雾一人准备新春过年穿用的盛装。可是夕雾对这一套套豪华的盛装都懒得放眼瞧一瞧。夕雾对太君外祖母说:“大年初一,我还不一定进宫拜年,何苦做这般隆重的准备呢!”太君外祖母说:“瞧你怎么这样说话,活像暮气沉沉的老头的言辞。”夕雾喃喃自语:“心情未老先衰,暮气沉沉啊!”说着热泪盈眶。太君料想夕雾准是为云居雁的事痛苦、受折磨,实在可怜。太君自己也紧锁眉头,责备说:“一个男子汉,即使身份卑微,也应是气壮山河的,可不能过分郁悒消沉,缘何如此郁郁寡欢愁眉不展?有什么严重的事吗?可不吉利呀。”夕雾说:“没什么特别的事,人们揶揄说六位芝麻官,虽然我想这是暂时的,但我还是懒得进宫。倘若已故外祖父太政大臣还健在的话,即使开玩笑也没人敢欺负我吧。虽然父亲是我至亲的亲生父,可他严格死板,把我当外人待,连他的居室附近一带,我也不能随便前往,只能在他到东院时,才能走近他身边。东院西殿的那位继母花散里对我固然很慈祥,悉心呵护我,但是我总想着,如果母亲还在世,我就无忧无虑了呀!”说着潸然泪下,那模样着实令人心疼。太君越发伤心地哭泣,她说:“早年丧母的人,不论身份高低,都是很可怜的。不过,各人都有各自的宿命,成人立业后,就不会遭人欺负了。因此,对任何事都不必过分介意。已故太政大臣哪怕再多活几年也好。现在的太政大臣即你的亲生父亲,虽然也一样可以依靠,但有许多事他都不随我的心意去做。人们都夸奖云居雁的父亲内大臣的秉性好,但是他对待我渐渐变得与昔日不一样了,因此我觉得长寿也没有什么意思。看到连你这样一个年轻、有远大前程的人,都如此这般地有些许悲观,真可叹世道艰辛啊!”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大年初一,源氏太政大臣不需进宫朝贺,在家悠闲安歇。正月初七节宴日,仿照当年良房(33)太政大臣的古例,将白马牵入宅邸内,模仿宫中的仪式,举办节宴。不知不觉间,比当年的古例更为郑重,呈现一派庄严隆重的盛况。二月二十日后,冷泉天皇行幸朱雀院,时间距鲜花盛开的季节尚早,乃由于三月是已故藤壶皇后的忌辰之月。早开的樱花,其色泽也饶有趣味,朱雀院内也格外精心布置,奉命陪同天皇行幸的公卿大臣、亲王们早早地就做好细心的装扮,人们都在淡红色的衬袍上罩上青色的贵族便袍。冷泉天皇穿红色的御衣,源氏太政大臣奉旨也前来作陪,穿着同样的红色服装,这两厢红色,光彩绚丽,相互辉映,浑如一人。人们的装扮和品位用心,都与往常大不相同,特别讲究。朱雀院也格外清秀雅丽,随着年龄的增长显得越发端庄,那姿容神态和品位都格外高雅、优美洒脱。今天没有特地邀请专门作汉诗文的人来,只请来十名才学方面享有声誉的大学寮生。还仿照式部省考文章生的书法,由天皇赐下诗题。这大概是为源氏太政大臣的长子布置的一次尝试性考试吧。胆怯的大学寮生们,内心缺少底气地分别坐上小舟,在湖上**漾,独自写诗(34),他们一个个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日头逐渐西斜时分,但见载着管弦乐队的船只游弋湖中,奏起各种舞乐曲调,山风吹送着悠扬的乐声,美妙动人。独坐舟中的夕雾不由得心想:“我无须如此苦学勤修,也能在人群中悠然自得地交往、游乐。”不免对世道有所怨恨。当开始奏起《春莺啭》的舞曲时,朱雀院不禁缅怀昔日桐壶天皇举办花宴时的情景,说道:“只怕再也看不到当年那样的游乐了。”源氏太政大臣继续深切地回忆起昔日的往事,乐曲快结束时,源氏太政大臣向朱雀院敬酒,咏歌曰:

春莺鸣啭似往昔,

花宴面影已依稀。

朱雀院赋歌曰:

遥居九重彩霞外,

黄莺啁啾报春来。(35)

源氏太政大臣的弟弟帅亲王(36),现在是兵部卿,他向当今圣上献上一杯酒,并咏歌曰:

笛声传承昔日韵,

春莺鸣啭似当年。

帅亲王巧妙周旋(37),缓和氛围,显现出他的稳重,诚然可喜可贺。圣上接过酒杯,赋歌一首曰:

春莺怀旧唱枝头,

疑是花色现衰退。(38)

意境无比幽雅,颇有深度。这次聚会只是私家至亲的团聚,因此没有各方诸多贤达更多的感怀唱和,抑或是笔者书写的疏漏,以致唱和仅写下这些。

奏乐处相距稍远,乐声依稀可闻,于是圣上命人把各种乐器拿来。兵部卿亲王操琵琶,内大臣抚和琴,呈给朱雀院的是十三弦筝琴,皇上照例命源氏太政大臣抚七弦琴。在场的人尽是这方面的高手,各人施展各自的绝招,奏出的音色美妙绝伦,无与伦比。担任歌者的众多殿上人侍候于左右,他们先唱《啊!尊贵》(39),接着唱《樱人》。此时正是月色朦胧情趣深沉时分,湖中岛四周,一处处燃起篝火,冷泉天皇行幸朱雀院之游,就此宣告结束。冷泉天皇起驾回宫时,虽然夜色已深,但如若不顺道拜访弘徽殿太后,过门不入,未免显得冷酷无情,因此归途中前往叩访。源氏太政大臣也奉陪一道前往。太后高兴地等待着他们的来访,并与他们照面了。源氏太政大臣看到太后老态龙钟的模样,不禁缅怀已故的藤壶皇后,心想:“世间也有活得如此长命的人。”他觉得藤壶皇后过早辞世实在遗憾。太后对冷泉天皇说:“哀家已如斯年迈,万事皆忘却了,难为你驾临探望哀家,这才使哀家想起昔日桐壶先皇的一些往事来。”说着哭泣了。冷泉天皇说:“自从父皇母后诸位亲人仙逝后,我也无心赏景惜春了。今天拜见太后,心情才豁然开朗,得到安慰。容改日再来拜访。”源氏太政大臣也作了礼貌性的寒暄,并道声“容改日再来请安”,而后离去。太后看见他匆匆离去时那气势威风的场景,心中不免翻腾,暗自思忖:“源氏回忆起昔日的往事,不知会有什么想法呢?当初自己不该极力阻挠他那看来是命中注定会独掌天下的权势。”她后悔自己当年对源氏所施展的手段。尚侍胧月夜闲来总好静静地追忆往事,从而感慨万千。至今只要有适当的机会,她似乎还不断地与源氏互相通信。太后时不时公开上奏皇上,诉说她心中的不满,诸如朝廷赐下的年官(40)、年爵(41),还有别的什么事等。每当遇到不称心的事时,她就哀叹:“何苦活得这般长寿,来瞧如此不可救药的世道呀!”她只想恢复当年的不可一世,对万事都觉得不如意。随着年迈,她越发爱吹毛求疵,朱雀院也拿她毫无办法,苦不堪言。

且说那位大学寮生夕雾,当天所作的诗文格外卓越,被录为进士(42)。参加此番考试的十名考生都是经过遴选来的修学年限长、成绩优秀者,可是此次考试的及第者仅三名。夕雾于秋季司召时晋升为五位,当了侍从。他无时不在思念着云居雁,但可恨的是内大臣监督甚严,无空子可钻,没法见面,只能利用适当的机会互相通信而已。真是一对郁郁不乐的痛苦情侣。

源氏太政大臣有意要营造一座幽静的宅邸。他琢磨着,既然要造,就建造一处规模宏大、饶有情趣的宅院,以便邀请散居四处难得见面的,例如,那位放心不下的远居山村的明石姬等人,让她们都迁居聚集到这里来。他做了这个计划后,遂在六条京极一带,六条妃子的遗宅(43)附近,占地四个区划,营造新宅邸。明年正值紫姬的父亲式部卿亲王五十大寿,紫姬现在已着手准备贺寿事宜。源氏太政大臣心想:“此事我不能佯装不知。”于是说:“及早做准备,可能的话,最好在新宅邸举办庆贺大寿仪式。”遂加紧催促营造工程快马加鞭。旧岁更新(44),营造工程自不待言,贺寿的准备事宜都得加紧进行。庆贺当天举行法事后设贺宴之事,选定雅乐的演奏家、舞人等,都需要源氏太政大臣做周密准备。紫姬负责准备经卷、佛像、法事之日的装束以及各种犒赏等。住在东院的花散里也前来帮忙。紫姬和花散里两人举止端庄高雅,彼此和睦相处,潇洒度日。

这兴师动众的筹备工作轰动了整个世间,式部卿亲王也耳闻此事了,他心想:“多年来源氏太政大臣对社会上的一般人普遍施以仁爱心,唯独对我家却意气用事,冷漠无情,遇事每每故意为难人,令我难堪,就连对待我的属下也都不施以恩惠,真是可悲可叹之事不胜其多,想必他是有某种怨恨我的缘由吧。”式部卿亲王虽然觉得讨厌也感到很严酷,但转念又想,“在与源氏有情思瓜葛的如此众多的女子中,自己的女儿紫姬能获得源氏太政大臣格外的宠爱,享受着世人既欣羡又妒忌的荣华富贵,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尽管这种恩惠没有延伸至我家来,但是自己也感到颇有面子。再说,这次为庆贺我五十大寿,如此过分地大兴土木,巧做筹备,确实使我老来获得意想不到的荣幸啊!”式部卿亲王很高兴,可是他夫人却郁郁寡欢,心中十分恼火,大概是因为她的亲生女儿本想进宫充当女御,可是源氏太政大臣对此事不给予丝毫的关照,对此她一直怀恨在心吧。

八月里,营造六条院的工程竣工了,人们行将乔迁入住。四区划中的西南(未申)之区划,从前是六条妃子的旧宅邸,因此还照旧让六条妃子的女儿秋好皇后居住。东南(辰巳)之区划是源氏太政大臣和紫姬的住处。东北(丑寅)之区划,则是原住东院西殿的花散里居住。西北(戌亥)之区划,则决定留给明石姬居住。原有的湖泊和假山,但凡嫌其位置不合心意的都拆了重造,流水的情趣和假山的姿影已然旧貌换新颜,各区划内的景致,都按照夫人们各自的意愿进行布置。诸如紫姬居住的东南区划内,假山筑得高高的,种植无数春天开花的树木,湖泊的模样也宽阔饶有情趣,庭院里特意栽种五叶松、红梅、樱花、紫藤、棣棠、樱桃、越橘等,春季里繁花绽放令人赏心悦目。树木之间,星星点点、错落有致地栽种一丛丛秋草。秋好皇后居住的西南区划内,在原有的假山上种植着色泽浓艳的红叶树林,从远处引来清澈的泉水,并让流水从高筑的岩石上俯冲下去,发出宛如瀑布倾泻的水声,酿造出一种秋季广袤郊外的野趣。此时恰巧正当其季节,秋草的花盛开,烂漫成趣。这派秋季的美妙意趣远远压倒了嵯峨大堰一带野山景致的情趣。花散里居住的东北之区划内,有清凉的泉水,夏季以葳蕤的树林成荫取胜。庭院里种植淡竹,淡竹下想必清风吹拂清爽可人。种植的树丛,树身高耸宛如森林,浓荫遍布,饶有情趣。四周特意栽上溲疏花做篱笆,遥望宛如山村,庭院里栽植怀念旧侣之橘花(45)、红瞿麦花、蔷薇花、牡丹花等种种花,其间还错落有致地种植些春秋的草木。这一区划的东面,划出一部分地方做马场殿,马场四周围上栅栏,作为五月间赛马游乐的场地(46)。湖畔栽种茂盛的菖蒲,其对面建了马厩,饲养着精选的稀世珍贵的名马群。明石姬居住的西北之区划,北面用假山分隔出一块地方,建造成排的仓库。栽种汉竹和葳蕤的苍松做区隔围墙,这一切布置为的是适宜于观赏枝叶上的积雪等雪景。初冬伊始将结早霜,篱笆菊呈现斑斓,笑傲早霜,成排柞栎一派嫣红,俨然唯我得意。此外几乎不知名的深山树木之类,但凡枝叶繁盛的树木等都移植过来。

到了秋分时节,该是乔迁的时候,原定居住二条院的夫人们一起迁居新宅邸,可是秋好皇后嫌一起搬迁太混乱,她稍微推迟一些日子才迁移。一向不爱张扬逞威风的花散里,将于当天晚上和紫姬一起搬到新宅邸来。喜爱观赏春天景色的紫姬,她居处庭院的陈设布局虽然不合乎当下的季节,但还是相当高雅,情趣深邃。乔迁用车十五辆,开道者大多是四位或五位的官员、六位的殿上人等,只挑选交往较多的凑足必需人数,出行行列没搞得那么盛大。为免遭世人的非难,一切从简计议,做任何事都不那么大张旗鼓地进行。花散里那方的乔迁行列气势,与紫姬这边也不相上下,不过,花散里这边有大公子夕雾侍从陪伴照顾,人们认为:“诚然,这样安排也是合乎情理的。”此外,侍女使用的房间等事宜都细致地一一分配妥善,真是万事做得细致入微、稳当周全。过了五六天后,秋好皇后才从宫中出来,迁居新宅。其乔迁仪式虽说简朴,却也相当得体。这位皇后命运顺遂自不消说,其为人品格高尚,端庄稳重,很有魅力,为世人所敬重,非同寻常。这六条院的四个区划之间,既有围墙相隔,也有一处处廊道彼此相通,可互相联系,庭园的营造布局似乎意在彼此要亲密无间地相处,颇具意趣。

时令已是九月,红叶着色斑斓,秋好皇后庭院里的景致趣味盎然,美不胜收。一天傍晚,微风习习,秋好皇后摘来各种花、红叶参差交错放在砚台盒盖上,差女童给紫姬送去。个子高大的女童,身穿深紫色的衣裳,外面罩上一件淡紫色的绸缎衫,其上面再套上一件红黄色相间的轻罗汗衫礼服,她着装端正适体,迈上走廊,穿过游廊上的拱桥前往。这种正式的仪式,一般是派遣成年侍女致意的,但秋好皇后却相中容貌美丽可爱的女童,特意派她去。这女童习惯于在这种高贵的场所伺候贵人,她的姿态优美,举止文雅,与众不同,十分可爱,令人喜欢。秋好皇后致紫姬信中赋歌云:

君爱春园翘盼待,

且观红叶乘风来。

年轻的侍女们逗乐来使女童的情景也蛮有意思的。紫姬的回礼是在砚台盒盖上铺设青苔,以表现岩石山景等的意境,并在五叶松枝上系一首歌曰:

飘零红叶无乐趣,

莫如松绿映春色(47)。

这种扎根于岩石缝里的松树,仔细端详起来,着实是意趣美妙、天工精巧之物。紫姬如此才思敏捷,趣味高雅且丰富,秋好皇后不禁饶有兴味地观赏。她身边的侍女们见到紫姬才思过人、文采卓越,赞不绝口。源氏太政大臣对紫姬说:“这红叶和来信好可恨呀!待到春花盛开时节,你大可回敬她了。现在的季节若贬斥红叶,不免会得罪立田姬,暂且忍让一下吧,反正早晚你会站在鲜花的荫翳下,发出强音回敬她。”两人亲昵地对话,充满朝气的情景,不禁令人无比欣羡。夫人们对这六条院的新居称心惬意,无可挑剔,她们彼此和睦相处,经常互通信息。

大堰的明石姬,自感身份卑微,不愿与其他各位夫人一起迁居,她想待到她们都迁徙停当后,再悄悄搬迁。缘此她十月间才乔迁到六条院来。明石姬居所的陈设布置、庭院的布局、乔迁行列的阵容排场等都不亚于其他人。源氏太政大臣考虑到明石姬所生的女儿的未来,对这位夫人的待遇礼仪等万般做法,与其他诸位夫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非常郑重地礼遇她。

(1) 过去槿姬当上斋院侍奉神灵,每逢贺茂祭,忙得不可开交,自从去年不当斋院回家后,无所事事。

(2) 举行贺茂祭时,场面上必用桂枝叶装点,或将桂枝叶插在衣冠上,因而侍女们触景生怀念之情。

(3) 立文(TATEBUMI):正式书信的形式之一,将写好的情书折叠打结。

(4) 这位右大将即原来的头中将,后来由权中纳言晋升为右大将,是葵姬的兄长。

(5) 大学寮:实行律令制时代培养贵族子弟成为官吏的学院,或掌管此事的机关。

(6) 大和魂(YAMATOTAMASHI):即学问以外之才,应用之才,处世才能。所谓“学才”在当时是指汉学的才能。

(7) 这位左卫门督是右大将之弟,夕雾的小舅。

(8) 在中国,成年人有取表字的习惯。当时日本学习中国,进入大学寮的学生,每人须取个表字,办法是,从姓上取一个字,再加上一个中国式的字,比如文屋康秀,字文琳。

(9) 猿乐(SARUGAKU):又称“申乐”,是日本古代、中世表演艺术之一。能乐和狂言的源流。平安时代猿乐和散乐内容几乎相同,镰仓时代增加了模仿和歌舞的要素,成为寺院、神社祭典的表演艺术,并由此诞生专业的艺术组织,具有一定的垄断权(猿乐座)。室町时代,成为“能”的同义词。

(10) 钓殿(TSIRIDONO):水榭。寝殿式建筑中,建于东西厢房向南延伸的中门廊尽头面临水池或泉水的建筑物。可供垂钓用。

(11) 此为唐朝李翰撰《蒙求》中“孙康映雪,车胤聚萤”的典故。晋朝车胤家贫,无钱购油点灯,遂用袋子聚集萤火虫,借助萤火虫光,刻苦读书。贫苦的孙康,也是借助雪光刻苦求学的。

(12) 内记(NAIKI):属中务省,主管起草诏命等、记录宫中一切事务的文官,分大、中、少各二人,选取能文善写者担任此职。

(13) 冠者:举行过元服仪式,六位而无官者。

(14) 在律令制的大学里学习纪传诗文,经大学寮考试及第者称“拟文章生”。拟文章生进而经式部省省试,考诗赋及第者,赐予“文章生”的称号。

(15) 即紫姬的生父,已故藤壶皇后的兄长,当今皇上的大舅。

(16) 按照一向的惯例,太政大臣不管具体细微的政务。

(17) 此句引自《藤原义孝集》,歌曰:“秋季黄昏呈苍凉,荻上风吹寒露降。”

(18) 这位东宫皇太子是朱雀院之子,现年五岁。冷泉天皇在位十八年后即让位给他。

(19) 此语引自《文选》第46卷,陆士衡《豪士赋序》曰:“落叶俟微飙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而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繁哀响也。”

(20) 此句出自催马乐《更衣》:“我欲更衣呀,诸公且稍候,这身衣衫呀,历经原野和藤原,蹭了胡枝子花色,哎哟,诸公呀!”

(21) 指云居雁的继父。

(22) 古歌曰:“雾霭浓重云中雁,郁结愁闷恰似侬。”见《河海抄》。云居雁小姐的名字,据说是根据此歌而取的。

(23) 此句出自《续古今和歌集》,歌曰:“秋风吹拂透身心,寂寞愁思情无尽。”

(24) 日本古时于每年阴历十一月中的卯日举行新尝祭(天皇用当年新谷敬奉诸神并亲自尝食的祭祀仪式),进行五节舞等宫中活动。

(25) 参加五节舞的舞姬共四人,分别从公卿家选出二或三人,地方官家选出一或二人。

(26) 指云居雁。

(27) “天女”比喻惟光的女儿舞姬,“丰冈姬”乃神话中掌管食物的丰收大神。

(28) 此句引自《拾遗和歌集》,歌曰:“少女挥袖瑞垣边,一见钟情久思念。”

(29) 指筑紫守太宰大贰的女儿,她当年被遣送担任五节舞姬,与源氏有私情。

(30) 指云居雁。

(31) 日本人习惯,信封内除信笺外附加一两张同样的空白纸。

(32) 此语出自《拾遗和歌集》,歌曰:“三熊野湾文殊兰,百重隔阂心相连。”

(33) 良房:即藤原良房(804—872),平安初期的朝臣,曾任太政大臣,谥号忠仁公。据说他在自家宅邸内看见白马。

(34) 参加考试者,一人乘一舟**于湖上,漂向湖中岛,其间独自作诗,这叫“放岛之试”。

(35) 朱雀院意指自己自从让位后,虽说还在宫内住,却似遥居九重霄,今日听到《春莺啭》一曲,恍如黄莺来报春。

(36) 即原来的帅皇子。

(37) 源氏和朱雀院吟咏的歌,带有挖苦景况的味道,兵部卿亲王对圣上咏歌,巧妙地缓解气氛。

(38) 冷泉天皇谦逊之语,意即人们怀旧,大概是因为当今治世不如昔日辉煌吧。

(39) 原文作《安名尊》,是催马乐的曲子,“安名”(ANA)是赞叹词,歌词曰:“啊!尊贵,今日之尊贵,哦,古亦有之,古无如斯景象,今日之尊贵,情趣深沉出色呀,今日之尊贵。”

(40) 年官:一种卖官的制度。日本平安中期以后,朝廷每年给特定的人以任命官职的推举权,并准许其获得任职官员缴纳的任职费、俸禄等利益。

(41) 年爵:日本平安时代以后实行的一种卖官制度。准许皇族或贵族为他人申请荣誉爵位,并从获得爵位者那里获取利益。

(42) 进士:即文章生。儒家出身者称作秀才,别家出身者称为进士,不久即晋升为五位。

(43) 六条妃子的遗宅由她女儿秋好皇后继承,现在成为源氏太政大臣的六条院的一个区划。

(44) 光源氏是年三十四岁。

(45) 此语出自《古今和歌集》第139首,歌曰:“欣闻五月橘花香,怀念旧侣袖芬芳。”

(46) 日本平安时代,五月里有近卫官人的骑射竞赛活动。五月初三、初四在近卫府马场进行练习,称荒手结(ARATETSUGAI),初五、初六在宫中进行骑射竞赛,称真手结(MATETSUGAI)。五月初五是左近卫府举行近卫官人的骑射竞赛活动的日子,在这里,赛场设在六条院的马场。

(47) 此句依据《古今和歌集》第24首而作,歌曰:“岩石松绿永不变,大地回春绿更添。”